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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摯友與一種“談話體”

2021-11-18 15:12:17徐阿兵
當代作家評論 2021年3期
關鍵詞:小說語言

作為當代文壇的一對摯友,汪曾祺與林斤瀾享有“文壇雙璧”這說法最早出自何時何地以及何人之口,很難斷定。明確將之寫進文章的,則是林斤瀾的傳記作者。見程紹國:《文壇雙璧——林斤瀾與汪曾祺》,《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3期。之美譽。從設喻的依據來看,雙璧之說源于二者各有突出品質,同時也喚起我們對二者交相輝映之效果的期待。近些年來,學界對他們的單個研究,均已相當深入,林斤瀾研究的熱度雖遠不及汪曾祺,但近20年來大有改觀,已有若干綜論發表。但對二者的比較研究還是太少。一般說來,比較研究總是要道出二者不同之處,并使其形成某種對照或互補。但在汪曾祺和林斤瀾這里,相同或相通之處同樣重要。他們在文中互相打趣、調侃的情形并不少見,分歧、抬杠亦時或有之,但他們的共識、共鳴以及共同的貢獻,更是不可忽略。二人的共同貢獻,首先當是眾所皆知的短篇小說創作之功。孫郁說得最為簡明:“汪曾祺在無章法中顯出章法;林斤瀾在有章法中打亂了章法;氣韻不同,境界不同,但二者均解放了短篇小說的文體,將新、奇、特引入作品,這對那時的文學界,是不小的沖擊。”孫郁:《林斤瀾片議》,《當代作家評論》1998年第5期。其次則是相對隱蔽的理論思考之功。作家偶爾寫點理論和評論文字,這并不稀奇,但像他們這般持續、專注而規模可觀者,卻較為少見。他們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分別出版過文論集《晚翠文談》和《小說說小》。他們生前所編文集,都以單列成卷的方式,表現出對文論的特別重視。江蘇文藝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汪曾祺文集》共5卷,其中“文論卷”單列為1卷;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林斤瀾文集》共6卷,其中“文學評論卷”也單列為1卷。我們徑直將他們稱為評論家或許不妥,但他們的文論確實獨具一格,且意義不凡。本文不打算全面探討二人文論何以意義不凡,只想粗略談談獨具一格中的“格”。在我看來,二人文論共同的品格,突出地表現為對“談話體”的身體力行。

一、“談話體”的生成

早在80年代以前,汪曾祺和林斤瀾均已在小說創作領域產生一定影響,80年代后又以風味獨特的新作引人注目,成為“新時期”的“老作家”。于是,受邀出席各類講座、會議和座談會,或應約點評他人作品,漸成常態。如林斤瀾所說:“我在寫作行當上混的日子多了啦,不時叫車拉到講座上、教室里,別的也不會講,左不過講講本行手藝,也還叫座,看來用不著自己先寂寞起來。”林斤瀾:《關于藝術描寫“虛”與“實”的對話》,《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35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以下引用均出自此版本,只注明頁碼。這話里既有自謙也有自勉,主要意思有兩點。第一,“混的日子多了”,在“本行手藝”方面自然有所體會和積累。不過,富有創作經驗的老作家頗有不少,何以單單把林斤瀾和汪曾祺拉到講座上去呢?林斤瀾又以“自然規律”自謙:“可是前輩作家,有的已歸道山,有的也腿腳不便,不是哪里都能夠去的。自然規律把我們這一撥推上了臺。”林斤瀾:《對話一例》,《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249頁。看來關鍵還在第二點:作家不能自甘寂寞,要對“本行手藝”有自覺的思考和探索,上了臺面才有話可說。我們可以說,林斤瀾與汪曾祺的文論,乃是歷史機緣與個人自覺交匯的結果。

既是講話,自當講得深入淺出、明白如話;即便整理成文,也保留著醒目的談話風格。比如林斤瀾的《談短篇小說創作》《漫談小說創作》《在魯迅文學院談創作》和汪曾祺的《關于文學的語言問題》《中國作家的語言意識》《文學語言雜談》等篇,都是這樣。這類由講話整理而來或為發言而寫的文字,我們可直呼為“談話體”文論。尤為可貴的是,那些并非為講話和發言而寫的篇章,也體現出娓娓道來、明白如話的風格。文論風格的這種內在整體性,顯然是有意為之的結果。也就是說,正是出于對文論之價值、功能的特定理解與期待,他們才寫成了別具一格的“談話體”。

