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舒晉瑜的新書出版,看到上面的作者照片有點兒山西女娃的憨態,我就特想樂。其實,我從照片里一眼看到的是這位女文化記者靈魂中的真誠樸實,那純粹敞亮的內心。那是完全無法掩飾也絕對裝不出來的。她真的是特別適合做記者,尤其是文化記者。一般來說,像舒晉瑜這樣比較特殊的職業和身份——文化記者,實在是很難被作為文學評論的對象的。但是,我卻從舒晉瑜20多年的文化記者身份中以及她對于當代作家的執著關注和諸多研究成果中,看到了她極為特殊和重要的價值意義。本文的題目之所以叫作“當代作家研究的一條通幽探勝之徑”,要說的就是這位文化記者獨具特色別具一格的作家訪談類作品,在當代作家研究中是如何不可或缺的。
一、作家與批評家的中間地帶
正統的文學研究領域,一般只有兩個連接點,一端是作家,另一端是批評家。而且,作家也好,批評家也好,又大多是職業性的。雖然作家有職業作家或者自由寫作者之分,而批評家則有學院派和協會派之分,但各自的職責都是非常分明的。至于文化記者,一直以來都是很少會成為文學研究領域職業結構的一種。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從舒晉瑜的作家訪談中看到了文化記者非常獨特和重要的地位和價值。
理由是,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由于當時的整體文化氛圍帶來的主體意識的增強,處于文學研究兩端的作家和批評家,都在過于強調自己的主體性,有批評家甚至提出:“我批評的就是我自己。”直到今天,還有很多批評家認為,“文學批評首先是批評家主體的精神漫游,是批評家面對作家作品和其他文學現象的創造活動。批評家是借作家作品和其他文學現象來說自己的話,表現的是批評家自己。文學批評不是作家與作品的附庸,它無權利無義務去解釋作家的意圖并讓作家自己滿意。批評是批評家的創造,是批評家面對作家作品的再創造,它要滲透批評家自己的主體意識”。宋家宏:《我對文學批評的理解》,引自http://m.blog.sina.com.cn/s/blog_4c2492380102x4s5.html#page=2。甚至在幾十年前,就有人提出,作家的作品一旦發表之后,最終的“解釋權”,就不屬于作家本人了,而是屬于社會所有,更多的則是批評家說了算。這種說法的主要依據就是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因此,批評家在解讀作家作品的時候,可以完全不顧及作家自己的意圖和創作指向,他只需要按照自己對于文本的判斷進行批評。這樣的批評,又怎么能不走樣和變味呢?于是王安憶曾經直言:“今天的文學批評使我感到恐懼,對所有的批評我都是不看的。”她指出,在20世紀80年代的時候,寫作與批評同時發聲,雙方保持和諧、平衡的關系;但是這一平衡近年來被打破,媒體上鋪天蓋地的文學批評以強勢的姿態介入文學,對作品進行“蠻橫”的曲解。王安憶:《文學批評使我恐懼 所有的批評我都不看》,《文匯報》2013年6月20日。文學批評而完全不了解所批評作品的創作者,而且甚至把作家和批評家的關系搞得非常對立,其實是違背批評規律和原則的。在我國傳統的文學批評觀念中,如《孟子·萬章下》中有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魯迅對此也非常認同,他說:“不過我總以為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并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這才較為確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說夢的。”魯迅:《“題未定”草(六至九)》,《魯迅全集·且介亭雜文二集》,第43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那么,說到這里,舒晉瑜一直堅持的作家訪談的價值就應該會得到認可了。
大概就是在2000年以后的時候,舒晉瑜進入《中華讀書報》。不久,就開始專注于深度作家訪談。這些訪談之作,基本都是選擇那些在國內外最有影響力的作家。2014年首部系列訪談輯成專著,名為《說吧,從頭說起——舒晉瑜文學訪談錄》(作家出版社,2014),書名已經預示著“從頭說起”之后,還要繼續說下去,這第一部專輯收入了對于16位作家的訪談記錄。此后她又陸續出版了《以筆為旗——與軍旅作家對話》(作家出版社,2017)、《深度對話茅獎作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以及《學人訪問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深度對話魯獎作家》(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等。不算她在《中華讀書報》發表的作家專訪,僅這五部大著,就涉及作家一百多位。