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女孩

葉傾城

白老師坐久了，忽然想去握妻子的手。妻子帶笑，嗔他一眼：“討厭。”兩人都笑了起來。這是他們二人第一次到這條風情街來。

白老師說：“這么來說，收這個學生，也是有一點點好處的。”

妻子笑瞇瞇，不應聲。

自己不學好，要在外面混

白老師從教已經二十多年。

他小的時候，這一片還是農村，同學們上課之余，還種水稻、種麥子、種杭白菊。他高中畢業(yè)后去讀師范學院，再后來就被分配回老家這一所鄉(xiāng)村中學。他本科讀的是數學，但后來學校要加強英語教學，因為沒有合適的老師，他便又去讀了個英語的研究生。這些年，發(fā)展太快了，學校變樣了，他也成了學校里的元老，全科老師。簡單來說，他沒有固定教哪一科，他在教學上的位置就是“哪科老師休產假了、調走了，他就教哪科”，他哪一科都教得好，因為哪一科，他都認認真真?zhèn)溥^幾輪課。

今年，他接手一個初三班級做班主任，報到那天，紛紛擾擾過后，發(fā)現講臺上還放著一提課本沒有拿，一對花名冊，是一個叫凌燕的學生沒有來。他問之前的老師，老師說：“凌燕是個小混混，你不用管她。”白老師嘀咕：“義務教育，還是要教育到每個學生的。”

這方面，白老師是最有經驗的。

曾經有一個男學生，也是經常曠課。白老師便問他：“你每天不上學去哪里？”學生答：“去游戲機廳。”再問下去，學生哭了。原來他父母離婚，他跟父親，父親喝酒打他，逼得他不敢回家，只能去游戲機廳打打游戲，在長椅上睡睡。而他的母親已經改嫁到另一個城市，不讓他去找她，因為不想讓自己的新家庭知道他的存在。

那一次白老師自掏腰包，到了另一所城市，約見這位母親，讓學生重回課堂。這是上了報紙、上了本地電視臺的故事，被稱為“特殊的家訪”。

因此，白老師得到了一面錦旗。

但是這一次其他老師跟白老師說：“凌燕不是這種情況。我們去她家家訪過好多次，她爸爸媽媽都是本本分分、做點兒小生意的人，她自己不學好，要在外面混……”

老師的意思是：放棄吧，無論如何，國家都會給這些學生初中畢業(yè)證的，所以不上課也沒什么。

白老師想：不管怎么樣，也要對學生負責呀。

酒吧里的女孩

凌家果然就像其他老師說的那樣，家里就是倉庫，到處都是原材料，縫紉機的聲音震耳欲聾。也因此，家長的聲音很大，像吼著一樣：“她就是個小流氓，白眼狼。她，不住家里的！”

白老師一驚，“住哪里呢？”

家長又吼過來，“她在酒吧打工，也不知道做什么！”

家長給了酒吧的名字，白老師一看，是個清吧，一顆心放了下來。和妻子一起找到地方，走進去，問在吧臺里點貨的老板：“請問凌燕今天上班了嗎？”

老板一愣：“凌燕？沒有這個名字的呀。”

妻子也納悶：難道家長的信息是錯的？

這時，酒吧已經在陸續(xù)準備營業(yè)，服務員們在打掃、翻弄椅子。白老師之前看過凌燕的照片，認出一個染著黃發(fā)的女孩子就是她，女孩不到十六歲，應該是拿了別人的身份證。

白老師和妻子過去，悄言細語說明自己的身份，凌燕明顯很驚慌。白老師想，直接拆穿她年紀不妥，老板把她辭了，就更不好找人了，便大聲說：“你爸爸讓我來看看你，好久不見了，都不認識表叔表嬸了。”

老板說：“既然是親戚，那就在店里坐坐吧，店里請兩位喝個飲料。”

