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
1
“呼啦——”
百葉門流暢地打開了,一個矮小的身影飛快地躥出去,掀起一陣咸腥汗味,撞得我膝蓋生疼。涼風從頭頂灌下來,一下子吹走灰塵,庭院里的柿子樹沙沙作響。
“陳慶慶!”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遍喊他。鋁合金的梯子不重,但夾在腋下也相當費事,那小子不僅不幫我一把,反而已經爬上枝丫,我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跨過草叢,在濕漉漉的泥地上找了個還算平穩的位置,“夠不到的,你要用這個。”
雜亂的枝條間轉過一張臉,圓圓的、白白的,大冷天卻滲著汗,咧出一個傻笑。
“小心站上去,摘好遞給我。”我說。
小家伙爬了上去。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見兩條胖腿扭動著。
“別摘那個,那個沒熟。看,旁邊有一個大的。不是那兒,再高些……輕點兒,別亂扔!”
“咚咚咚”,軟黃的果子一個接一個地掉下來,我抱著籮筐,兩條胳膊一沉又一沉。
“夠了,慶慶,筐子滿了。”
陽臺窗戶蒙著淡淡的水蒸氣和青苔。爸媽陪舅舅、舅媽在打麻將,笑聲悶悶地傳來,忽高忽低,軟軟地糊在耳朵邊。
“慶慶,夠多了!吃不完,都要爛掉的。喂喂,你這是浪費。浪費你懂嗎?”
比拼口舌,我從來贏不過這個表弟。他自有一套絕招,那便是尖著嗓子叫喚。如果再擠出幾滴眼淚、幾條鼻涕,別說是我,恐怕連舅舅、舅媽都要束手無策。柿子樹瑟瑟發抖,被兩只黃巴巴、臟兮兮的小肉手來回折騰。灰塵、木屑、爛枝子,甚至寄居樹上的蟲子都沙沙地落下來。
我回頭,陽臺的玻璃正在滴水。水汽緩緩地、不規律地流成一條一條,彎彎折折,忽明忽暗。我的手顫了顫,慢慢地脫離了梯子。一二一,一二一,我的腳搭上了梯子腳,“哧”,我把它勾到一旁。
風停止了,滾落的柿子不動了。忽然,一陣嚎啕聲響起,我猛吸一口氣,從摔倒在地的表弟身邊跑開。
“砰砰砰”,我使勁拍打窗戶。舅媽抬起眼向外一瞧,愣了愣,趿著拖鞋便沖出來。爸媽也跟著出來。我站在門口,看他們手忙腳亂。
涼風在胸腔里打了個轉,一股腦沖進了鼻子。奇怪,我怎么一點兒也不冷?
我抬起頭,天灰蒙蒙的。柿子樹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兒,不知道是悲是喜。
2
慶慶吵著要吃跳跳糖。從超市回來的路上,我碰見了同學阿九。
我把鑰匙給舅媽,讓她先帶慶慶回家。
“嗨。”
“嗨。”
“買東西哦?”
“嗯,給弟弟買糖。”
“你有弟弟?”
“表弟,國慶節來玩,過兩天就回去啦。”
“哦,這個年紀的小男孩最難纏了。煩,又不懂事。”
阿九說話總是冷淡淡的。我仔細看了看,她似乎化了妝,眼皮上一閃一閃。
“小朋友前兩天摔了一跤,沒有力氣折騰。”我笑了笑,第一次覺得假期也很難熬。
“那開學見哦。”阿九看了眼時間準備走,對我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有空聯系我。”
她把手機揣進上衣兜,一左一右提起兩個塑料袋。我聞到墨汁的味道。
“阿九,那個……”我叫住她,“義工怎么樣?”
“不怎么樣,教小毛孩唄。”她頓了頓,看著我,“若若,你想來?”
“嗯。”我點了點頭,“明天行不行?”
“行。”
阿九沒有多問。我陪她等到車來,她不說話,也不看我,我總是猜不到她的心思。
“別遲到哦!”阿九利落地關上車門。
“不會。”我揮手跟她道別。
3
第二天,我按照和阿九的約定如約返校,套著紅袖章、端著毛筆傻愣愣地站在講臺上。十幾個一年級的孩子坐著,眼珠子在我身上骨碌碌打轉。
“就是這樣,現在開始自己寫。這是若若老師,有問題可以問她。”
阿九遞給我一疊毛邊紙,讓我分發下去,她則負責倒墨汁。
“老師……”
一個幾乎弱不可聞的聲音喊住了我。我回過頭,看見小女孩水汪汪的眼睛。
“老師,這個破了。”小女孩費勁地把紙舉起來,努力把一個孔洞指給我看。
我趕緊重新拿了一張,“沒關系哦,給你新的。”
小女孩笨手笨腳地把兩張紙鋪在一起,兩只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甜甜地放著光,“謝謝老師!”