林斤瀾希望文論能夠同時給作者和讀者以“恰當的指引”,林斤瀾:《回想〈奔月〉》,《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231頁。既不要像以往將復雜的事情簡單化,也不要像當下將簡單的事情復雜化。在他看來,文論應有讓人受益的“點”。“評點或點評的點,可以是‘點到為止的點,也可以是‘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的點。總之不必正南巴北,還是自由一點為妥。”林斤瀾:《電視的黑白》,《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373頁。相比之下,汪曾祺對評論的情感態度要復雜一些。他說過害怕被“研究”,“愿意悄悄寫東西,悄悄發表,不大愿意為人所注意”;但在理智上,他又深知“評論家對作家來說是不可缺少的”。汪曾祺:《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24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以下引用均出自此版本,只注明頁碼。汪曾祺對評論的理想化期待,往往包含在他對評論家的懷疑乃至非議之中。他先后批評過某些評論家“膽子很大”“玩深沉”“六經注我”;最嚴厲時,竟指斥他們“以艱深文淺陋”,無異于“賣假藥的江湖郎中”。汪曾祺:《辭達而已矣》,《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400頁。但他并不認為,由作家來兼事評論就能解決問題。他看得很清楚,不僅評論家寫作家“表現的其實是評論家自己”,汪曾祺:《人之相知之難也》,《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100頁。作家談別的作家也“常常談的是他自己”。⑨ 汪曾祺:《談風格》,《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313、314-315頁。既然如此,評論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價值呢?與林斤瀾一樣,汪曾祺認為評論應讓讀者和作者均能受益。但他說得更帶感情:“評論也要使人感動,不只是使人信服。”“如果在評論中畫出一點作者的風貌,則評論家就會同時成為作者與讀者的摯友,會使人感到親切,增加對作品的理解。”汪曾祺:《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15頁。

汪曾祺談得最多的無疑是沈從文。學界對此探討較多,此處不贅述。值得關注的是,汪曾祺對魯迅同樣十分重視,他不僅熟讀魯迅,承認魯迅對他有極大影響,還“曾發愿將魯迅的小說和散文像金圣嘆批《水滸》那樣,逐句逐段地加以批注”,并以“宣傳藝術家魯迅”

⑨為己任。他在為年輕作家黑孩寫序時,憶及魯迅對年輕作家懷著“母性的”愛,并由衷感慨:“魯迅的話很叫我感動。我們現在沒有魯迅。”汪曾祺:《正索解人不得》,《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120頁。他的評論,絕大多數都是為年輕人而發。這種不辭辛勞、甘愿為年輕作家鼓與呼的行動,正是對魯迅精神的傳揚。他總是以極大興趣和耐心去了解年輕作者的經歷、品評其語言風格,以達到“成為作者與讀者的摯友”的目的。他對年輕作家偶有批評和提醒,但更多的是鼓勵和期待。他期待阿城能精益求精,終成小說大家;勉勵畢四海“多多實驗各種招數,不要過早地規矩老實起來”;汪曾祺:《愿他多多實驗各種招數——畢四海印象》,《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45頁。對于魏志遠的小說,他公開表示“我不習慣”,但認為問題不在作者,而在自己。他樂于接受年輕作家“對我這盆奇形怪狀的老盆景下了一場雨”。汪曾祺:《一種小說》,《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128頁。他不僅自己甘心“服老”,還希望社會上能多給年輕人以關注:“我希望報刊雜志把注意力挪一挪,不要把鏡頭只對著老家伙。把燈光開足一點,照亮中青年作家。”汪曾祺:《一個過時的小說家的筆記》,《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245頁。在某種意義上,汪曾祺這類評論的價值,主要不在于為年輕作家畫出了怎樣的“風貌”,而在于表現了汪曾祺其人的胸懷、其文的品格。

