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從鄉土文明到都市文明,這個進程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呈現進步性與現代性的重要發展成就的核心標志之一。從文化學的角度講,任何一個文明古國的國與城總是緊密相連在一起的,古代都城是一個所謂國家和地域邦國的縮影,是重要的政治、文化、經濟、軍事中心,王國維曾在《殷周制度論》說:“都邑者,政治與文化之標志也。”城之發展,即為國之發展,一個古老民族的建國史,也同時是他的建城史。因此,考量國家發展核心的標志是都市的發展,而都市發展的標志則是一國之首都的發展。于中國而言,五千多年文明發展的過程中,由于朝代更迭頻繁,都城選址變遷多樣,亦形成了中國城市發展歷史博大精深、獨具一格的文化特色,中國首都北京亦是如此。眾所周知,北京歷史悠久,文化燦爛,是一座有著八百年首都史、三千年城邑史的世界性大都市,公元前1045年,北京成為薊、燕等諸侯國的都城。公元938年以來,北京先后成為遼陪都、金中都、元大都、明國都、清國都、中華民國北洋政府首都,1949年10月1日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從某種角度講,北京城的發展史是中華文明發展史的一個縮影,也是現代化中國發展的典型代表,從任何的角度說,想了解中國,就必須要先了解北京不為過,想了解北京城的發展,看邱華棟的《北京傳》也不為過。
一、創作主體的情感動因:從小說寫作到史傳書寫
實際上,以“傳記”方式書寫世界著名城市的書籍不少,也不是什么新鮮的事情,如彼得·阿克羅伊德的《倫敦傳》、若昂·德讓的《巴黎:現代城市的發明》、斯蒂芬·曼斯菲爾德的《東京傳》、詹姆斯·加德納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傳》、克里斯托弗·希伯特的《羅馬:一座城市的興衰史》等,這五部書寫五座世界著名城市的“傳記”堪稱“城市傳記”的經典。而國內比較有影響力的城市傳記作品有作家葉辛的《上海傳:葉辛眼中的上海》,學者陳鈺、千紅亮的《珠海傳:近代中西文化走廊》等。從地方志的角度講,中國的每一座城市都有20年一個周期編修地方志的習慣與傳統,因此,可以說中國的每一座城市都有屬于自己的地方志,都有屬于自己城市的“傳記”。就北京城而言,也有相關部門定期編寫北京的地方志。從歷史的角度看,北京這座極富魅力的城市一直被世界各國的文化學者所關注,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著名作家林語堂曾說:“不問是中國人,日本人,或是歐洲人,——只要他在北平住上一年以后,便不愿再到別的中國城市去住了。因為北平真可以說是世界上寶石城之一。”林語堂:《迷人的北京》,姜德明編:《北京乎:現代作家筆下的北京(1919-1949)》,第508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林語堂之語印證了北京的神奇魅力,這種魅力既是有形的,也是無形的,有形的是城市建筑,無形的是建筑之外呈現出來的歷史與文化精神和蘊含在有形之內的無限的文化氣息。1941年,日本大阪屋號書店曾經出版過日本人村上知行撰寫的《北京的歷史》一書,該書中介紹了“遠古的北京”“薊城與北京”“遼的興起”“盧溝橋的架設”,還涉及了耶律楚材、文天祥、劉瑾、李自成、吳三桂等人物。實際上,任何一座歷史名城都能引起史學家或者人類學者的高度重視。人類創造出來的“第二自然”的“城市文化”有著天然的無限魅力吸引著人們去書寫它,顯然,這也成為人類歷史文化書寫的一種習慣。瑞典學者奧斯伍爾德·喜仁龍撰寫的《北京的城墻和城門》一書中,將北京的城墻和城門當作歷史文本去解讀和闡釋,并在其中發掘出中國的文化思想,他寫道:“當晨霧籠罩著全市,全城就像一片寒冬季節的灰蒙大海洋;那波濤起伏的節奏依然可辨,然而運動已經止息———大海中了魔法。