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 董卉川
在傳統中國,家國一體的文化架構下,家庭倫理不僅是規范家庭人際關系的道德準則,也具有習俗法的效力。1949—1966年,鄉土中國的宗法制社會結構被進一步破除,傳統倫理秩序被打破,由此帶來了家庭倫理的重構與新型社會關系的變革,也帶來了婦女解放的新可能。與此相應,“十七年”小說也積極表達了相應的文化構想。
一、分家敘事:父權制的破除
自五四起,大家族就被當做封建的堡壘和破除的對象。隨著革命的推進,“分家立戶”孫曉忠、廖美琳:《分家立戶:小生產的大轉型——民國到合作化小說中的“編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8年第12期。逐步成為作家們的共識,因而在“十七年”小說中,拋棄大家庭并未給作家帶來過多情感和道德上的困境。“農民的家庭是必然要破壞的,進軍隊、進工廠就是一個大破壞,就是紛紛‘走出家庭。實際上,我們是提倡‘走出家庭與‘鞏固家庭的兩重政策。”毛澤東:《給秦邦憲的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21冊,第483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破除封建大家庭,成了革命的必經之途,出走家庭也是歷史的選擇。破除“老規矩”、幫助婦女脫離舊家庭的壓迫、建立平等新家庭、培植民主新家風,成了作家們的集體敘事選擇,應和著新的家庭形態,出現了一大批“分家敘事”。趙樹理的《三里灣》《表明態度》、柳青的《創業史》、周立波的《山鄉巨變》、李準的《一串鑰匙》、浩然的《艷陽天》等諸多小說都昭示了“分家”的重要意義。
“分家”破除了“老規矩”,給予婦女自由與權利。作為曾浸淫過五四新文化思想的作家,趙樹理深刻意識到大家庭所包含的問題,他不僅將大家庭看作“封建老窩”,并且積極主張分家,“這樣的家庭斗爭會持續不斷……大家庭不易管理,到了一定時候,還是分開生活好”。趙樹理:《1965年在晉東南“四清”會演期間的三次話》,《趙樹理全集》第4卷,第645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0。作為一個微型的權力空間,大家庭帶來了諸多矛盾,代際成員之間存在諸多沖突,“老規矩”的存續,更壓抑了年輕婦女的主動性。在趙樹理的《三里灣》中,王家和馬家院兩個“大戶”,是封閉的、凝滯的、保守的封建象征,勢必要被打破。在大家庭中處處受欺負的菊英,印證了大家庭分家的合法性與必然性,而玉梅、靈芝更是為分家之后婦女的出路樹立了理想化的樣板。玉梅積極支持分家,并帶動其他年輕人進行效仿,寄寓了作者對于新型“原子化”家庭的期望。“只要分了家,那套老封建規矩自然沒有處用,也不用爭取、說服,也不用吵架,自然就沒有了。”趙樹理:《三里灣》,《人民文學》1955年第1-3期。在玉梅看來,大家庭毫無自由可言,而分家不僅能夠自動破除封建的“老規矩”,促進家庭和睦,同時能夠給予個人充分的自主空間與生活“趣味”,“要不分開,我到他們家里,把勞動的果實全給了他們,用一針一線也得請他們批準,那樣勞動得還有什么趣味?”
