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長矮的孩子

周羽

琪琪最近有個大大的苦惱：怎樣才能讓個子長矮呢？對，你沒看錯，不是長高，是長矮。

琪琪上二年級，七歲多，長得——用媽媽的話說，“長得像他爸，傻大個兒，一副老實憨厚的傻樣兒”。琪琪覺得“傻大個”“傻樣”都不是壞話，因為媽媽每次說這話時臉上、眼睛里是帶著笑的。琪琪在班里——不，哪怕是全年級，他的個子都是最高的，比第二高的同學還高了大半個頭。

琪琪先前沒覺得個子高是壞事，每次聽到別人說：“??？才X歲?。ú煌哪挲g碰到不熟的人，別人說的歲數就不同）個子真高！”他知道，這是贊嘆?？墒?，那件事后，他覺得個兒高一點兒也不好，他想變矮些，像浩浩那樣矮就好了。浩浩是琪琪的好朋友，是班里最矮的男生。

琪琪把媽媽給他的鈣片偷偷扔掉。媽媽說過，鈣片有助于骨骼生長，那不就是讓人長高嗎，怎么能繼續吃呢？

琪琪本來最愛喝奶奶煨的骨頭湯，可是現在他也決定忍痛割愛了。因為奶奶說過，喝骨頭湯長骨頭、長個子。怎么還能繼續喝呢？唉，不喝湯比不吃鈣片讓琪琪難受多了，奶奶煨的骨頭湯可是琪琪的大愛??！

奶奶每周都煨湯。奶奶是地道的湖北人，最愛煨湯，尤其是煨各種骨頭湯：排骨藕湯、排骨海帶湯、脊骨番茄湯、豬彎骨蘿卜湯、牛尾骨蘿卜湯……奶奶每次煨湯可不像媽媽用電砂鍋，奶奶說用電砂鍋是“煲湯”，不是湖北正宗的煨湯，她是用“吊子”——一個長得土頭土腦的敞口大瓦罐，頂著個老舊的鋁鍋蓋。起初是用大火煨湯，藍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著吊子底，就像吊子底有蜜似的。當吊子上的鍋蓋開始“突突”抖動時，奶奶就會揭開鍋蓋瞅瞅，并用長柄湯勺攪攪。此刻，大團大團的熱氣會攜帶著微微的湯香擁擠而出，吊子里的湯開花似的搶著往上翻。奶奶于是將火擰小，重新蓋上鍋蓋，繼續煨。廚房門壓根擋不住越來越濃郁的湯香，這香味會悄悄飄散到客廳里，鉆進書房和臥室里，勾得琪琪忍不住聳聳鼻子感嘆一句：“好香??！啥時能喝呀？”奶奶煨一吊子湯得大半天時間，她說得把骨頭上的肉煨化了才到火候。于是，琪琪心甘情愿地等著。琪琪覺得奶奶煨的湯比媽媽煲的湯好喝一百倍都不止。

聽到孫子宣布不喝骨頭湯了，奶奶很著急，問：“怎么不喝了呢？是喝膩了嗎？要不換換口味，喝雞湯？鴨湯？鴿子湯？”

“這些湯長骨頭嗎？”

“長，當然也長，就是沒骨頭湯長得快?！?/p>

“那就不喝了?！辩麋鲾嗳痪芙^。

媽媽和奶奶追問琪琪為啥不喝湯，琪琪回答，不想長高。媽媽說長得高多好，鶴立雞群，將來可以打籃球可以當模特;奶奶說別人想長高長不了，為了長高還得鍛煉或吃增高藥，你這孩子哪根筋搭錯了？琪琪不和她們談這個話題了，大人們總會用各種“道理”去說服孩子，如果說服不了就會“武力強壓”，琪琪才不犯傻和大人爭論呢。他說：“好吧，等我過段時間想喝湯了就會喝的?，F在我啥湯都不想喝。”

誰能理解琪琪呢，恐怕沒人能理解他，連他的好朋友浩浩都不理解他。

發生那件事后，琪琪對浩浩說：“我要是像你這么矮就好了?！?/p>

浩浩吃驚地盯著琪琪，半天才說：“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笑話我嗎？”

琪琪并沒笑話浩浩，他說的是真心話?？墒?，他怎么好意思把原因告訴浩浩呢？

“我現在不覺得長得高有啥好——你知道怎么樣能長矮嗎？”琪琪問。

“長矮？”浩浩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沒聽說過。我只知道吃什么能長高——不過我吃了，好像也沒用。長矮嘛——我外婆說多吃飯長高，那么，不吃飯就不會長高，可是不吃飯你就會餓死，所以……”

琪琪在心里嘆了口氣——所以沒辦法長矮！

“你為什么想長矮呀？大家都想長高的嘛！” 浩浩追問，“為什么，為什么呀？告訴我，你快告訴我呀?！焙坪茡u著琪琪的手臂一連串地問。他總是那么心急。

“沒，沒什么，”琪琪敷衍說，“就是因為個子太高，連運動會都參加不了?！?/p>

當然，這并不是他想長矮的真正原因。但他也沒撒謊，他確實因為個兒高不能參加運動會，這個浩浩也是知道的。

學校下個月要召開運動會。按照學校常規，一二年級的學生參加的是“趣味運動會”。琪琪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學校運動會，去年運動會時他還沒轉學過來。