莫非這海也被那窒息中國古代文明生命力的寒魔所震懾?這大海能否在古樹吐綠綻艷的新的春天里再次融化?生命還會不會帶著它的美和歡樂蘇醒過來?我們還能不能看到人類新生力量的波濤沖破那古老中國的殘敗城墻?”〔瑞典〕奧斯伍爾德·喜仁龍:《北京的城墻和城門》,第11-12頁,侯仁之譯,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85。從這段曼妙的描寫中,可以看到作者滿含深情地對北京這座歷史名城的情感傾向以及映射出來的深刻文化闡釋的無限期待。無獨有偶,1944年,瑞士德語作家弗里施發表小說《彬,北京之行》,其中也有對北京城的別樣描寫:“那閃光的塔樓、屋頂、橋梁和水波蕩漾的海灣、風帆,在空中盤旋的藍鳥”。〔瑞士〕馬克斯·弗里施:《彬,北京之行》,蔡鴻君編:《弗里施小說戲劇選》(上),第45頁,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3。字里行間寄予了作家對北京城的無限向往與期待。
邱華棟于2020年12月出版了為北京立傳的歷史文化散文專著——《北京傳》。該書洋洋灑灑26萬余字,加上“序章”和“終章”共計13個章節。全書以宏闊的視角和與時俱進的文化觀念書寫了“三千年城邑史,八百年首都史”和北京城市建筑的發展以及作為首都北京的城市文化記憶。邱華棟之所以撰寫《北京傳》,也有著屬于他的情感期待,他說:
多年來,我不斷地積累著北京的資料,已經有二三百種。得閑的時候就在翻閱,一直在做準備。我是1992年夏天大學畢業后就來到北京工作,到今年已經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生活在北京,不算短了。作為一個新北京人,我對北京一直充滿了好奇和熱愛,那么,給這座偉大的城市寫一本“傳記”,也是我自己的小心愿。邱華棟:《北京傳》,第529-530頁,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0。
邱華棟書寫北京,有著作者強烈的主體情感表達欲望,從他1992年到北京工作,28年時間已經把自己融入到北京這座城市,認定自己屬于“新北京人”。他自然而然地有著書寫北京歷史的責任感和使命感,這既是史學家的責任擔當,也是一位文學家向史學家靠攏的文化情愫。從他創作的諸如《城市中的馬群》《翻譜小姐》《哭泣游戲》《拋物線》《鐘表人》《樂隊》《午夜的狂歡》《平面人》等小說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對北京這座現代化大都市非常熟悉,他在小說中不厭其煩地描摹著現代化大都市北京在發展過程中在物質文明籠罩下的繁榮景象。如他在《手上的星光》中這樣描寫矗立其間的都市建筑:“……有時候我們驅車從長安街向建國門外方向飛馳,那一座座雄偉的大廈,國際飯店、海關大廈、凱萊大酒店、國際大廈、長富宮飯店、貴友商城、賽特購物中心、國際貿易中心、中國大飯店,一一閃過眼簾,汽車旋即又拐入東三環高速路,隨即,那幢類似于一個巨大的幽藍色三面體多棱鏡的京城最高的大廈京廣中心,以及長城飯店、昆侖飯店、京城大廈、發展大廈、漁陽飯店、亮馬河大廈、燕莎購物中心、京信大廈、東方藝術大廈和希爾頓大酒店等再次一一在身邊掠過,你會疑心自己在這一刻置身于美國底特律、休斯頓或紐約的某個局部地區,從而在一陣驚嘆中暫時忘卻了自己。”邱華棟:《手上的星光》,《城市中的馬群》,第2頁,北京,華藝出版社,1996。在《鐘表人》里他寫道:“我必須給你描述一下我生活的這座城市,這座被鐘表覆蓋著的城市。這座城市向四面八方展開,灰色的塵埃浮起在廣大的樓群之間。這里的生活節奏如同秒針走動,城市以鋼筋混凝土構架,以飯店、商場、俱樂部、美容院和停車場構成了其主要特征。”
邱華棟:《鐘表人》,《新美人》,第98頁,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2。