趙樹理:《三里灣》,《人民文學》1955年第1-3期。因而分家是社會主義青年的不二選擇。
如果說《三里灣》揭示了合作化初期分家所帶來的婦女權利的擴張,那么李準的《一串鑰匙》則進一步揭示出“人民公社”后大家庭中父權讓渡的過程。白舉封老頭,外號“腦力勞動”,是白家的一家之主,解放后家里勞動力多,逐漸過起了好日子,他把握著家里各個鑰匙,并且支配著全家人的生活。這種全能型包辦主義正是封建大家長的典型特征。而參加合作化后,家庭的自足性逐步被打破,家庭不再作為生產、生活、消費的核心單位,白老頭能管的事情越來越少,但他還是不肯權力下放。鑒于這種情況,社長根立組織白家召開家庭會議,家里的三個媳婦聯合起來,在會上要求公公權力下放,由此產生了尖銳的沖突。白舉封氣急敗壞,認為“一家人過日子,必須男人當家。要是男人不當家,光在屋里聽女人的話,這個家就非壞不可”。③ 李準:《一串鑰匙》,《奔流》1959年第1期。兒媳婦們則奮起反抗與斗爭:“爹,你這思想還是老思想,女人們現在一不靠男人吃,二不靠男人穿。各人都有工作,都有勞動,男人們還想統治女人那一天呀,可在歷頭上找不出來了。”③經過斗爭,白老頭最終決定下放權力,將鑰匙交給各人掌管,自己也開始下地勞動,徹底放棄了大家長的權威,也標志著封建父權權力的收縮。家庭的權力結構由此發生了重要變化。
分家帶來了個人的自主性,年輕一代有個人的權利與自主的選擇,“現在女社員趙素芳要參加社員大會和婦女小組會,再也不需要取得專制公公的許可了”。柳青:《創業史》第二部上卷,第64頁,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77。而父輩則感受到了來自子女輩的挑戰,“如今老人說句話,不如放屁啦!氣死你,干凈”。沙丙德:《對象》,《中國婦女》1964年第6期。《大地的青春》中,富戶周貴靠勤儉起家,然而合作化運動卻使得他的大家庭夢想破碎,也使他的長者權威瓦解:“現在,兒子和媳婦都有自己一份地,在家務事上,每個人都有發言權,自己個的事情更是自己說了算,沒有一個肯聽他的話了。”蔡天心:《大地的青春》,第98頁,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63。使周貴失落的,正是兒子,尤其是兒媳權利的擴張。《父女倆》中的父親在合作化運動中也震驚且失望地覺察到,守寡的香姐不管是在思想上還是在經濟上都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離開他,離開娘家爹,她怎么還能這樣鎮靜”,駱賓基:《父女倆》,《人民文學》1956年第10期。她不再是那個恭順的女兒,而是在新社會中“重生”的獨立女性。可以看到,在1949年后,分家敘事因為搭載了婦女解放思想的便車,成為作家們的集體選擇。
二、權力讓渡:母權與女權
中國傳統家庭制度造成了一種中國特色的現象——婆媳沖突,這一沖突有著深刻的歷史與文化內涵,并往往成為中國家庭矛盾的焦點。在傳統的大家庭中,由于女性的生活空間極端狹小,婆媳之間多處于緊張狀態,沖突是婆媳關系的常態。婆媳沖突的背后,是家長制與男權制所留下的惡果。曾經飽受壓迫的婆婆,一旦有了兒媳,則自動獲得了母權,實現了角色的轉換,由被壓迫者變為壓迫者,也即成為家里的“女太監”,寄生于夫權而壓迫兒媳。婆媳之間的矛盾,從深層次上講是母權與女權之間的沖突,圍繞母權與女權之間的差別與聯系,也產生了一系列的論爭。“母性主義,或者是對身為母親的女性地位和處境的保護,很久以來就是一場政治運動。……改善被馴化的母親的地位,有時是以犧牲其他女權內容為代價的。因此,它與許多關注男女平等待遇的女權主義形式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系。這種緊張關系尤其(但不限于)體現在女性從事照顧家庭方面的工作上。”〔英〕西爾維亞·沃爾拜:《女權主義的未來》,第79頁,李延玲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在整個20世紀中,如何處理母權與女權的關系,始終是一個糾纏不清的問題。