這些作品先不談其學術價值,單從史料價值來看,也是極為珍貴的。批評家白燁這樣評價:“切近作家作品實際設置話題與問題,訪談與對話親切自如又內在深入。文學訪談與作家對話,新聞性與文學性有機交融,具有較強的專業性,因此話題的設計、問題的追問,就顯得更為重要。而這正是舒晉瑜的長項,她在文學知識的儲備上豐富而扎實,對所訪作家的了解也系統而深入,因此以專業的素養設計話題,以好奇的姿態循序追問,以一種內在的親和力使訪談的對象敞開心扉,披心交談。如《陳忠實:我早就走出了〈白鹿原〉》,先梳理陳忠實早期創作,進而談到各種體式的改編,以及《白鹿原》之后作家的心態與狀態。這里涉及的,既有陳忠實個人的文學道路,又有《自鹿原》的影響與改編,而且時間跨度達半個多世紀。這樣一些話題的提出與探討,顯然需要對作家本人創作歷程、代表作品及相關影的進行細致了解,甚至是長時間地跟蹤閱讀與積累。唯有如此,才能了然于胸,收放自如。”白燁:《長篇崛起的一份“檔案”》,舒晉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第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
二、無法替代的對作家內心的發掘
在一般人們的心目當中,通常會有一種非常頑固的印象:“新聞無學”,甚至有新聞學業內的專家自己公開宣稱:“文學是人學,新聞是‘事學。”所以,盡管許多人從事文化記者這樣的職業,也很難被看作是文學批評家。
但是,讀了舒晉瑜的幾部關于作家訪談的著作以后,感覺不能不重新認識文化記者這個職業了。起碼舒晉瑜是完全稱得上批評家的資格的。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記者職業有了舒晉瑜這樣的懂得“人學”的文化記者,所做出的新聞,也不能再說僅僅是“事學”了。舒晉瑜對一百多位作家的訪談,從其文本中看得出,她是對這些作家的作品有著非常專業的解讀的。尤其是她每每面對的作家,一個個都是頂級高手,你提出的問題如果根本達不到他們的高度,或者哪怕稍有露怯,是瞞不過這些大師們的眼睛的。所以,首先在解讀作品的功夫上,舒晉瑜是完全夠得上是批評家水平的。而在問題的設計上,顯然也都是能夠問到點子上的。還是偷個懶,引用一下白燁先生的說法吧:“事實上,舒晉瑜的訪談,看起來是針對作家的訪談,其實也是著眼于作品的叩問。她圍繞作品窮原竟委地設問,深入創作底里不厭其詳地探詢,實際上以探賾索隱的方式,由作家的文學意圖和寫作追求的角度,從構思到完成,從意蘊到形式,窮形盡相地解讀了作家與作品的內在緣結,以及作品所以獨到的內在密碼。”白燁:《長篇崛起的一份“檔案”》,舒晉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第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
至于從文本形式上看,作為訪談記錄,好像并不能被認定為批評文章。但是,按照陳平原先生的觀點,他曾經提出“述學文體”的概念,認為學術專著應該是開放的,而不能是固定不變的。他說:“在我看來,專題論文集就是專著。中國學者對于黑格爾式的體系性的論述過分迷戀,這會導致本末倒置。平心而論,一個學者一輩子真能寫好的也就是幾篇文章。專題論文集可以把一位學人的學識、修養與追求都凝聚其中,并且展現出他究竟在哪些問題的論述上取得了推進。這樣的寫作可以揚長避短,而不必為了硬要搭建體系去東拼西湊。”陳平原:《再談如何“述學”,什么“文體”》,《北京青年報》2020年11月15日。那么,舒晉瑜的訪談文集,無疑可以理直氣壯地稱為文學批評專著了。
再者,舒晉瑜的訪談,完全不是那種一問一答的詢問記錄。其中大部分是有評論,有對話,有交流,甚至有批評。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她的每一篇訪談,開頭都有一個“采訪手記”,而每一篇手記,都是一篇短小精悍的批評文章。而且,她的訪談又總是分成幾個部分,在每一個部分之前,又全都加一個黑體字的核心觀點,同樣是一種評論的姿態。為節省篇幅,選一篇軍旅作家中比較短的為例:
在很多作家眼里,戰爭文學在世界文學中是一個富礦,因為它能夠展示小說中人物更為豐富、更為波瀾壯闊的精神層面。
柳建偉也在大踏步走向“富礦”。這走的過程中,有諸多件隨著鮮花與掌聲的幸福,也有諸多面臨重復與挑戰的困惑與茫然。是的,和平年代如何創作出具有經典意味的軍事文學作品,是作家們一直苦苦思索追求的命題。柳建偉的看法是,軍旅文學真正要成大氣象,應該在2010年之后。他說,自己并非像評論家對于軍旅文學浪潮的現象進行研究,他只是為自己的夢想做準備。柳建偉說,在人生的競技場上,他希望做個全能選手,而不是單項選手。聽著幽默風趣的語言,輕松地打著形象的比喻,聽他如此清醒深刻地剖析自己,聽他從圍棋里、從競技項目里詮釋跟他所熱愛的長篇小說息息相關的內容以及悟到的真諦——這樣一位善于領悟又付諸努力的作家,我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的成功呢?