現代都市建筑是都市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高大雄偉與獨特造型往往能給市民階層造成最直接的視覺沖擊而引發人們心靈的震撼。北京作為亞洲新興的現代大都市其規模也在不斷地呈現立體化快速發展,上下左右都在延展,都市地標性建筑不斷涌現,而且呈現出一浪高過一浪的發展態勢。
作為小說家的邱華棟善于將敏銳的視角傾落在大都市建設與發展中生活的各類群體,善于挖掘各類階層的社會狀態和階層群體的精神世界。同時,他也在小說作品中營造了這類群體的都市生活環境,因為他深度了解北京大都市快速發展的實際,這是他撰寫《北京傳》的內在文化基礎。
另一方面,在中國史傳文化的傳承上,也具有中國特色的撰史用史習慣。左丘明、司馬遷、班固、司馬光等史家所創造的敘史經典作品和敘史習慣不僅代表中華文化中史傳敘述的最高水平,同時也影響著后世史學家和文化學者(包括作家)的寫史、修史和用史習慣,甚至在文學創作中擅用史儼然成為一種有文化性和歷史感的標志。無論是官修,還是私修,對于書寫“歷史”而言,都能天然地呈現出人們對史傳文化本原性所創造出來的“第二自然”的獨有情愫。中國史傳文化源遠流長,其產生的原因和契機,在今天看來,也許是非常具體、偶然、復雜甚或各種矛盾與糾纏的呈現,但歸根到底,是社會化了的人的現實需求和天然的人類創造“第二自然”召喚的結果。如果說創造對象世界的本能直接刺激了史傳的發生,那么,構筑出如此精妙與宏大敘述世界的召喚則導致了史傳文化的連綿延宕發展。作為作家的邱華棟無疑在潛意識和創作行動上承擔了被“第二自然”召喚的歷史責任。
二、歷史敘事的新路徑:大歷史觀下的非虛構言說
在中國古代文學中,散文的正統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作為“載道”的工具,散文是與歷史學和哲學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散文作為一種傳達工具,它起初首先不是為了審美,而是為了思辨和紀實。它在傳達某種哲學、歷史的過程中發揮著‘審智的功能,審美感情的傳達是從屬性的。甚至到了唐宋以后,乃至明清之際,主要散文作家的作品仍然有大量屬于邏輯思辨的性質,政治的、思想的、倫理的評述仍然是散文的主體”,孫紹振:《文學創作論》,第370頁,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2009。可以說散文成為歷史學與哲學的載體。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特別是五四運動之后,散文由政論思辨性轉向情感敘事。散文的思想性以及作家的個性化表達凸顯。1949年后的散文抒情化、新生活敘事表達,使得散文創作盛極一時。特別是改革開放之后,八九十年代的散文創作呈現出多元化的敘事特征。向內轉到表現人的內心,個性化到藝術革新,寫真話到寫人生,地域性的探尋到民族性的彰顯,可以說散文的創作呈現出繁榮的局面。邱華棟的散文《北京傳》與其說是回到了歷史與思辨的“載道”的功能上來,還不如說是歷史性散文的又一獨特存在。《北京傳》彰顯了大歷史觀下的非虛構性,可以說是散文創作的一種新的歷史敘事實驗。
邱華棟的散文創作開拓了自己原有的文學疆域,其散文呈現歷史性、知識性的特征。《北京傳》是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時代風云裹挾中,作者通過歷史事件的勾勒,折射出人類對城市的具象建造與思想的傳承。在《北京傳》中,我們能夠體會到作者對傳記敘述歷史的忠誠,以及避免主觀的隨意性。
《北京傳》不同于《東京傳》與《倫敦傳》,如果說《東京傳》《倫敦傳》以文化為總線,從人類社會學的視野來建構起傳記的框架,那么《北京傳》則是以對歷史的非虛構為骨骼,以恢宏和細微的歷史事件為血肉,建構了一部有血有肉的城市傳記。《北京傳》既有《東京傳》的歷史敘事,又有《倫敦傳》的文學色彩,既有《東京傳》的理性思辨,又有《倫敦傳》的故事性與趣味性。可以說,《北京傳》以歷史的視角,通過人的遷徙與繁衍、政治的更迭與傳承,展現著被塑造的城市形象。邱華棟在時代精神的燭照下,用敏銳的思想與宏大的民族歷史文化精神,對北京城進行著深刻的塑造與思考,其作品呈現出獨特的歷史文化思索。
