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溦 張群
近年來科研評價改革如火如荼,“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的“五唯”現象卻難以得到有效破除。“五唯”成為制約我國科研創新的頑瘴痼疾,也是我國學術治理的痛點和難點。隨著科研評價改革政策的相繼出臺,破“五唯”也開始從指導思想層面向實操層面推進。破“五唯”改革旨在打破科研評價“簡單粗暴、量化至上”的不良導向,探索建立科學合理的評價體系。然而,評價實踐中“五唯”問題似乎并未得到有效破解,科研人員對于破“五唯”政策效果的感知并不顯著。
追根溯源,破解“五唯”還應從“五唯”因何產生、為何難破入手。我國科研評價體系是一個由多元主體、多重目標和多級結構構成的整體,個體或組織在評價活動中的行為方式和結果需要置于制度情境中才能得到合理解釋。科研評價“五唯”弊病產生的原因復雜,單從某一主體、某一現象著手難以“窺全貌,究根本”。
探析科研評價“五唯”為何難破,須從制度和行為的交互視角解構科研評價各行為主體的利益導向和價值偏好,剖析多重制度邏輯間的價值沖突及其對多元主體的行為影響,厘清多重制度邏輯下相關主體的行動選擇及成因。本文借助制度邏輯框架連接宏觀制度架構、中觀組織與微觀個體,系統解析科研評價“五唯”因何產生與為何難破。
制度邏輯是每個社會結構都具有的制度秩序,是指導和約束行動者完成組織任務的一套隱含的價值觀、信念和規則。Thornton和Ocasio將制度邏輯劃分為場域、組織和個人三個相互嵌套的層次。周雪光認為制度邏輯是某一領域中穩定存在的宏觀制度安排和相應的微觀行動機制,制度邏輯誘發和形塑這一領域中相關主體的行為方式。某一制度邏輯的作用會因其他制度邏輯參與影響其發揮。為避免片面解讀制度邏輯的作用,要從制度邏輯的相互關系中闡述其作用和影響,而不能單獨對某一種制度邏輯進行討論。
我國科研評價體系中存在多重行動主體,不同主體秉持的制度邏輯不同。
第一類行動主體主要是從中央到地方的相關科研管理部門。這類主體主要秉持政府邏輯,以實現國家科技教育戰略為導向,通常以項目制方式向下分配資金,實現推行國家戰略和調動地方積極性的雙重目標。
第二類行動主體是以高校為代表的學術生產單位。此類主體秉持組織邏輯,對外通過競爭獲取政府和社會資源,對內通過評價保證科研投入產出的高效回報。科研評價成為高校保持組織競爭優勢與可持續發展能力、展示績效努力的重要工具。
第三類行動主體是受政府部門委托而開展評價的同行評議專家或評估機構。同行評議專家由各領域專家學者組成,受相關部門委托,對項目、科研成果等作出價值判斷。評估機構以委托方需求為導向,旨在高效完成評價工作,評價結果往往以高顯示度的指標和證據取向為主,旨在提高評價結果的公正性與有效性。
第四類行動主體是廣大的科研人員,也是人數最多的被評價群體。這類群體所秉持的個人邏輯通常出于“理性人”自利和風險規避考慮,在遵守組織制定的評價規則基礎上,以項目、論文、專利等謀取科研獎勵、職位晉升、帽子頭銜或進一步獲取科技資源等。
多重性、競爭性和選擇性是科研評價多重制度邏輯的基本特征,這也意味著在自上而下推動的科研評價過程中,多種制度邏輯相互作用,進而形塑了科研管理部門、高校、科研人員在不同場域下的行動方式。在科研評價領域,不同群體的行動方式既受到諸如政策、法規等正式制度約束,也受到行政文化、科學精神等非正式制度的影響。不同行動主體的制度安排、利益需求和所秉持的價值理念相互交織,作用于制度執行結果,形塑主體的認知和行為。在行動者的互動過程中,不同場域的制度邏輯不可避免地產生摩擦,生成制度沖突,行動者獲得了選擇性執行空間,由此可能造成政策頻發但“五唯”依舊難破的困境。
多重制度邏輯之間的張力和沖突在所難免,強勢的一方會擠出另一方,成為主導性邏輯,制度邏輯的沖突會導致制度體系失去平衡,出現意想不到的結果。從科研評價制度邏輯的類型看,其主要包括四類制度邏輯沖突,分別是政府邏輯內部沖突、組織和個人邏輯的沖突、三重邏輯之間的沖突及衍生性沖突。
政府邏輯的內部沖突在于多層嵌套的“委托—代理”關系形成信息不對稱和執行偏差。在我國自上而下的科研評價體系中,中央科研管理部門、政府委托的評估機構、地方科研管理部門、高校及其科研人員之間存在多層嵌套的“委托—代理”關系,在橫向和縱向上產生了信息不對稱。橫向的不對稱主要表現在科研管理部門內部的部門壁壘,縱向不對稱包括科研管理方與高校之間、高校與科研人員之間的信息失真。中央層面無法了解地方科研評價工作的難點痛點,政策頻發但政策“空轉”或政策“碎片化”;科研管理部門對高校的實際需求和發展情況缺乏清晰認知,下級部門只能通過“選擇性執行”或“變通執行”完成上級任務,而雙向信息不對稱也為部分科研人員的失范行為提供了空間,導致科研評價難以有效發揮促進學術創新的功能和作用。