我也沖她笑了笑。
手忙腳亂地招呼完這些孩子,我長長地舒了口氣。阿九走到我身邊,低聲說:“你怕什么?”
我摸了摸胸口,才發現心臟正咚咚直跳。
“去呀!走近點,他們又不會吃了你。”阿九推了推我。
我愁眉苦臉,真是給自己找了個火坑啊!原本是為了躲開家里那個混世魔王才主動請纓,現在倒好,手足無措的,我連應該擺出怎樣的表情都不知道。阿九板著一張臉走天下,但我學不來……誰忍心對著這群可愛的小臉兇巴巴呢?
看著阿九有模有樣地來回巡視,儼然一個一本正經的小老師。我長吁短嘆,十分佩服。不一樣,太不一樣了。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樣呢?
一天的工作完成,我只覺得渾身酸痛。孩子們紛紛道別,脆亮的聲音在耳邊溫柔地蕩漾著。阿九指了指我的兩邊臉頰,“這里,紅透了。”
我拍了拍腮幫子,只覺觸手可及的熱。
“阿九,你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親弟。”
我湊近些問:“你們,吵架嗎?”
阿九笑了。不是平常那種擺酷的笑,而是從心底流露出來的笑。即使和她不熟絡,我也能看出來,這話問到了她心里某處柔軟的地方。
“不僅吵架,還打架。你信不?”她擰開一瓶可樂,氣泡咝咝直冒,“小時候煩,現在親。”
我將信將疑地咧了咧嘴,眼前浮現出慶慶那張油膩膩、傻乎乎的笑臉。笑臉正中央掛著兩行鼻涕,周圍是我那一塌糊涂的書房,書本、雜志攤了滿地,毛絨公仔的鼻子被扯了下來,毛筆橫七豎八不知所措地裹著丙烯顏料。我使勁搖了搖頭,在這副笑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4
七色水晶粼粼閃光,靜靜地躺在柜臺里,乳白色的軟墊沒一點灰塵。一只素巧的手伸了進去,捏起一串最耀眼的手鏈,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圓墜子,晃起來丁零零地響個不停。
舅媽笑瞇瞇地把手鏈繞在我手腕上,一個勁兒地夸:“喲,真漂亮!真配我們家若若。”
我盯著那串彩色小石頭,挪不開眼睛。它們怎么會那么好看?五彩繽紛、通透閃耀。
舅媽挽住我手臂,“若若,喜不喜歡?”
我點了點頭。
舅媽湊到我耳朵邊,“舅媽買給你,好不好?”
我小聲回答:“不用啦舅媽,太貴了。”
“放心,不告訴你媽媽。”舅媽掏出錢包,一邊喊服務生結賬,一邊捏了捏我的胳膊,“我們家慶慶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舅媽替他道歉,你不要生氣哦。”
我低著頭,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
舅媽瘦得像一個衣架子,多小的衣服穿上去都顯寬大,卻特別地精力充沛。她挽著我,手勁很大,不容我掙脫。
我們乘上扶手電梯,四下眺望,終于找著了爸媽和舅舅的身影。一個大胖小子坐在彩虹色長椅上,聚精會神地搗鼓剛買的新鞋。
我遠遠指過去,“看!他們在那兒。”
舅媽加快步伐,還隔著大老遠就瞇起眼睛嘆氣,“哎呀,給他買鞋做什么?家里一大堆。”
媽媽笑著說:“孩子長得快,多幾雙鞋備著。”
舅媽滿臉愧疚地看著我,“你看,我都沒給若若買什么東西。”
我趕忙抬起手腕,“舅媽送了我一串手鏈。”
媽媽把我拉到身邊,“是不是你到處瞎逛,麻煩舅媽?”
我噘了噘嘴,這么蠢的問題我才不回答呢。我走到慶慶身邊,拍了拍這個胖小子的肩頭,“慶慶,等會兒想吃什么?”
這小子傻愣愣地朝我咧嘴,露出一排歪七扭八的白牙齒。
“吃火鍋!”
我沖他吐了吐舌頭,“你們家鄉到處是火鍋,來這里還吃火鍋?我們吃烤肉吧!”
舅舅也笑了,“這兩個小朋友感情真好。”
我臉一紅。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六天,舅舅一家三口明天一早就要回去。我握著慶慶熱乎乎、滑膩膩的小手,竟有些歉疚。我是一個好姐姐嗎?他心里一定也討厭我吧!