邱華棟以飽滿的熱情,站在大歷史的視野之上,以現代意識觀照著城市的發展,確切地說,他是在探求著人類對生活空間的塑造。徜徉在歷史與現實之間,他深深體驗著北京城的物景與人文風景。宏大的歷史以及英勇的民族氣概,博大厚重的文化,影響著邱華棟,因此,其作品具有獨特的藝術氣質和精神品格,他把中國的歷史與城市的演變以及人民內心的精神交融起來,構成了《北京傳》一種特殊的散文之美。寫事實,不虛構,是邱華棟所堅守的。在作家的內心,寫真實就是散文創作的生命,因此,在《北京傳》中的非虛構性成為邱華棟的敘事特征。《北京傳》的非虛構性為當代傳記散文增添了新的底色。邱華棟為北京城著書立傳,既不失去史實性,又不缺少文學性,這成為邱華棟非虛構散文的特質。非虛構是“對20世紀虛構文學的反撥,也是傳統文學的一種精神回歸。‘非虛構創作重新強調文學對社會的介入,目的是治療文學的形式浮躁,提升文學的思想質地。而從人類書寫歷史的發展而言,虛構文學與非虛構文類經過長期的分野后重新走向合一,這是新世紀書寫文化的一道標志性景觀”。盧永和:《“非虛構”與文學觀的轉向》,《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
《北京傳》非虛構特征明顯地體現在時空性的書寫上。作者筆下的城市并不是簡單的維度建構,而是通過時間與空間搭建起立體化多維度的文學場域。《北京傳》的時間跨度大,從西周至晚清民國,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乃至21世紀,作品堪稱一部北京城的時間簡史。而文本空間建構更是一般散文難以掌控的,我們不僅能看到作為史學研究的文獻材料,而且那些具有標志意義的空間物象以及精神維度展現得一覽無余,地理環境、風土人情、山水名勝在邱華棟的散文中得到很好的審美轉化。可以說,邱華棟的散文時空書寫顯現出了平淡之中見燦爛、返璞歸真的藝術追求,他的這種時空非虛構言說的表達方式是對虛構文類的一種超越,通過寫出實感與挖掘本真以完成文學的社會功能。
與此同時,邱華棟的非虛構并沒有與散文的審美規范構成矛盾。在《北京傳》的敘事中,邱華棟對非虛構性與文學的審美性進行了巧妙處理。非虛構性不僅沒有阻礙散文的審美價值,而且這種非虛構性與文學審美性形成了互相依賴與依附的關系。在《北京傳》中,歷史人物的敘事彰顯了這一特點,如史學上的蕭太后是一位重要的人物,然而文學想象中的蕭太后卻被邱華棟塑造得惟妙惟肖,并加之歷史故事,這就使得作品的歷史敘事與文學性書寫相得益彰。邱華棟將史實的真實與文學的審美趣味合目的性地展現出來。這種非虛構性表達,使得散文既服從于實用的目的,又關注著文學審美的要求,既沒有知識性散文的沉重,又沒有抒情散文的感性泛化。
邱華棟不僅僅對歷史進行真實的書寫,同時內心的情感也是真實而熾熱的。《北京傳》的書寫彰顯了作家的藝術才華與修養,歷史史實的選擇并沒有影響作家的情感抒發,思想情感的自由躍然紙上。《北京傳》不僅僅傳達著知識思想與作家的個性,一種藝術與智性的價值更加凸顯,作者的理性時而躍居感性之上,主觀的情感增強了散文的藝術感染力。在歷史散文、學者散文的興盛時期,那種純粹的理性、知性散文或許有一些枯燥、苦澀,《北京傳》并沒有呈現出智性有余感性不足,而恰恰展示了作者豐富多彩的內心思緒。
三、講好歷史、講好中國故事:文化傳播與城市形象塑造
創作態度決定不了作品的好壞,更決定不了觀眾是否接受。書寫歷史內容的作品,如果不能觸發人們對現實的聯想,不管其中蘊含了多么深厚的社會責任感,就很難獲得成功。黑格爾說:“歷史題材中有屬于未來的東西,找到了,作家就永恒。”歷史屬于過去、屬于當下,更屬于未來,這不只是作家需要找尋的永恒,也是我們普通人在講述與追蹤那些見證過或未經歷過的故事時,不能忽視的一點。邱華棟的《北京傳》則在歷史與文化的融會互動中,找到了這種永恒。