“十七年”文學中,涉及母權—女權關系的作品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在同一性別中凸顯階級立場的婆媳沖突。作為被壓迫的底層,婦女不僅承載著男性的壓迫,還承受著來自地主階級的婆婆的威壓。描寫地主富農家庭婆媳關系的文本多強調階級沖突,人物關系的配置首先含著階級的視野,“地主婆婆”作為地主階級的具體象征,承載著剝削功能。這一類的典型文本有《小藤簍的故事》《秀女翻身記》等。《小藤簍的故事》劉真:《小藤簍的故事》,《長江文藝》1956年第6期。中的奶奶曾是地主,家道敗落后嫁給貧農爺爺,整天看兒媳婦不順眼;《秀女翻身記》西戎、陳謙:《秀女翻身記》,《西南文藝》1953年第3-4期。中,刁橫的婆婆“母老虎”對秀女隨意支使,任意打罵,秀女背上總布滿傷痕。對于這類性別內的階級沖突,解決的途徑是通過階級斗爭求得自身的解放。秀女通過婦女會的幫助,斗爭批判虐待殘害自己的地主婆婆,婆婆因此被判刑,秀女得以改嫁,重獲自由。在這些文本中,階級斗爭與性別解放相聯系,被看作婦女解放的關鍵。
另一類是在同一階級中的壓迫。對這一類問題的處理就涉及到更加復雜的層面,即如何解決無產階級家庭中作為“人民內部矛盾”的婆媳沖突。檢閱這一時期的小說不難發現,同一階級內,婆媳關系經歷了由斗爭到和解的衍變過程,作家對這一棘手問題的解決,彰顯出母權向女權讓渡的軌跡,也顯示出婦女解放的可能與限度。
“好媳婦”的標準,往往是由婆婆來制定與評價的,因此,好媳婦首先要得到婆婆的認可。按照“老規矩”,一切事情都要婆婆拿主意。《創業史》中,革命母親梁老太對于梁生寶的婚事仍然有決定性的話語權,因此媒人介紹媳婦“只要當婆婆的喜歡”;柳青:《創業史》第二部上卷,第86頁,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77。而一旦兒媳僭越規矩,婆婆便會動用母權對其進行懲戒。《登記》中,婆婆得知小飛蛾背地里和別人相好的消息,便指使兒子張木匠痛打小飛蛾,“要打就打她個夠受!輕來輕去不抵事!”趙樹理:《登記》,《說說唱唱》1950年第6期。
對于這種尖銳的婆媳沖突,《偶然聽到的故事》等小說描寫婦女干部和婦女組織鼓勵婦女通過訴苦、抱團、開斗爭會解決沖突,借此批判婆婆,給媳婦帶來自主權。“斗爭吧,斗爭吧,給我們斗出條路兒來!”秦兆陽:《偶然聽到的故事》,《秦兆陽小說選》,第192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不過,這種激進的“婦女主義”的處理辦法,卻很快遭到了激烈的抵抗,男性農民和婆婆聯合起來抵制要求解放和自由的婦女,顯性暴力因為忌憚減少了,而隱性暴力、冷暴力則增加,婦女在法理上獲得了勝利,但在人情上卻遭受困厄。婦女固然有了在社會上的活動權利,但回家后所面對的,仍然是一個冰窟般的敵對人際關系,由此所謂的解放也顯得縹緲。強調斗爭的方式,顯然無法真正使婆媳矛盾解決,反而埋下更深遠的禍根。因此,作家們意識到,要使婦女解放理論具有效用,就必須慎重處理這一家庭問題。
因而,小說中“和睦家庭”的新模式逐步取代了原有的斗爭模式,成為新的思想傾向。婦女必須在斗爭中達到和解,盡到家庭的責任,尊重原有的人倫情感,才能避免過度激化矛盾。“處理無產階級的家庭問題,一定不是建立在對立的性別格局中而更強調在同一階級大聯合的前提下創造內部性別協商的空間。”董麗敏:《延安經驗:從“婦女主義”到“家庭統一戰線”——兼論“革命中國”婦女解放理論的生成問題》,楊聯芬主編:《性別與中國文化現代轉型》,第341頁,北京,東方出版社,2017。母權與女權成為非對抗性矛盾。敘事中的婆媳沖突較少地位結構上的壓迫,而主要是集中在家庭與工作之間的沖突,由于媳婦熱心集體生活,整天為了生產奔忙,而忽視了家務勞動或者是照顧家人,而招致婆婆的埋怨;但經過調解,婆婆有了社會主義覺悟,媳婦則以收縮性策略適當妥協,既照顧家庭又忙于生產,最終都有美滿和諧的結局。婆婆作為舊時代的舊人物,在新社會中得到了教育,認識到人的社會性,尊重媳婦的社會工作,而媳婦代表著先進力量,因此婆婆需要放權讓利,由此家庭權利、家務分工的摩擦得以解決。