學理工給柳建偉的創作打下很好的基礎。他認為如果談長篇藝術的話,首要的是結構,其次才是人物、情節、語言。
舒晉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第2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
至于提問中包含著評論,就是舒晉瑜慣用的小手段了。如她在對李國文的訪談中的提問:“《冬天里的春天》的創作運用大量意識流、蒙太奇、象征等藝術手法,打亂了敘述節奏,穿插寫作今昔之事,充滿新意。寫這部作品時,您是否覺得無論創作經驗還是積累都已經比較充足?”
當然,對于專業的文學批評來說,重要的并不是在批評中能夠像模像樣、中規中矩地闡釋和揭示作品內涵,而是要在解讀中能夠高屋建瓴地發現和透視作品美蘊之魂,是見他人所未見,言他人所未言。在這一點上,舒晉瑜的全部訪談錄中,一點都不輸專業的批評家。在她的每一篇訪談作品中,新穎獨特的批評視角和觀點常常讓人耳目一新,甚至拍案叫絕。如《深度對話魯獎作家》中對韓少功的評論:
如果把文壇比作武林,韓少功屬于“高手”。這種高,不只是寫作技巧的高,也不以作品數量取勝,而是思想和筆力所抵達的境界。
作為文體意識和語言意識都超乎尋常的作家,韓少功的作品幾乎一路伴隨爭議。也正緣于此,從語言的切口進入談論韓少功,大概是必要的途徑之一。和很多作家的炫技不同,韓少功的語言給我們帶來了新鮮的陌生感,讓人為之驚奇、為之思考、為之心動、為之爭論乃至拍案叫絕。
也因此,不論何時何地,閱讀韓少功是一次次愉快的旅行。他試圖以幽默的小說語言闖入言說之外的意識暗區。在他構筑的文字迷宮里,除了享受,更多的是對生活、對時代、對中國社會的思考。舒晉瑜:《深度對話魯獎作家》,第40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
三、彌足珍貴的當代作家口述實錄
近年來,口述史越來越成為歷史研究的重要領域,而且不僅是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研究方法,甚至在國際上是一門專門學科,或由此形成的一種歷史研究方法學科分支。其對于返還歷史真相、引起大眾注意有特別意義,口述史的研究方法主要包括訪談法、資料整理、資料分析等。而作為文學史研究,也肯定少不了這樣的研究方法。從這樣的角度來看,舒晉瑜的作家訪談錄,已經是在一個全新而前衛的研究方法上獨出心裁,別具一格,甚至是彌補了當代文學研究中多年存在的一個重要方法和領域的缺失。
毋庸諱言,對當代作家的系統全面的研究,還缺少對有關作家的跟蹤紀實與相關采訪,也缺少有關史料的系統爬梳與基本建設。所以,舒晉瑜的這幾部訪談錄,以其現場性兼具史料性,紀實性兼具研究性,具有自己的獨特價值。正如白燁所說,這樣的訪談錄,突出了作家的角度。訪談與對話親切自如又內在深入。很多話題的提出與探討,顯然需要對作家本人創作歷程、代表作品及相關影響進行細致了解,甚至是長時間地跟蹤閱讀與積累。唯有如此,才能了然于胸,收放自如。從這個意義上看,舒晉瑜既是在以訪談新作的方式來解讀作家的,也是以撰寫作家論的方式來進行文學訪談的,成為訪者與被訪者、讀者與作者彼此的敞開胸襟的深度對話。
著名作家韓少功認為,舒晉瑜的訪談,不是創作,但揭破了創作的源代碼;不算理論,但暗設了理論的新路標。積水為淵,琳瑯滿目,為文學近觀和遠望,不失為又一場可貴的思想風暴撲面而來。著名評論家、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陳曉明則表示,舒晉瑜是最好的訪談記者之一,面對她認真執著的敬業精神,面對她體貼、真誠和細致的訪問,大概每一個受訪者都會和盤托出。專訪中所涉及的問題,既是當代文學界的熱點,也是大家比較關注的焦點,蘊含了深刻的文學思想,無疑是文學理論的一大寶貴財富,而且必將是未來一切文學史研究的最可靠的作家自我表白。
