秋雨

吳連廣

晚上臨睡前，老淡就知道夜里要下雨，他把羊圈棚子檢查一遍，確認不會漏雨，才放心地睡了。早上起來果然下了，而且依舊沙沙地下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老淡沒那么神，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他受過傷的腰又酸疼起來。這是老淡多年的頑疾，只要刮風下雨，他的腰比天氣預報還準。這樣的天氣是不能把羊群趕出去的。秋天天氣涼，再淋點雨，羊是要感冒的。

老淡并不急于做早飯，先扯了幾捆干苜蓿撂給了圈里的羊。不管什么天氣，羊是要吃飽肚子的，這是放羊人最重要的事情。至于自己吃什么，老淡沒有要求也不講究，只要肚子不餓就OK。老淡在溫泉河放了幾年羊，他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他喜歡這里的寧靜，在這里沒有爾虞我詐，只有安靜平淡的日子，躺下去他可以一覺到天亮。但是伴隨著安靜平淡的，還有無法排解的孤獨，時不時地困擾著他，心里就像有無數螞蟻在爬，它們一張張小鐵鉗一樣的嘴巴，一口一口撕咬著他的心。他想寫一首詩，抒發自己內心的郁悒。可是真的拿起筆，卻一句詩也寫不出來。那些詩句都跑到哪里睡覺了呢？老淡狠狠地啐了一口，可惡的詩歌，用時一句都沒有了。

老淡站在只有一線之隔的雨幕前，看著牛毛一樣的雨絲沙沙地飄落著。雨絲在他的面前形成一道灰蒙蒙的雨簾。他喜歡這樣的感覺，看什么都是若隱若現，看不透卻又讓人浮想聯翩。此時的遠山近景，都被密密的雨絲淹沒，整個溫泉河谷變成了一幅水靈靈的水墨丹青。大自然就是最好的繪畫大師，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如同走動的畫筆，不經意間就把一幅畫作呈現出來。

這樣的天氣，喝點酒，再吟上幾首小詩，該有多美妙。可是酒已經喝完了，老淡原本想著再過些日子就回家了，沒必要再跑幾十公里去打酒，誰知道秋雨又把他的詩興酒興勾起。他倒了一碗白開水，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什么感覺都沒有。不喝幾口，詩意就寡淡了許多，肚子里的詩情也活躍不起來。他長長嘆息一聲，瞇起眼睛，想讓自己的視線穿過密密的雨簾，看清楚溫泉河谷秋雨的面容。

臨近中午，雨漸漸止息，天空還有零星的雨點。老淡打開羊圈，把羊群放了出來。羊和人一樣，不愿意被關在圈里，就算外面的草枯萎了不能吃，它們也愿意在外面自由自在地逛游。跟在羊群后揮著鞭子放牧的老淡這時才有一點兒后悔，下雨的時候就該把飯做了，吃飽肚子再想那些浪漫的事。

老淡曾經的愿望是當一名詩人，他一想起李白杜甫等大詩人和那些流芳百世的詩作，心里就激動得不得了。可是生活不允許他有這樣的想法，沒有詩可以活，沒有錢不行。他遵從生活的安排當了工人。那時，老淡想得很簡單，有工作就有了生活保障，閑暇時就可以干自己喜歡的事兒了。他把業余時間都花在讀詩寫詩上，他向往詩向往遠方，無數次夢到自己腋下長出了翅膀，翱翔在自己的伊甸園里。可是他很不走運，沒工作幾年工廠就倒閉了，他寫的詩還都在他的抽屜里睡大覺，又得為了生活四處奔波。吃苦受累都不怕，只要心里還有詩和遠方。他努力地工作，期盼盡快地積攢到足夠的財富，然后就不用工作了，安安穩穩地寫詩，訪朋會友，做一個當代的李（白）杜（甫）。

時間像流水一樣，不知不覺就流走了。時間帶走了年輕的容顏，留下的是一把蒼老的歲月。老淡年齡大了，很多活兒干不了，只能來到溫泉河放羊。

天空又飄起小雨點，老淡抬頭望一眼天空，黑云又壓了過來。他趕緊收攏羊群，牧羊鞭子抽得啪啪地響，把羊群趕進圈里。雨點漸漸緊密，老淡仰面朝天，讓冰冷的雨點落在臉上，想起自己的這一生，不知道是雨還是眼淚在他的臉上肆意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