班主任涂老師讓大家先試練一番，她再選出參賽選手。在練習的過程中琪琪發現，只要有他的加入，他所在的隊必定輸，原因只有一個：他的個子太高了，影響了隊友的配合。比如“頭頂氣球”，隊友比他矮太多，頂出的氣球他得弓著身子彎著腿才能用頭“接球”，那樣球往往就接漏了;“搭板過河”，他一站上“板子”，留給隊友的空間就不多了，隊友們在板子上擠不下，稍不留神就掉進“河里”;“兩人三足”，琪琪因為腿長步子大，結果和搭檔一起摔倒在地。

老師說琪琪這次就別上場參加項目了，等下次，三年級了，大家能參加正規運動會——有跑有跳的項目，琪琪再上場，保證能為班里得不少第一！琪琪覺得老師說的很有道理，他也不想這次上場“拖后腿”，他對自己明年參賽奪金牌很有信心，因為他可是個靈活的大個子，他學跆拳道有四年了，教練老夸他呢。

浩浩相信了琪琪的理由，安慰他說：“唉，老師說了，你這次不能參加下次就可以了??！你看，你‘兩人三足時把遷遷都帶摔了，他哭得多傷心哪。你這次真的不適合參加?！?/p>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琪琪的臉紅了，這正是琪琪想長矮的真正原因。幸好，浩浩并不知道

“兩人三足”時，琪琪和遷遷搭檔。他用那根紅布帶子把自己的右腿和遷遷的左腿綁在一起，摟著遷遷的肩，兩人喊著“一、二，一、二”的口號往前走。結果琪琪太心急了，他忘了自己的步子比遷遷大太多，忘了要配合遷遷的腳步，導致遷遷因為跟不上他的步伐，腳步亂了，失去重心，一下子撲在琪琪的身上，兩人都摔倒在地。這一跤摔得可不輕，遷遷的頭撞在琪琪的臉上，琪琪都懷疑自己的臉是不是腫起來了。

遷遷“哇哇”大哭起來。琪琪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他也想哭，可是不好意思哭，他有些自責，覺得這意外是自己造成的。他趕忙彎腰去扶遷遷。同學們很快圍過來，對遷遷各種安慰。涂老師也跑過來了，蹲在遷遷面前上下打量著問：“還好吧？摔傷沒？”遷遷一下子撲到老師懷里，抱著老師的脖子哭得更傷心了。老師抱著遷遷，撫摸他的頭，輕拍他的背，溫柔地說：“好了好了，不哭了，一會兒就好了，啊？”琪琪看到這一幕心里好期待，他揉揉自己生疼的屁股，摸摸自己發麻的臉，想：等老師安慰完遷遷就會來安慰我了。剛才遷遷可是先摔在我身上然后才滾到地上的，我的臉還被他撞了呢，我比他更疼呢。琪琪很渴望像遷遷那樣吊在老師的脖子上享受老師的安慰。

等了好半天，遷遷終于被老師安撫好了。琪琪心里一陣開心，也有點害羞，迎向老師，準備接受老師的擁抱式安撫……可是，老師卻站起身，抖了抖腿說：“蹲麻了?！比缓罂聪蜱麋?，“看，大個子就是禁得住摔，啥事沒有！”琪琪一瞧，老師這架勢是沒打算抱自己啊，心里有些急也有些委屈，眼淚不由涌上來了。“嘿，你也打算哭?。课覄偛咆M不白表揚你了？”老師拍拍琪琪的頭，“趁早把眼淚收回去，這么大個兒，哭哭啼啼多丟人哪！”旁邊的同學吃吃地笑起來。琪琪噙著眼淚看看老師，又看看同學們，再看看遷遷——他的眼淚已經干了，正若無其事地摳指甲——唉，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哭呢？這么一想，倒不想哭了，眼淚乖乖地溜回去了。

可是，這事卻讓琪琪心里憋屈：憑什么個子小的同學就可以吊老師脖子上撒嬌，個子大的卻不行？小個子摔跤了會疼大個子就不疼嗎？小個子需要安慰大個子就不需要嗎？而且在班里，發生矛盾時個子大的都得讓著個子小的，否則老師和同學就會認為大個子欺負小個子，所以班里有幾個小個子仗著自己個子矮橫著呢！這對于大個子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琪琪覺得很委屈。可是委屈又有什么辦法呢？你能去跟涂老師說“老師，遷遷個子小可以吊你脖子上撒嬌，我個子大也想吊你脖子上撒嬌”？不能啊，如果是自己的媽媽還好意思這么說，可是面對老師這話怎么敢說呢？說了也怕被老師笑話，被同學笑話呀！