浩然的《新媳婦》中的邊惠榮是典型的“新婦女”,最初到婆家因為“文明”而受到非議,但她以高尚品格、無私勞動得到了婆婆的認可。《婆媳倆》魏錫林:《婆媳倆》,《人民文學》1953年第4期。中,張大嫂帶子改嫁,婆婆卻蠻橫霸道,鄰居朱大媽上了速成識字班之后,經常來做啟蒙工作,拉著婆婆去開會,婆婆慢慢懂得了現代婆媳的相處之道。作家們偏愛敘述落后婆婆與先進媳婦的思想沖突,婆婆要么貪小便宜,要么不認真勞動,要么缺乏集體意識,在媳婦的堅持原則下,婆婆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也成功化解了婆媳矛盾。由此可以看出,一方面強調社會主義家庭和睦倫理;另一方面,對于婆婆的反向教育,并以進步—落后的敘事指向,將母權化為需要被教育、改造的對象,這一處置策略,成了和平年代女權優勝母權的一個標志。
三、空間政治:社會化家庭
在中國傳統的家庭文化中,空間有著嚴格的內外之別,《禮記·內則》就規定:“禮始于謹夫婦。為宮室,辨外內,男子居外,女子居內。深宮固門,閽、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孫希旦撰:《禮記集解》(上),第759頁,沈嘯寰、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9。家庭空間就此成為主/客、高/低、內/外等空間關系的隱喻而獲得意義。男性的活動空間是公共性的、生產性的和支配性的,而女性空間則往往是私人性的、再生產性的和附屬性的。由這種等級化的空間分配帶來的性隔離是1949年之前鄉村生活中最突出的特點之一。未婚男女的公開接近通常被認為是不道德的,而未婚年輕女性如果與男性私下會面,則會被社會輿論指責為“蕩婦”。《紅旗譜》中,春蘭僅因為夜晚單獨與運濤相處,僭越了性別空間的區隔,被老驢頭打個半死,背負了羞辱的名聲,不容于瑣井鎮鄉村輿論環境。
隨著大家庭觀念的削弱,集體逐步取代家庭成為理想的新居所,將婦女與家庭的緊密聯系斬斷,婦女得以在不同的空間進行自我的生產與再生產。《創業史》中,改霞原本是個害羞的姑娘,緊守著寡母的訓誡,然而“出去參加過幾次群眾會,柿樹院就關不住改霞了”。④⑤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第97、97、52頁,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60。集體化帶來了生活方式、組織方式、生產關系、社會結構的徹底變革。婦女們通過集體化被動員到社會中,與男性一同勞動生產,一同創造社會價值,走出家庭、家務勞動社會化都在這一過程中發生。對于未婚女性來說,走出家門參加社會生活,擴大了原本狹窄的社交圈,更有機會遇見自己的愛情,“參加社會活動有助于她個人問題的解決”。
④不管是集體勞動、集體學習開會,還是集體娛樂活動,這些公共空間都為年輕人提供了寶貴的社交場合,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凝滯的鄉村性別倫理,促進了婦女的解放。對于改霞等女性來說,“她不僅明白‘解放的意義,她象感覺冷熱一樣感覺到‘解放對她的影響”。
⑤
“組織起來”是1949年以后對傳統家庭改造的方式,也被認為是對農民性的最有效治理方式。在農村,主要通過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的方式將散沙一般的農民組織起來,以此變革農民意識,促進農民的無產階級化;而在城市,主要通過“單位”將城市居民組織起來。“組織起來”對于中國人的情感結構產生了根本性的影響。通過組織起來,國家和集體掌握了社會的分配資源,并按照既定的原則對整個社會進行調配。在這種“總體性社會”結構之下,婦女解放能夠從政黨政治動員過程中的政治承諾,上升為國家的意志,借助國家機器的力量,建構起“婦女解放實踐的國家干預體制”,揭愛花:《國家、組織與婦女:中國婦女解放實踐的運作機制研究》,第162頁,上海,學林出版社,2012。營造出一種新的制度環境。“組織起來”是婦女解放微觀機制的具體體現,它帶來了性別空間政治的變化,也給性別關系帶來了根本性的影響。