在宣傳藝術家魯迅的工作上,林斤瀾與汪曾祺不謀而合,甚至更為盡心盡力。但林斤瀾不滿足于簡單的舉例分析,還時常對魯迅作品進行精細的品讀。粗略統計,這類文章有近20篇,僅是專談《孔乙己》,竟有五次之多。與此同時,林斤瀾身上也分明可見魯迅式的對年輕作家的關心和愛護。如汪曾祺所說:“斤瀾對青年作家(現在都已是中年了)是很關心的。對他們的作品幾乎一篇不落地都看了,包括一些評論家的不斷花樣翻新,用一種不中不西希里古怪的語言所寫的論文。他看得很仔細,能用這種古怪語言和他們對話。”汪曾祺:《林斤瀾!哈哈哈哈……》,《汪曾祺全集》第6卷,第330-331頁。日常對話中的林斤瀾,是否滿口“古怪語言”,我們已不得而知;但文論中的林斤瀾,其實是平易而親切的。林斤瀾評價年輕人的方式豐富多樣,有座談會上的即興發言,也有專門講座中的點評;有應邀作序,也有主動評價;有書信體,也有編輯札記體;有點到為止的,也有深入淺出的。形式不拘一格,態度卻總是平易懇切。比如他在討論會上從構思角度對陳建功和母國政小說的評點和建議,見林斤瀾:《小說構思隨感(之一)》《小說構思隨感之(二)》,《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58-61、62-69頁。在兩封書信中對同鄉作家哲貴的鼓勵和提點,見林斤瀾:《自我感覺》《“八字”》,《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368-369、370-372頁。均以不凡見識和風度使人印象深刻。他說自己曾反復閱讀高爾基的《和青年作家談話》,但他似乎從未完全認同高爾基的核心觀點,高爾基小說論的核心觀點,一是認為“敘述體文學”(戲劇、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和短篇小說)包括語言、主題和情節三個要素,二是提出“語言是一切事實和思想的外衣”,故在“三要素”中至關重要。見〔蘇聯〕高爾基:《和青年作家談話》,《論文學》,第332-335頁,孟昌、曹葆華、戈寶權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而林斤瀾論小說,并不以高爾基的三要素為準則。反倒是充分領會了高爾基式談話方法的精髓。他寫過一篇《三隨》,其副標題就是“與文學青年朋友談心”。見林斤瀾:《三隨——與文學青年朋友談心》,《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207-209頁。可以說,他是自覺地將文論寫成談心的。

林斤瀾與年輕作家談心,與汪曾祺為年輕作家鼓與呼,共同彰顯了一種獨特的文論品格。這類文論主要以年輕作家為理想讀者,其初衷是寄希望于年輕作家的成長,其效果則體現為一種富于人情溫度的評論。甚至可以說,他們在具體評價中的眼力、觀點如何,并不特別重要;要緊的是,他們所展現的親切、和善的風度,為人作嫁、甘為人梯的精神,堪稱當代文學評論中極為稀有的品質。我們只要回想一下當代文學史上曾有過那么多將各種主義、標準、理論和學說放在首位的評論文章,有過那么多居高臨下、指手畫腳、品頭論足的評論家,必能深刻體會這種品質的難能可貴。

二、“談話體”的方法

汪曾祺在出版散文集《蒲橋集》時,曾應出版社之請擬成一則廣告,自評為“娓娓而談,態度親切,不矜持作態”。汪曾祺:《〈蒲橋集〉書封小語》,《汪曾祺全集》第11卷,第264頁。借此評語來評價汪曾祺以及林斤瀾的文論風格,其實也是可以的。談話體的評論,除了“態度親切”,關鍵在于說理要形象、生動,必要時還可添些風趣幽默。汪曾祺談文論藝,多有形象化的比喻。比如:“語言不是外部的東西。它是和內容(思想)同時存在,不可剝離的。語言不能像桔子皮一樣,可以剝下來,扔掉。”汪曾祺:《中國作家的語言意識》,《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435頁。林斤瀾曾幽默地指出作家不可嘗試在小說中解決現實問題:“這些問題,國務院都在那里研究來研究去,你千萬不要認為你作家比國務院總理還要強啊!”林斤瀾:《從“稍微”那里開始》,《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73頁。林斤瀾式的幽默風趣,往往表現為文字游戲。比如,他對風靡一時的“接軌”說不滿意,尤不贊同雅俗接軌之說,但仍以為熱鬧要好過冷清,于是寫道:“雅與俗,美與丑,實與虛,都要接軌接軌,這里的軌可鬼了。盡管接軌在這里可能是見鬼,也還是好。”林斤瀾:《閑話“接軌”》,《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225頁。

