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王曉樂

武志紅說：“人的精神世界有兩個最基本的需要——看看我，抱抱我。”如果不被看見，則人生黯淡無光，如果不被擁抱，則人生冰冷如霜。但是，反過來如果一個人的悲傷被看見，被理解，被尊重，那么這個人就不至于孤立無援。如果一個人被擁抱，被安慰，這個人就會被溫暖，被支持，被療愈。我從五年級的KK身上，切實領悟到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KK，我最初知道他是因為他的數學老師跟我分享他的狀態。“這個孩子成績很一般，看得見他在學習，但是就是看不見長進。每天悶悶不樂的，和同學關系也處理不好，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但是脾氣過后又會變得很懂事。平時，他經常幫助老師做事，可是有時候又會在課上陰陽怪：氣地發出聲音搗亂。總之，給人的感覺就是既矛盾，又讓人捉摸不透。”數學老師描述了與kk有關的一些故事，我腦海里對這個孩子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初見KK是在2020年寒假的“成長加油站”課堂里，我按照習慣提前幾分鐘走進教室。孩子們要從自己行政班教室里收拾書包后過來，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上課的教室里只是零星地坐著幾個動作快的孩子，KK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干坐在座位里，而是用一塊濕抹布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像鏡子一樣反射著水光。“謝謝！你擦得很干凈，看樣子在家里沒少做家務？”我微笑著說道。“我從幼兒園開始住校，只有寒暑假回家，我在家里家務做得少，但是我在學校都是自己洗衣服。”幼兒園開始住校！我心頭一緊，開始心疼這個孩子。

那么小就離開家求學！我一邊腦海里迅速地把他的經歷和今天的表現建立相關的聯系，一邊笑盈盈地看著他說：“哦？你的爸爸、媽媽是在學鷹爸爸、鷹媽媽嗎？雛鷹的時候就放出來，幾年下來，已經學了一身的本領。”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個比喻，如果說前一分鐘講自己的身世還有點兒悲憫，現在眼里突然充滿了光芒。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傻傻地咧開嘴笑著問我：“老師，你是心理老師嗎？”我點頭。“今天講什么？”他繼續問。“卡牌探秘，你幫我把卡牌分到每個小組中去吧。”“好嘞。”聲音未落，手就已經開始整理卡牌了，不一會兒卡牌整齊地擺在桌面上。

從那以后，每次上課，我都多了一個無名無分、不收工資的小助手，他做事井井有條，我用他也“心安理得”，情感在彼此的心底滋生。我始終沒有問過他：“以往你做得這么好的時候，有沒有老師和家長表揚過你？你這么堅強，這么獨立，這么貼心是因為想被看見，還是因為曾經有人因此表揚過你，留下了這樣的討好的互動模式？這是你和他人建立情感聯系的方式嗎？”不管是怎樣的，我都不會傷害你。你希望被看見，我就可以看見你、關注你。因為懂得，所以給予。你想得到的，在我這里都可以得到。

又過了幾周，KK敲開了咨詢室的門，他很難過地跟我講到他沒有朋友，不會跟人相處，從很小的時候就感到很孤單，有時候他也會學其他同學那樣在課堂上“說怪話”，但是卻覺得自己怎么也不像他們，很難找到共同的語言，很難融入到班集體中去。我非常理解他的處境，早早就離開媽媽的雛鷹，除了要獨立自強外，也失去了和家人建立情感的機會，如果都沒學過怎么跟家人相處，又怎么會知道該如何與同學交往呢？我請他畫“房樹人心理畫”。他畫了個房子遠遠地坐落在山上，一個火柴人搖搖晃晃，一棵樹結滿了冰。我想，冷也許是他當下的心境。我問：“你的樹枝結冰了，那樹的心結冰了嗎？”他眼淚開始打轉。我又問：“你的人搖搖晃晃，沒有依靠，在他需要別人支持他的時候，需要別人情感安慰他的時候，有人安慰他、溫暖過他嗎？”他開始掩面而泣，悲傷不已。我抱了抱他的肩膀，等待他的情緒平復下來，我請他用添加意象的方法，在畫面上添加些讓他覺得好受一點的東西。他用紅色的筆畫了太陽，又在地上畫了幾個玩耍的小朋友。他說：“老師，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太陽一樣。”我笑：“是嗎？你在加油站課堂幫我做課前準備的時候帶給我的感覺也是這樣。”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都是在溫暖別人的時候，不經意地也溫暖了自己。”他不經意間爆出了金句。“那我很好奇，未來哪些小朋友可以在你這個小太陽的旁邊，被溫暖，被滋養了。”

前幾天，數學老師反映KK最近經常給別人講數學題，最后的期末考試竟然從70分考到了99+10分。數學老師說：“樂樂老師，你用了什么魔法拯救了他？”我拍拍數學老師的胳膊，說：“是太陽的力量拯救了他。”

是的，拯救他的不是我，是“看”與“見”的力量。

溝通分析理論認為，作為哺乳動物的人類，生來就是尋求安撫的。孩子靠安撫才能得以生存、保持健康。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不光需要喂養、教養，孩子還需要愛的“撫觸”，以溫暖的擁抱、愛撫、親吻讓孩子得到安全感：用積極的關注，“看到”孩子內心真實的感受、想法和存在，并且以一定的表達方式，作為孩子的鏡子，幫助孩子“見到”自己的存在是有人在乎的，是那么的重要。如此，孩子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感，才能生發出能量，才能成為自發光熱的小太陽。

想起多年前的一首老歌，歌詞中寫著：“就在陽光底下，我們都被照射，發光發熱，看得見誰在把握。”看見了，溫暖了，也就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了吧。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