白老師心想這怎么好意思，而且店里都是年輕人，他和妻子不尷不尬，兩人便坐到外面的長椅上等凌燕下班。

月色下的況味

到了半夜，酒吧下班，凌燕出來了，站在夫妻倆面前，先光禿禿叫個“老師”，不說別的。白老師接下句說：“凌燕，學校開學了，是你忘了時間吧。”女孩脫口而出：“老師不要來勸我。我不想讀書，不回學校。和父母關系不好，也不想回家。”

白老師也不氣，耐心哄著說：“不回學校就不回，但是書是要讀的。”白老師將那一提沉甸甸的書本給了她：“你沒事兒自己看看也好。”

那么重一提書，凌燕當然不要。

她的酒吧同事從旁邊經過，聽了幾句，知道個大概，便說：“老師對你這么好，書拿上，給老師個面子。”白老師聽出是個外地口音，年紀也不大，便問：“你是哪里的呀？讀完高中了嗎？”

那同事快言快語地說：“還高中，初中都沒讀完。我成績不好，也不愛讀書……現在后悔了，學歷低什么都不懂，只好到酒吧打工，天天后半夜才能睡。我要是遇到你這樣的老師就好了。”

凌燕聽了也不做聲，白老師知道今天也就到這里了，便說：“凌燕，你早點兒休息吧，我們先走了。”

拉著妻子的手，踏著月色回家，也別有一番況味。

總會有個辦法

過了一星期，白老師又來找凌燕。

凌燕看到老師，就說：“白老師你不要等我下班了，要到半夜。”

白老師說：“你回去上學我就不用等了。你要打工，有一世工可以打，而且你現在還借人家身份證，等你讀完初中，有自己的身份證，出來打工還方便些。另外，多讀幾年書，工作也好找些。”

凌燕低一低頭：“我不想回家，家里有機器，太吵了。”

白老師說：“這個好說。你有沒有親戚家可以住？不然，住我家也行。”說完感覺到妻子踢了他一腳，白老師也覺得造次了，又說：“或者住學校里的宿舍，這個總是有辦法的。”

和凌家一商量，凌家人說：“吵什么吵，從小就這樣的。老師辛苦你了，那我們給她租個房子。”

白老師想，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一個人租房子住不是事兒呀，就說：“還是最好有親戚什么的。”

凌家人想一想，遲遲疑疑地說：“有個姨奶奶，自己住，不過她有老人味，凌燕不喜歡吧……”

過兩天去一看，姨奶奶的家就是小了點兒，還蠻整潔，老人也很歡迎有個晚輩合住，凌燕的住宿問題就解決了。

看著凌燕進了教室，白老師覺得自己功德圓滿。不料才一下課，凌燕就進了辦公室：“老師，我還是不喜歡上課，坐不住。”

白老師說：“是聽不懂嗎？”

凌燕說：“跟聽天書似的。”

白老師說：“你剛回來，總要有個過程。”

凌燕說：“那我坐著干嘛呢？”

白老師說：“睡覺呀。只要你不打擾其他同學，愛干嘛干嘛。”

凌燕說：“那有什么意思呢？”

白老師推推眼鏡，又哄：“知識這個東西，就像空氣里的水，你只要待在知識里，多少能進入一點點。”

凌燕嘟著嘴不高興地回去了。

再一節(jié)課，任課老師見面就抱怨：“老白，凌燕上課睡覺，說是你讓她睡的？”

白老師慢悠悠地說：“真的是我。學生聽不懂，強讓她醒著，何必？”后者幾乎要翻白眼：“那強讓她進教室，又何必？”白老師耐心好似永遠用不完：“總歸會聽懂一些的。” 任課老師搖搖頭，滿臉都是：你這人不可理喻。

背后講閑話的人

凌燕其實腦子很快、情商很高，進校沒幾天，就交到了要好的小姐妹。

一天，白老師特別叫了這小姐妹來給卷子抄分數，他在一旁一邊忙一邊跟任課老師聊天。

“我看凌燕，實在不錯。”白老師說，“對她來說，上課這么難，這么辛苦，脫胎換骨一樣，但她還是天天來上課，這個毅力、這個自律能力太強了。”

