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事兒

徐子茗

“砰”的一聲槍響，傳遍整個小鎮(zhèn)。

王大嘴被楊長官槍斃的消息，沿著街道傳開了。

我站在酒肆的柜臺里，招呼著來往的客人。鎮(zhèn)上一有新鮮事，大伙總喜歡找個地兒三三兩兩地湊一塊，聊上半天。這樣一來，酒肆生意好，我這個做小伙計的也可以少點苦吃。

“小伙計，溫，溫一碗酒。”

我一抬頭，居然是李四兒，王大嘴的徒弟。他雙手按著膝蓋，彎勾著腰，一個勁兒地喘氣。他一進來倒是打斷了大伙兒的議論，畢竟王大嘴的死誰也沒親眼瞧見。

“哦，好嘞！您等著。”

一屋子的客人齊刷刷地盯著門口的李四兒。神了，他是怎么出來的？王大嘴被槍斃，他居然能平安地從楊長官家跑出來？

“給，酒溫好了。”

李四兒接過酒，佯裝鎮(zhèn)定地朝里走，覷著眼掃了掃酒客們。

“來，來，來，李四兒，坐這。給大伙兒講講到底是怎么個一回事兒。”說話的是劉爺，招呼李四兒坐到他身邊。

劉爺是酒肆的?？停瑩搁T兒得很。祖上雖說是個當官的，但也沒留下多少財產供他揮霍。他卻仗著莫須有的官后代在鎮(zhèn)上耀武揚威，長年預定著酒肆店堂中央的那張八仙桌，誰要是想與他共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四兒呷了一口酒，說：“我早就發(fā)現不對勁兒啦！”說完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這半句話像一條小蟲撓得人心癢。

“李四兒啊，說半句話可就是你的不對了?！?/p>

“別急嘛，等我緩口氣來。這次楊長官到咱們鎮(zhèn)上來，那其實是打了個體恤民情的幌子。另外，他帶著自己的姨太太來，說是要體驗平民生活，那也都是唬人的。這么久了，誰也沒見過那姨太太在街上露臉不是？”

“李四兒，聽你這么一說，楊長官的出行另有其目的?。　?/p>

“小伙計，再給李四兒溫碗酒，記在我賬上?！?/p>

“好嘞，劉爺?！蔽覒艘宦?，順便朝柜臺外挪了挪，便于更加聽得清他們的閑話。

“早在月前，我就看出端倪了?！?/p>

故事的一開頭就有些吸引人，我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起抹布隨意地擦抹著柜臺，仔細地聽著。

“半年前的一天早上，我照往常一樣，一早去王大嘴的老店里找他做活兒。他正收拾著他那個隨身攜帶的手提箱，里面都是他鑒定寶物用的家伙什。一個鑲金的放大鏡和一雙絲絨手套都是最貴重的。別看那放大鏡不大，卻真是個小巧的物件，鑲的可都是純金，絲絨也是個上等品，都是王大嘴祖上傳下來的?！崩钏膬赫f這話時眼里放著光，還不住地咂咂嘴。

“自我拜師學藝那天起，王大嘴就從沒讓我碰過，他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干我們這行的往往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生意不好做嘛?，F在這年頭，能有幾個人家里藏得起寶貝，有也多半是些來路不明的贗品，人人心知肚明沒有真貨，日子不好過呀。最困難的時候，十天半月都不開張，王大嘴沒有妻，他也不操心，整天擦拭著那把鑲金的放大鏡，也不管自己肚子的饑飽?！?/p>

酒客們唏噓不已：“這不行啊，人是鐵飯是鋼，得先把肚子混起來才行呢。”

李四兒把酒碗往桌子上重重地一頓，嘆了口氣說：“我也不是沒勸過，把那兩樣東西當了，換些錢，改個行當，做做小生意，也能混碗飯吃。可是師傅不聽，非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不能到他這一代就沒了?！?/p>

掌柜的還在里間忙著。我趁著閑，搬了張凳子，坐在角落里繼續(xù)聽李四兒他師傅的傳奇。

不知誰又給李四兒的酒碗滿上了。他猛地喝了一大口，感嘆了一句：“這酒好哇！”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開了。掌柜的往酒里羼水的事，我也是無意中才瞥見的。

“誰知那天我看王大嘴的手提箱竟沒了那放大鏡和手套。我就猛然想起，有那么幾天，王大嘴要我歇兩天閑，我也沒怎么多想，平日里就算沒活干，也是要跟在師傅身邊的，有個空閑的趟真是個難得的事，我買壺小酒，坐在巷子口邊喝邊閑看，一抬頭，看見對街口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鬼鬼祟祟的，我一看吶，你當是誰？”李四兒瞧著大伙，又偷偷把酒碗端起，呷了一口。