等天黑透,爸爸陪我們玩煙花棒。燒完了兩大盒,慶慶尖叫個不停,我充耳不聞,只是盯著閃閃的火花看得入迷。
玩得正盡興,小朋友突然伸出灰撲撲的一雙手,扒到我脖子邊,“姐姐,你真漂亮!”
我一愣,扮了個鬼臉,“快回家,洗手去。”
“我和爸爸媽媽明年再來玩,好不好?”
我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5
天剛蒙蒙亮,家里就已經鬧哄哄了。茶幾上橫七豎八地堆著行李。我的水晶手鏈乖巧地臥在一旁,光芒黯淡了好些,似乎也有許多說不清的疲憊。我忍不住又一次擺弄起它來。
“啪嗒”,咦,我睡糊涂了嗎?
我揉揉眼睛。在那一瞬間,“噼里啪啦”,所有的珠子像下雨一樣掉落在地上。
“若若,真對不住。慶慶貪玩,把你的手鏈扯壞了。舅媽下次給你買更好的。”
舅媽的聲音飄進耳朵。
小珠子仍在滾動,精致又細碎,好像一場凄凄切切的雨!數不清的音符濺出來,飄揚著,每一顆都像一面鏡子、一張臉,好奇地繞著我飛。
我垂著眼皮走回房間,沒說一句話。
“若若,我們要走了。明年,你來舅舅家玩。”
我埋頭看書,隔著墻喊:“我還要寫作業,不去車站了。再見!”
隔了好一會兒,我終于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家里頓時變得靜悄悄的。我站起來,撩開窗簾邊角,偷偷地從縫隙中看出去。爸爸的越野車正駛過視線最遠處,院子里,光禿禿的柿子樹輕輕晃動,一只小灰雀剛剛離枝而去。
6
秋風颯颯,柿子又成熟了。
好幾年過去,我沒有再見過這個表弟,媽媽和舅舅天南海北,偶爾通話,也只是越來越多地講些煩心事。
后來,舅媽告訴我,陳慶慶寫了一篇作文,還獲了獎,讓我一定看看。我笑了笑。那小子能寫出什么啰里啰唆、胡編亂造的東西呢?
我寧愿相信他永遠是個傻小子,也不愿鼓起勇氣去面對和慶慶之間荒唐的隔閡。
“呼啦啦”,灰色鴿群飛上了天又落下了地,幾個起伏,在天空畫出一道道優美的曲線。柿子樹搖動身姿,仿佛在呢喃私語。
親愛的柿子,你到底想說什么呢?
親愛的柿子,我雖然聽不懂你的語言,但我相信,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我第一次認識你,是在北方的表姐家。那時姐姐帶我爬樹,摘了很大一籮筐柿子。我嘗了嘗,又硬又澀。爸爸告訴我,柿子要秋天才成熟,不像西瓜、荔枝那些夏天的水果。我便起了好奇心,注意觀察起來。
其實我很喜歡夏天,花草樹木茂盛熱鬧,五顏六色的果蔬堆滿市場。那時候,你還頂著一頭綠油油的樹冠,一個勁兒地往陽光里扎,誰也認不出來你是一棵果樹。
我也很喜歡秋天。人們都說秋天是豐收的季節,但秋天的你卻更孤單了。葉子枯萎了,不剩一點綠色,光禿禿的枝丫對著又高又遠的天,冷得瑟瑟發抖。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你成熟了,結出許多紅紅火火的小燈籠,忽然間掛滿枝頭。既熱鬧,又冷清;既歡喜,又惆悵。
我多么想跟你說說心里話呀!
在姐姐家的日子,就是我的“夏天”。姑媽和姑丈帶我去爬山、逛商店,姐姐陪我摘柿子、放煙花,一家人其樂融融。但是我調皮貪玩,給姐姐添了很多麻煩。那時候,我還一點也不想“成熟”呢!
現在,我明白了,如果當時我不那么淘氣,一定會給姐姐留下更美好的回憶。現在的我,就好像深秋時分的你,終于成熟,卻已經孤零零的,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伙伴了。親愛的柿子,如果現在摘下你,嘗一嘗,我一定會說:“真甜!”我也希望,能和遠在他鄉的姐姐早日碰面,讓她重新認識我這個更加懂事的弟弟。
親愛的柿子,你用鮮艷的果實點亮了秋天,而我,想要點亮親人們的笑臉。
親愛的柿子,謝謝你,讓我聽見了你的聲音。你那片暖洋洋的橘色笑容,已經悄悄點亮了我的心。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