任課老師嗤笑起來：“凌燕啊……”

白老師怕她說出不好聽的，趕緊截斷：“你不要拿老眼光看人。學生只要肯學，沒有不成的。凌燕我是看好的，有大出息，能屈能伸。而且她也是能吃苦的，打工那么苦，都能堅持。我們班上好多成績好的同學，都做不到……”

白老師知道，這些話小姐妹都會告訴凌燕，而凌燕會當真。人，是很奇怪的動物，當面講的好話，總沒有背后講的閑話有力量，既然這樣，白老師就當一個背后講人閑話的小人吧。

果然，凌燕之后的學習態(tài)度端正了很多，也肯交作業(yè)了。

忽然有一天凌燕來找白老師：“白老師，他們說，現在只要能上普高就能上大學，是真的嗎？”白老師說：“基本上是的。”凌燕說：“那我……如果能上普高，也能上大學了？”

白老師驚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跌下來，眼淚都快彈出來了：凌燕，有了大志，想上大學了。原來是凌燕酒吧里的同事在路上遇到她，那人正在自考本科，很羨慕凌燕現在的學習環(huán)境。凌燕問同事讀大學有什么用，同事說讀了大學再去考個教師資格證，就能出來當老師了，就是個體面人了。

“體面”兩個字打動了凌燕。她是有些瞧不起父母的，他們就會埋頭做事，什么也不懂，覺得做老板、老板娘，就是莫大的榮譽。她也并不看得起酒吧街上的富二代，不就是米蟲嗎？她其實也希望做白老師這樣的人，做一份有尊嚴的事。白老師一時也不想去教育她對于父母的態(tài)度，只說，“我會幫助你。”

再后來，凌燕果然更奮進了，上課聽不懂，都會下課哇哇哭了。這一次哭是真著急：聽不懂，就考不上呀，考不上，哪來的體面？白老師還是不著急：“不要緊，那都是難點，講這些是要上重點中學的，你只要上普高。”一邊說一邊將一捆書提給凌燕：“這一套書，你全做完，保證你上普高。”

九十九面錦旗

中考后，白老師的辦公室里多了一面錦旗，是凌家爸媽送的。

凌家人性格粗，卻也是知恩圖報的，知道凌燕考上了普高，非常感激，按著當地禮節(jié)，準備了煙、酒、茶、點心和豬頭，還找來家族的親戚，抬著禮物，一路吹吹打打送到老師家，滿街人都出來看熱鬧。

白老師說：“我不抽煙我不喝酒我減肥，茶嘛……茶嘛你還是留下來吧。”白老師就愛喝個茶。再，他要一面錦旗，算是貪名也好，算是證明自己成績也好。白老師不是圣人，有自己的小念頭。

家長走后，妻子來的時候，白老師正在數自己的錦旗，妻子明知故問：“多少面？”白老師說：“五十七面。”妻子抿嘴笑：“離九十九面還差多少？”

很多年前，白老師還是個高考失利少年，上了一所普通的師范大學，沒有像家族里的堂哥一樣上浙江大學，一直是白老師心中的憾事。所以上了學，他也是整日郁郁不得志，學習也學不得勁，直到某一天，他在圖書館里讀到一本舊書，被一段故事吸引了，那是上個世紀的棋壇舊事，日本的木谷實與中國的吳清源之間發(fā)生的一段故事：木谷實被吳清源打得落花流水，眼看著奪得“棋圣”稱號無望，轉身廣開門庭收學生，他立志，教出越多九段棋手越好，到最后，木谷實的弟子們的段位加起來超過一百段。

讀完，白老師立下志向：“我不貪，九十九面錦旗就夠了，能幫助99個人，我就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