隨著時代的變遷和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城市這一形象越來越受到作家的重視并自覺地進行書寫,城市既是現代化的產物,但同時它也有著自己的獨特歷史和文化,如何將城市納入現代性和歷史化體系中就成了關鍵。《北京傳》序章從“中國尊”這一象征著現代經濟社會發展的北京第一高樓入手,詳細介紹了其外觀、落成及重要影響。尊,也寫作樽,它的起源,最開始是用作盛酒的青銅器皿,下方多有圈足,上有鏤空。尊在文學作品中也經常出現,“金樽清酒斗十千”“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等,為我們描繪了那個喝酒做事豪情萬丈的時代。文化根植于城市的地域環境,不同的城市孕育著屬于自己的獨特、悠久的地域文化。地域文化就是一個城市的“魂”,彰顯其獨特的魅力。可以說,“尊”具有獨特的中國文化意蘊,作者邱華棟以“中國尊”這一民族地域文化建筑為切入點,溝通古今,以歷史文化觀照現代城市建筑發展,以“尊”的天圓地方文化意蘊彰顯作為首都的北京的現代價值,以史為骨,以文化為輔,在歷史與現代的互動中實現文化的傳播這一重要作用。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各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個性和特色,而每個城市的地域文化則構成了獨具魅力的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不僅僅反映著一個城市的政治經濟樣貌,更體現著一個城市的精神內涵。邱華棟以歷史的張力為鋪陳,借歷史與文化的融會互動來實現文化的傳播。邱華棟始終以講好歷史、講好中國故事為出發點,以史傳為根,以文化傳播為本。《北京傳》全書除序章與終章,每一章都以主標題加副章的形式出現。主標題以北京建城的各歷史階段為名,以史為切入點,進行客觀評述;副章加之以各階段的歷史文化,或是文化人物,或是文化景觀,抒發個人感悟。《北京傳》“唐幽州城”一章中,作者為我們詳細地介紹了幽州的歷史淵源、發展演變、地域空間等,尤其是對幽州城城市空間結構的描述,帶給我們身臨其境的感覺。副章以“潭柘寺的守望”為題,作為北京現存的最古老的建筑,它不僅是認識北京歷史的起點之所,更是一個守望今日北京的祈愿之地,它以時間穿梭者的身份,通過文化將歷史與現代連接起來,帶給人們福祉和祝愿。無論是主章還是副章,作者邱華棟始終關注歷史與文化的積極互動,對各個時期的建城史的描述并非是一般的史料堆積,而是加之以各個時期的城市地域文化,以文化來溝通古今,引起人們的聯想與思考,將獨特而悠久的文化呈現給我們。以“新北京人”自稱的邱華棟,對北京歷史的書寫不僅僅出于一種責任感和使命感,更是為了傳播文化,塑造城市形象,打造中國特色。城市形象的塑造直接影響著城市的發展狀況,提高城市形象有利于提升城市品位、強化城市影響力和知名度。邱華棟的《北京傳》在這一點上毫無疑問地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城市形象是一個多元、復雜的系統,不僅僅包括表層的現實層面,如城市的空間布局、地域景觀等,更包括深層的精神文化內涵。《北京傳》將各個時期的城市形象生動地呈現在我們眼前。從最開始的燕都“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維”,到作為北方民族文化和中原文化、江南文化交匯點的幽州城,轉至遼南京城、金中都城、元大都、明北平府與北京城、清京師、民國北平市、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再到如今成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北京,以及作為暢想的未來之城和智慧北京。