說得實在一點,很大程度上,由于舒晉瑜天然的親和力、人格魅力,以及作為職業記者的溝通能力,尤其是對于作家和作品的特殊的感悟力,使得她所有的訪談對象,都能夠在一種非常輕松、非常愉悅的心情和狀態下,和她溝通、對話,甚至把自己的經歷乃至隱秘和盤托出。著名作家畢飛宇曾多次接受舒晉瑜的采訪。在他的印象中,“舒晉瑜也不怎么發問,就是聊。她的話題往往是起始于文本內部的某個細節——這其實也是一個提示,你的文本我可是‘細讀了。她老老實實地問,我也就老老實實地說。這樣的采訪是不是最有效的呢?我也不知道。我能夠知道的只有一點,接受舒晉瑜的采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我也用不著正襟危坐,想到了哪里,我就說到哪里,很舒服”。舒晉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第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阿來認為,更重要的是,她在懂得文學之外,還愿意深入理解這些作品和寫下這些作品的人。所以,她的文字不是新聞紙上存活一天半天的文字,而可以成為中國當代文學的一份特別見證。
再說得實在一點,文學作品是有故事的,其實每個作家本人也更是有故事的。和每個作家的每個作品有關的故事又往往是豐富多彩的。比如陳忠實先生雖然已經離世了,但是由于舒晉瑜的訪談錄,《白鹿原》一波三折的獲獎過程,才能夠清清楚楚地被保存下來。在接受舒晉瑜的訪談中,陳忠實回憶道:大約是1998年,一天晚上編輯何啟治打來電話,告訴我說陳涌對某位理論家坦言,《白鹿原》不存在“歷史傾向問題”,這個看法已經在文學圈子里流傳開。我聽了有一種清風透胸的爽適之感,關于“歷史傾向性問題”的釋疑解誤,最終還是有陳涌這樣德高望重的文學理論家坦率直言。老何便由此預測,茅盾文學獎的評獎可能因此而有了希望可寄。約在此前半年,我和他在京見面時,老何還在為我做寬慰性的工作,說茅盾文學獎評獎的可能性不大,對《白鹿原》而言評不評此獎意義不大,有讀者和文學界的認可就足夠了。我也基本是這種心態。評獎與否且不管,有陳涌這句話就行了。有人說過程不必計較,關鍵是看結果。在《白鹿原》終于評上茅盾文學獎這個結果出來以后,我恰恰感動的是那個過程。評到基本確定的時候,一位主持評茅盾文學獎的負責人給我打電話,說《白鹿原》評上茅盾文學獎沒問題了,評委們建議在兩處做修改,征求你的意見,愿意修改也行,不愿意修改也行。他們說的不是死話,是活絡話。我說我修不修改,你先和我說修改什么內容。我在情節上做了一點調整。①
像這里面的“我聽了有一種清風透胸的爽適之感”,就可以反映出陳忠實先生在整個過程中的極為復雜的內心體驗,這樣的作家心緒無論到什么時候,都是永遠鮮活的。而如果沒有舒晉瑜的訪談,陳忠實先生這種細微而又內涵豐富的心靈故事,就只能永遠埋藏在作家自己的生命當中。而我們未來的文學史對于作家的“深描”性研究,雖然也可以尋找到這個事件的外部過程,卻永遠都無法透視這其中的深層次奧秘。
【作者簡介】郝雨,上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王 寧)
① 舒晉瑜:《深度對話茅獎作家》,第9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