談話體的評論,看似隨意而談,實則特別依賴于寬闊的視野。唯有打開視野,才能找到合適的話題和角度。談話者還得有一種情懷,即對自己所從事職業的熱愛和信念。汪曾祺早年那篇《短篇小說的本質》,就是很好的例子。堅信不同藝術門類可以相互借鑒,熱切期待短篇小說的藝術前景,這是年輕的汪曾祺高談“本質”卻未落入空論的根本原因。相反,如果視野本不寬廣,談話就只能向某些似乎具有普遍適用性的理論求援。比如,汪曾祺在50年代評價趙堅時,就只是得出干巴巴的結論:“只有按照‘生活本身的辯證法寫出來的作品會產生新鮮的,真正的風格。”汪曾祺:《趙堅同志的〈磨刀〉和〈檢查站上〉》,《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33頁。林斤瀾也偶爾體現出對某些既定法則的依賴,如他在某次座談中甚至兩次求助于“對立統一規律”:“立意要單純,形象要豐富。這兩者應該是辯證的統一”;敘述和描寫,“這兩者是相互聯系著而又矛盾著的”。林斤瀾:《談短篇小說創作》,《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0、12頁。80年代以來,一方面由于新觀念和新方法的刺激,另一方面得益于個人閱歷和文學觀的沉淀,汪曾祺和林斤瀾終于形成明確而堅定的方法論。

林斤瀾的方法可稱為經驗總結法,即“學習世界上有定評的名篇”,⑧ 林斤瀾:《短打本領》,《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346、348-349頁。從中悟出藝術規律。汪曾祺的方法則是“打通法”,同樣旨在找出某些共通的藝術規律。汪曾祺早年談文論藝就頗有隨意跨界的膽識,后來讀到錢鍾書的“打通”說,欣賞之余,進而提出當代中國作家應成為“通人”。他本人的文論,也有意對古代傳統與現代文學予以通觀。比如,他曾在《傳統文化對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影響》中將幾個現象相提并論:魏晉文風對魯迅的影響,李白對郭沫若詩歌的影響,《史記》和佛經文體對沈從文的影響,筆記對孫犁小說的影響,歸有光散文對汪曾祺小說的影響。他在評價何立偉小說集《小城無故事》時,對“打通”法的運用更為自如。林斤瀾同樣堅信小說藝術當有某些中外相通的規律,他曾以自己從《紅樓夢》中悟出的虛實之道,分析卡夫卡的《變形記》。他對《獵人筆記》和《儒林外史》的對比分析尤其富于啟示意義。重讀兩部名作,林斤瀾驚覺:印象中《儒林外史》讓自己著迷之處,書中并未如實描寫;而《獵人筆記》的閃光之處,如今竟讓他覺得太過細實。通過這般打通與比較,林斤瀾對中國藝術手法和審美心理的獨特性有了更深認識。林斤瀾:《無筆墨處》,《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261頁。

在漫談中接近或揭示藝術規律,這是談話體的常態。但這并不意味著談話體文論就沒有“問題意識”。林斤瀾多談“結構”,汪曾祺則更關注“語言”,這些都可見出問題意識。在林斤瀾看來,結構之于小說的重要性,好比骨架子之于人。有感于結構“在皮肉里頭不容易看得見,容易被忽略”,林斤瀾:《小說的結構問題》,《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88頁。林斤瀾上下求索,借用古代文論熟語“布局謀篇”與現代政治話語“組織”,以說明“結構”的重要性;又以會議安排、飯店服務和平衡木表演等,使“結構”的操作過程具體化。