大伙可不干了，紛紛指責這家伙說話磨磨唧唧，不爽快。

“那背影瞧著像是我?guī)煾低醮笞臁．敃r我的酒就醒了一半。我悄悄貼著墻根看，只見那背影從懷里將一串翠綠的首飾塞給那少婦?！?/p>

李四兒學王大嘴的動作一板一眼的，還順帶著拉上身旁的一位酒客演了起來。

“咱鎮(zhèn)上可沒有生得那般俊的女子啊。我一拍腦袋，王大嘴許是將自己的兩件愛物當了去，給這女子買了首飾。雖說師傅的秘密碰巧被我看見了，但有個師母照顧師傅也是件好事?！?/p>

李四兒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了酒碗。酒客們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李四兒啊，你講了半天，我等都聽糊涂了哇?！?/p>

劉爺在一旁抿著嘴，什么也沒說，臉色也不太好，哆哆嗦嗦剛想給李四兒繼續(xù)斟酒，李四兒揮了揮手，接著說：“今早有個官員模樣的人來王大嘴家，說楊長官請他去走一趟，我想這下好了，憑王大嘴的手藝，鑒寶是不會出差池的?！?/p>

“王大嘴一聽楊長官有請，愣了好半天，才慢騰騰收拾家伙什。到了官府，我跟著王大嘴，跪下給楊長官和他姨太太磕了個頭，再一抬起頭來，我就知道王大嘴的命難保了?！?/p>

“喲，這怎么回事??？”酒客們聽了這話，一時驚奇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你們猜怎么著，我一抬頭才發(fā)現，那位姨太太正是和王大嘴幽會的女子。”酒客們議論紛紛，感嘆王大嘴運氣不好，我也驚訝于此事的一波三折，卻瞅見掌柜的放著傳奇故事不聽，在里間盯著酒桶皺著眉頭，他該不是在琢磨著往里羼多少水才合適吧。

“楊長官從他姨太太手上褪下一串翠綠的珠串，遞給王大嘴，說，我聽說你會鑒寶，幫我瞧瞧這是什么寶物，值多少銀錢。他身邊的姨太太緊緊攥著手里的帕子。我一看那首飾，正是王大嘴送的。雖說首飾的材質是真的，但也不是翡翠一類的玉石，值不了幾個錢。你們說說，這該怎么回答，說高了價，楊長官心知肚明，自己的姨太太跟別人幽會；說低了價嘛，有損長官的顏面。王大嘴可真是騎虎難下噢?！?/p>

酒客們也差不多聽出個原委了，也都說怕是王大嘴命不好，好不容易遇上個喜歡的女子，竟還是楊長官的姨太太。

“唉，可惜了我那師傅啊，支吾了半天，愣是沒出一句話來，楊長官怒了，將桌上的茶碗砸在地上，沒有真本事還敢在鎮(zhèn)上號稱祖輩都是鑒寶師。楊長官從身邊的侍從手中接過了槍，擦了擦槍管，我還在一邊兒跪著呢，哪見過這種場面啊，眼瞅著那姨太太臉都嚇得沒色兒了?！?/p>

“那侍從對我說，可惜了你這么多年跟他學手藝了，我們長官仁慈，放你一條活路，還不快滾，我家伙計一個也沒顧得上拿，連滾帶爬地出來了，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晿岉??？蓱z我那師傅啊?！?/p>

“事情就這么個來龍去脈，這酒我也喝完了……”李四兒的話還沒說完，大家就聽見酒肆門口傳來一聲“李四兒！”許是聲音太熟悉，所有人都往門口看去，結果都像見了鬼一樣。王大嘴提著手提箱站在李四兒身后：“聽說你到處和人說我死了？”李四兒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也嚇得差點從凳子上跌落下來。

王大嘴身后跟著的一個官員朝里喊了句：“劉爺，我們長官請您走一趟?！眲斅犃四樕班А钡囊幌伦兊脩K白，起身時撞翻了凳子，碰倒了茶杯，踉踉蹌蹌跟著官員出了酒肆。李四兒望著遠去的劉爺，突然驚呼一聲“啊———這背影———”

話沒說完就溜之大吉了，便沒聽著大伙議論王大嘴拎著的新手提箱。

我離開凳子又回到柜臺里，搖了搖頭：這都是嘛事兒啊？

沒多久，劉爺被楊長官槍斃的事在鎮(zhèn)上傳開了。李四兒沒臉再在酒肆說事兒了。那些聽過前傳的酒客又吸引一批聽眾來到酒肆，順便說起了李四兒被趕出師門的故事。

酒肆的生意依舊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