邱華棟始終以一個在場者的身份,“在城市里到處走動,進到建筑里,進到街巷里”,回望歷史,思考當下,展望未來,無論是表層的“形”還是深層的“神”,都深刻而細致地將不同時期的城市形象塑造出來。具體來看,北京城的誕生無疑是當時的人們對便捷生活的選擇,是當時的人們在社會發展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根據當地的地理、氣候等條件而建造的城邑。在經歷了從西周到清朝的發展演變,北京由一開始的起點薊城到后來的清京師,政權的變動、朝代的更替、人民的遷徙,從潭柘寺的守望、天寧寺寶塔到恭王府與東交民巷,一種王權影響下的城市形象貫穿始終。無論是城市的布局如幽州城的里坊制,共26個坊,劃分出不同的里巷,形成明確的制度,抑或是清代的京師北京城作為多民族國家的政治中心,這期間的城市形象都呈現出一種集中統一的樣貌,是一種王權文化的象征。自1911年的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至今,從民國的北平市到如今的國際化大都市北京,城市的空間結構、形象也發生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在清王朝統治結束、中華民國初立時期,北京的空間布局并無大的改變,但在建筑功能和城市空間的使用上發生了很大變化。從前屬于皇家禁地的宮城和西郊皇家園林,都變成開放性的歸普通人民群眾共享的“市民公園”,政治地位的變化,使文化中心地位不斷加強;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北京經歷了歷史、文化、政治的影響,又再次成為首都,掀開了新的發展篇章。城市空間結構也再次發生變化,形成了“一個中心、多點分散”的空間結構,不同的城區也形成了各自的功能分區;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經濟建設方面,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北京也加快了向現代化邁進的步伐,空間結構進一步拓展,舊城改造、公共設施建設,城市向國際化靠攏,變成了一座五環同心圓結構的國際化大都市,城市形象體現出一種大眾化、精英化的精神內涵。從西周至今,邱華棟以時間為線索,書寫不同時期的城市形象及其文化內涵,同時在結尾處提出了智慧城市的概念,一個與傳統城市不同的高度數字化的充滿未來感的城市,是一個具有智慧的巨型生命體,是一個創新的、數字的北京,在此時的城市形式所代表的是一種高度智慧化。作者邱華棟將不同歷史時期的城市形象及其所蘊含的文化內涵生動而細致地呈現在我們眼前,讓我們領略北京這數千年來的成長故事。
《北京傳》是一個獨特的存在,這部非虛構文學作品,既與城市建筑有關,又與城市人文歷史不可分,更與人類社會發展相連。誠如邱華棟自己所言:“建筑是歷史和文化的載體,人又創造了歷史和文化,人與城市建筑是共生的……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努力地創造著屬于自己的城市文化和記憶。”邱華棟:《北京傳》,第534頁,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0。的確,邱華棟是在為北京立傳,為城市書寫歷史。《北京傳》是在大的歷史觀統照下,以大歷史為根,呈現出恢宏的史詩性,并以文化傳播為本,為我們描繪了城市空間的動態變化。邱華棟始終以講好中國故事、講好歷史為出發點,將城市納入歷史和現代性體系中,以歷史的張力鋪陳現實,實現文化傳播和城市的形象塑造。
【作者簡介】魯暢,沈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王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