⑧林斤瀾自覺反思小說史上的問題,并積極回應當下文學現象,對“性格中心論”“典型論”“圖解”等問題進行了持續思考。他曾專文探討“歸納人生”與“演繹意義”這兩種小說創作路數的特點和影響。在他看來,兩種寫法本身都是無可厚非的;但就后來的發展而言,“演繹意義”可能會導致“主題先行”“圖解觀念”,最終“離開生活感受,丟掉‘人生味”。林斤瀾:《〈孔乙己〉和〈大澤鄉〉》,《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243頁。該文雖以魯迅和茅盾作品為探討對象,但并不為尊者諱,也不限于就事論事,而是由現代小說之“源”來梳理此后之“流”,試圖為當代小說的某些問題找到答案。視野開闊而用語謹慎,充分體現了林斤瀾的問題意識。

林斤瀾有意喚起人們對結構的重視,汪曾祺則致力于反撥長期以來對語言的輕視。在強調主題正確和思想進步的時代,語言在文學評論中往往屈居“技巧”之末位,甚至根本沒有立足之地。汪曾祺反復申說“語言不只是技巧,不只是形式”,④ 汪曾祺:《關于小說的語言(札記)》,《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355、355頁。并以卓有成效的創作實踐將語言從過去的“工具”地位解放出來,從而體現了“語言本體論”見徐阿兵:《語言自覺與文體創造的可能》,《揚子江評論》2019年第6期。的高度自覺。他不僅留心品味不同作家的語言風格,還深入發掘古代文論資源,從韓愈的“氣盛言宜”以及桐城派的“字句”“音節”論中獲取理論助力。汪曾祺語言論的最大貢獻,是將語言與人視為一體:“語言決定于作家的氣質。小說作者的語言是他的人格的一部分。語言體現小說作者對生活的基本的態度。”

④有感于當下評論多談“文”而不論“人”,汪曾祺提出評論應回到作者身上。自然而然地,他對傳統的“知人論世”說表示認同,并在自己的評論中加以實踐。他在絕筆文章中還說:“我很希望能和鐵凝相處一段時間,仔仔細細讀一遍她的全部作品,好好地寫一寫她,但是恐怕沒有這樣的機遇。”汪曾祺:《鐵凝印象》,《汪曾祺全集》第6卷,第341頁。只評熟人,這或許是汪曾祺文論的局限,但也是其文論能使人“感動”的特殊緣由。

細究起來,汪曾祺與林斤瀾的評論風格也略有差異。從語言個性來講,林斤瀾是精細入微,好用口語表達;汪曾祺的用語則是字里行間透著文人雅致。從評論重心來看,林斤瀾重在論文,汪曾祺意在論人;林斤瀾主要實踐了文本細讀,汪曾祺則傾心于人本鑒賞。但從根本上說,以生動形象的話語、開闊的視野及明晰的問題意識來探求文藝共通的規律,則是他們共同的方法。

三、作為“鏡子”的“談話體”

有的作家樂于在評論中現身說法,自我闡釋,比如汪曾祺;也有人幾乎從不舉自己為例,比如林斤瀾。有趣的是,兩人的相互評價,卻是有意為之。朋友間長久以來的熟稔,加以眼光之獨到、態度之懇切,使他們成為對方的最佳評論者。在二人的互相評論中,我們也能更深入體會“談話體”的深層意味。