唉，要是能長矮就好了……

但，長矮是多么難的一件事啊！

運動會如期到來了。

運動會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琪琪發現自己雖然沒任何項目，但根本不是閑人，自己很重要——

老師一會兒喊：“黃梓琪，你腿長跑得快。快，去主席臺那里通知我們班‘兩人三足的選手到噴泉池邊點名，我剛才通知錯地點了！”一會兒老師又叫：“黃梓琪，你帶著頂氣球的同學到小籃球場集合！”然后沖大家嚷道：“選手都跟緊黃梓琪，別走散了——黃梓琪，你把手舉起來，讓他們跟著你走，別待會兒差人！”琪琪舉起手臂，他想如果手里有面小旗子，腰間再掛個擴音器，自己就像導游了。接著聽到老師大聲喊：“林浩浩，你快跟上隊伍！你專心點兒，盯著黃梓琪的手臂聽到沒？你這小個子沒準就被擠散了！”琪琪回頭沖浩浩揮揮手臂，示意他趕緊跟上?？粗蠹揖o緊地跟著自己，琪琪咧開嘴“嘿嘿”笑了，他想起回農村老家看到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娃的情形，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像“雞媽媽”……總之，他是老師的“得力助手，幫忙跑腿做了不少事”——這可是老師的原話。

同學們也很需要琪琪：一會兒這個選手讓琪琪幫忙打些熱水來，一會兒那個選手托琪琪拿著脫下來的衣服，還有人讓琪琪幫著喊“加油”助威，說有他喊“加油”底氣足。

“黃梓琪！”“黃梓琪！”“黃梓琪！” ……不論老師還是同學，都熱情而急切地呼喚著他，琪琪覺得自己就是個“香餑餑”！

琪琪一點兒也沒因為不是選手而遺憾，真的，一點兒也沒有。

運動會進行到下午，一二年級的項目全部結束了，大家紛紛去觀看中、高年級的項目：接力賽啦、跳遠啦、跳高啦、投球啦……都是決賽，很精彩。琪琪先看了400米賽跑，得第一的是一個個子最高的哥哥。琪琪一直在為這個哥哥喊“加油”，當他第一個沖線時，琪琪幻想著下次運動會自己就像他一樣?？磥韨€子高還是不錯的嘛，琪琪在心里想。琪琪又去沙坑邊看跳遠，有個哥哥明顯比其他人跳得遠得多，他跳完后裁判邊看卷尺上的數字邊說：“你這大長腿就是有優勢啊！”長腿哥哥驕傲地笑了，故意抬起一條腿向觀眾炫耀了一下。琪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也是大長腿。下次的運動會自己肯定就像這個哥哥一樣了?？磥硗乳L也是不錯的嘛，琪琪在心里想。

琪琪打算再去小操場看跳高。

當他穿過綠色長廊時，看到長廊拐角處，浩浩正被兩個穿著四年級校服的男生往廊柱上推，其中一個男生惡狠狠地威脅浩浩：“信不信我打你！”說著舉起了拳頭。

“住手！”琪琪大喝一聲沖過去，一把抓住那個要打人的拳頭用力往后一拉。

“哎呦，疼！疼！”“拳頭”大叫起來。

浩浩如同見到救星一樣貼到琪琪身后，委屈地說：“我剛才是不小心撞到他們的，我說了‘對不起，他們還不放過我。”

“你們憑什么欺負他？就仗著個子比他高？要不咱們比試比試？”琪琪說著把“拳頭”往外一推。“拳頭”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拳頭”的同伙臉上閃現出膽怯，他趕忙跑到“拳頭”身旁扶住“拳頭”。

琪琪朗聲對浩浩說：“你別怕，他們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說完這話，琪琪盯著“拳頭”他們，目光如炬。跆拳道教練說了，不惹事，但也別怕事，要相信邪不勝正。沒想到跆拳道課上學的身手今天在這里派上了用場。

“拳頭”二人看著面前這個穿二年級校服的學弟的身高、塊頭和氣勢，心里有些發虛了，只好裝腔作勢地重重“哼”了一聲，灰溜溜地跑了。

浩浩一見警報解除了，“耶”了一聲，激動地往琪琪背上一跳，雙手勾住琪琪的脖子，雙腳盤住琪琪的髖部，嚷著：“琪琪，你是英雄！英雄！我跟定你啦！我要多吃飯，多喝牛奶，和你一樣高，就不怕別人欺負我了，我還可以像你一樣保護個子矮的同學！”

英雄？自己成了浩浩眼中的英雄啦？琪琪心里樂開了花，托著浩浩的屁股背著浩浩小跑起來。

“大個子琪琪真棒，大個子琪琪真牛，大個子琪琪威風……”浩浩在琪琪背上唱起自編的歌，就這三句歌詞，他反復唱。

大個子真好！琪琪想，雖然不能吊在老師脖子上撒嬌，但可以讓小個子同學吊在自己脖子上撒嬌啊。能保護別人的感覺真好，被人信賴的感覺真好！嗯，今晚回家就要給奶奶打電話，告訴她周六煨湯，煨骨頭湯！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