在鄉村,由“土改”“集體化運動”“大辦食堂”所造成的成分家高潮不斷地沖擊著家庭觀念,而城市的單位制,更是將家庭的功能無限削弱,家庭空間被單位空間取代。在城市中,居民的生老病死都由單位負責,單位早已不是行政組織,而是一種社會組織和制度的基本結構。在華爾德看來,單位是一個高度制度化的由庇護依賴關系所構成的基本社會單元。見〔美〕華爾德:《共產黨社會的新傳統主義——中國工業中的工作環境和權力結構》,第13-30頁,龔小夏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集體主義的分配方式,一方面破除了家庭的生產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個人對于家庭的依賴;另一方面,個人從家庭中脫離之后又被糅合進集體之中,由此,集體被賦予家庭的溫馨色彩,成了一種破私立公的有效策略。集體和單位形成了一張龐大溫柔鐵網,解決了個人的一切需求。家的含義逐漸淡化成一個臨時休息的地方,而集體和單位則是新型的平等民主的大家庭。“從此,那種孤孤單單的、誰也顧不了誰的日子算一去不復返了,人們將用辛勤的集體勞動,創立社會主義的大家業!”蔡天心:《大地的青春》,第450頁,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63。
組織方式的改變,帶來了倫理導向的重大變化,家庭讓位于社會,社會成為個人幸福的源泉。茹志鵑的《如愿》《三走嚴莊》、駱賓基的《王媽媽》、李德復的《春風》等小說,都刻畫出由家庭到社會的倫理轉向。《如愿》茹志鵑:《如愿》,《文藝月報》1959年第5期。中,何大媽在家庭生活中感到失落,感到“空蕩蕩的”,參加了街道生產小組后,盡管不被兒子和兒媳所理解,但她始終對自己的工作有高度的認同感與自豪感;《王媽媽》駱賓基:《王媽媽》,《文藝月報》1959年第5期。中,王媽媽參加了婦女會后,如一朵“老牡丹花”般重新綻放,“充滿了生命力的光輝”。
單位和集體取代了家庭,具有了新空間特性,并許諾給個人光明幸福的生活,單位中充滿的是自主而幸福的勞動,因此,對于小家庭的過度依賴和留戀,往往被視作是自私、革命性不強的表現。家庭倫理去私有化,對于責任、義務的強調,超越了對于幸福家庭、和睦倫理的強調,而家庭作為私人領域,隨時有被取消的危險。尤其是“革命化”原則下,溫暖的小家庭往往被看作安樂窩,使人失去進步的動力,并陷入資產階級的泥潭,拋棄小家庭更成了應有之義。《妻子》
艾明之:《妻子》,《文藝月報》1957年第2期。
中的韓月貞是完美的賢妻良母,然而,卻終于因為與社會脫節而被丈夫冷落嫌棄;同樣的,《春暖時節》茹志鵑:《春暖時節》,《人民文學》1959年第10期。
里家庭婦女靜蘭每天勤勤懇懇,但丈夫的眼里“已找不到從前那種溫柔而又感到幸福的光澤了”。沉溺于小家庭幸福的婦女,已經不符合“社會化”的導向,因而需要改造。
結 語
“十七年”小說中,作家積極推進“分家敘事”的合法化,構想家庭中“母權”與“女權”權力讓渡,表達新的空間想象與空間政治,體現出作家對于家庭倫理革命的積極建構。盡管這一構想仍存在諸多問題,但其所包孕的現代思想,仍能體現出作家著意于社會啟蒙的努力,無疑具有積極而重要的意義。
〔本文系江南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JUSRP121089)、教育部人文社會社會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社會啟蒙與文學思潮的雙向互動”(16JJD750019)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張宇,江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董卉川,青島大學國際教育學院講師,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博士后。
(責任編輯 周 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