汪曾祺80年代復出以來,所獲評論漸多;相比之下,林斤瀾的“怪味”和“澀味”卻使他有點“門庭冷落鞍馬稀”。在此情境中,汪曾祺就“矮凳橋系列”寫了一篇較長的評論,令林斤瀾十分感動:“我的作品在讀者中反響不大,比較冷清,也許這促使曾祺要寫評論我的文章,他覺得太冷淡我了。”林斤瀾:《社會性·小說技巧》,《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390頁。但此文并非只說好話的“友情批評”,而是滿含著真情實感和真知灼見,至今仍堪稱寫林斤瀾評論中最好的一篇。首先,汪曾祺對系列小說的形式特性作了簡明的評價,認為這種“零切”的方式既避免寫成“編年史”,又能“源源不竭地寫下去”,一語道盡了林斤瀾對結構的苦心經營。其次,汪曾祺對林斤瀾作品讓人“看不明白”的原因作了多角度探討。原因之一,是生活本身不容易讓人明白。汪曾祺引《論語》中的“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肯定林斤瀾創作態度的誠實與可貴:“不明白,想弄明白。作者在想,讀者也隨之在想。這個作品就有點想頭。”堅持作家并不比讀者站得更高,也不比讀者看得更深,這也是汪曾祺自《短篇小說的本質》以來的重要觀點之一。他這般評價林斤瀾,實在是由于林斤瀾小說激發了他的共鳴。原因之二,是林斤瀾故意“讓人覺得陌生”,下筆有違常理:“他常常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無話則長,有話則短。”這個判斷精準把握了林斤瀾小說的藝術個性,不僅獲得林斤瀾本人認可,至今仍被林斤瀾研究者沿用。最后,汪曾祺回溯了林斤瀾小說語言的發展歷程,贊賞他成功地“把溫州話融入文學語言”,但也提醒他不要“越來越澀”,希望他將“陌生”與“親切”統一起來。見汪曾祺:《林斤瀾的矮凳橋》,《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403-410頁。此文態度懇直、語氣委婉,不僅道出了林斤瀾的創作個性,也展現了汪曾祺的評論個性。迄今為止,既不以文章篇幅見長,也不借助時髦理論,卻能輕巧自如畫出林斤瀾藝術個性和風貌的人,唯汪曾祺而。

林斤瀾在文章中提及汪曾祺的次數之多,簡直稱得上是一個“現象”。有人甚至專門將林斤瀾談及汪曾祺的20余篇文章匯編成書。見陳武選編:《林斤瀾談汪曾祺》,揚州,廣陵書社,2017。因為彼此熟悉和親近,林斤瀾出語多有幽默。比如,調侃汪曾祺不懂生意經,沒有把散文集《蒲橋集》改題為《捕嬌記》;嘴上說著“結構就是隨便”,其實動筆之前無不苦思冥想,每因“憋蛋”而“臉紅筋脹”;林斤瀾:《散文閑話》,《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104、109頁。等等。字里行間隨處可見文人交往的情趣,尤其是知交之間才有的親昵與會心。但林斤瀾對汪曾祺的態度,更多的是贊賞、敬佩和推崇。盡管林斤瀾小汪曾祺三歲,但他不僅視汪曾祺為“長我一輩的著名作家”,林斤瀾:《在魯迅文學院談創作》,《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59頁。還時常在年輕作家面前推崇汪曾祺的語言功力和藝術感覺:“這兩條都很難得,真真算得一個作家”。林斤瀾:《舊人新時期》,《林斤瀾文集·散文卷三》,第269頁。汪曾祺70自壽詩中以“文章淡淡”四字自評,并就“我是被有些人劃入淡化一類了的”發表了一小段自我“注解”。汪曾祺:《七十書懷》,《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219頁。不料,林斤瀾讀后,竟動念也要做一個注解,遂寫成長文《注一個“淡”字》。文章從汪曾祺的出身、教育和社會經歷娓娓道來,對汪曾祺的自述既有注解又有質疑。林斤瀾明確表示,他“欣賞”但“不同意”汪曾祺的“平常心”。面對“中國知識分子共同的經歷”和“極不平常的歷史”,作者下筆固然有其自由,但是,“把家破人亡的一個劫,極盡編排之能事,為的灑向人間都是愛。那么,這究竟是劫不是?我想:這是魯迅說的哄與騙而已”。林斤瀾以罕見的嚴肅一語道破真相:所謂的“淡”不過是“方法”,背后的“濃”才是“真意”。林斤瀾:《注一個“淡”字》,《林斤瀾文集·散文卷二》,第59-60頁。顯而易見,林斤瀾并不滿足于以汪曾祺的生平為其觀點做注解,更有對汪曾祺的提醒和勸告。對好友的態度如此含蓄而微妙,的確需要一篇長文的規模。

汪曾祺在1997年5月遽然辭世,“雙璧”自此殘缺一塊。在當年底的兩次會議上,林斤瀾踽踽獨行,卻時時提到汪曾祺。“這個短篇討論會,我和曾祺說過鼓動他到會。他說有什么好說的呢?我說你最近在別的場合說過兩句話,都是一提而過,沒有展開。一句是你用減法寫小說。再一句是沒有點荒誕沒有小說。”林斤瀾:《呼喚新藝術——北京短篇小說討論會上的發言》,《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94頁。這簡直是比汪曾祺還熟悉自己說過什么,簡直是代汪曾祺發言。另一次會議上,林斤瀾又表示:“汪曾祺的短篇有的真是反復思索的,但寫出來卻很平易,我學不來。”林斤瀾:《在“短篇小說:當前狀況與藝術可能”研討會上的發言》,《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一》,第196頁。他對汪曾祺的懷念和尊崇,可見一斑。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推出的《汪曾祺全集》中,沒有序言、跋語,唯有一則“出版前言”,而執筆者正是林斤瀾。其寫法近于評注或旁白,態度則宛如老友對談。21世紀以來,林斤瀾更在多處贊揚汪曾祺的“短篇勝業”,就連應邀點評《陳小手》,也變成了汪曾祺小說觀的現身說法,臨末還模仿了一句汪曾祺式的表述:“短,才有完整。”林斤瀾:《短和完整》,《林斤瀾文集·文論卷二》,第344頁。在這個意義上,林斤瀾堪稱自覺而堅定的汪曾祺的闡釋者。但他在推崇汪曾祺時并未消泯自我意識,事實上,他對“唱出自己的歌”同樣是自覺的。以我之見,他之所以習慣性地談及汪曾祺,除了推崇和懷念,還因為在評論汪曾祺時可以思考和定位自我。熟悉他們創作風貌的研究者,想必能夠心領神會:當林斤瀾說作家下筆“有的著意精神的扭曲變形,有的超脫而執著平常心態”

①的時候,其實是在對照他們兩人;當他說小說創作“共分兩路:求真和求美。求真的求深刻,求美的求和諧”

②的時候,還是在為他們兩人畫像。也就是說,林斤瀾時刻都在想著,該在至交好友的身旁,為自己畫上一個什么形象呢?與此相似,汪曾祺稱贊“林斤瀾寫人,已經超越了‘性格”,欣賞其“寫小說就是寫語言”,

③其實也是在借機表露自己的文學理想。可以說,兩人都有一種以對方為“鏡子”

④的自覺,樂于從鏡中看清彼此的異同,并借此確認自己的存在方式及價值意義。

進一步說,汪曾祺與林斤瀾的“談話體”文論,正可視作多功能的“鏡子”:無論持鏡者聚焦于何人何處,鏡中總是同時映射出他們自身的形象,從而引起我們對其文論品格、意義和價值的思考。從縱向來看,這種以文本或人本為評論對象、專注于品評小說的結構或語言、致力于尋繹文學內部規律的“談話體”,顯然迥異于80年代以前曾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主題學、社會學以至階級分析的評論模式,甚至可以說是對這些模式的有意反撥。從橫向來看,“談話體”又與80年代以來某些過度依賴西方理論,甚至淪為西方理論跑馬場的文學評論格格不入。其可貴之處,一是始終以豐富的創作經驗為根基,二是自覺以本土文論經驗為依靠,三是平易近人的態度。這種融合了實踐感、傳承意識和親和力的“談話體”,至今仍不失吸引力和啟示意義。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當代‘小說講稿的整合研究”(19BZW119)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徐阿兵,文學博士,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王 寧)

① 林斤瀾:《注一個“淡”字》,《林斤瀾文集·散文卷二》,第60頁。

② 林斤瀾:《嫩綠淡黃》,《林斤瀾文集·散文卷三》,第211頁。

③ 汪曾祺:《林斤瀾的矮凳橋》,《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408-409頁。

④ 這個說法受到孫郁的啟發。汪曾祺在《林斤瀾片議》中說,認識林斤瀾需要一個“像鏡子一樣重要”的參照,“這參照不是古小說,不是域外文學,而是他的摯友汪曾祺”。這話反過來說,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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