政府邏輯內部沖突加大了委托方與代理方的距離差,導致制度約束力減弱。高校和科研人員均通過競爭獲得資源,實現推動科研創新及提高國家科技實力的目標。有些項目中,科研管理部門與高校或科研人員之間是直接的“委托—代理”關系;有些項目中,科研管理部門與評估機構、高校與科研人員之間是間接的“委托—代理”關系。在以上“委托—代理”關系中,各類評估機構和依托單位在工作流程上與科研人員的聯系最為緊密,而中央科研管理部門作為科研人員的直接委托方,需要借助評估機構和依托單位才能與之建立聯系。間接委托方與代理方的溝通距離較小,而直接委托方與代理方的距離差較大,制度約束力因此被削弱。委托方與代理方的距離差促使科研人員不得不將滿足上級單位考核要求作為優先原則。
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的沖突體現在,多任務模式下追求可測量績效導致的“信號怪圈”。科研工作中的多項任務之間會形成競爭關系,競爭力越強的任務越能吸引科研個體的注意力。引發個體注意力的關鍵點有兩個。一是委托方對代理方的考核激勵程度。因此,能夠表征科研績效的各項指標被高校和科研人員視為強激勵信號。二是在多指標、多任務導向下績效指標的可測量性。易于衡量的績效作為政績信號容易得到上級或委托方認可,而不易測量的績效在評價期內因其難以有效測量而容易被弱化。論文、專利等“硬”指標因容易被測量而更易被各方接受;學術影響力、原創性等“軟”指標往往短期內無法有效衡量,尤其是在項目制條件下,此類指標更難以在執行期內形成具有顯示度的成果。由此,盡管政策評價導向上更加強調“軟”指標的重要性,但在評價實踐中因缺乏“小同行”或權威專家的有效判斷,難以有效測量差異,而采用“硬”指標替代。科研人員和高校不得不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在評價期內能夠創造強績效信號的任務中,以期在資源競爭中積累優勢。得到資源支持的高校和人員持續生產論文、專利等可測量成果,以制造更多績效信號,“信號怪圈”悄然形成。
政府邏輯、組織邏輯與個人邏輯三方的沖突引發的第一個結果是自上而下的目標轉置和壓力累積。在政府邏輯層面,科研評價改革是要破除制約科研創新的思想障礙和制度藩籬,釋放人才創新活力。在組織邏輯層面,破“五唯”的目標是在保持高校可持續發展能力且贏得競爭優勢的前提下進行有條件的改革。然而,政策改革的執行結果不僅沒有解決“只唯”的問題,反而出現“多唯”的尷尬局面。個人邏輯層面,完成依托單位的考核任務是科研人員的主要目標。政策執行過程中,三重制度邏輯分別對上一級的目標進行分解,并有意識地帶入了自身的利益需求,使得目標發生了偏離。由于三重邏輯的利益導向不同,最初設定的破除改革亂象的政策目標在落實中逐漸被“稀釋”和“轉置”,導致破“五唯”改革淪為“政策空轉”。處于目標分解最終端的科研人員承受過多的累積壓力,一方面,高校通過制定嚴格考核標準促使科研人員提高學術產出;另一方面,科研人員還要面對同行學術競爭產生的內部壓力。科研人員在內外雙重壓力下以有限精力應對無限目標,結果是目標達成率下降,目標一致性也難以保證。
第二個結果是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被政府邏輯同化。在科學研究視野中,無論是高校的組織邏輯還是個人邏輯,都應該以追求知識發現與創造學術價值為主導。而績效至上的政府邏輯沖擊了原本的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推動高校和科研人員的行動原則向效率和利益靠攏。然而,強化效率和利益的管理方法與科學研究規律存在較大差異,政府邏輯與組織邏輯、個人邏輯之間因而存在不可調和的“制度性摩擦”。政府邏輯依靠資源優勢和管理體制主導著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的行動取向,使得二者原本應有的科研規范不再外顯。
在公共財政考核愈發強調績效的情況下,各類績效評價與資源分配緊密掛鉤,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對政府的資源依賴決定了其價值導向與政府邏輯日益同化。這種同化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高校在政府邏輯的控制下更熱衷于追逐顯性績效指標,然而,高校作為科研高地的組織使命在各類排名和項目中逐漸被淹沒。其次,科研人員將積累論文、報告、專利等顯性成果作為科研工作的最終目標,導致“學術錦標賽”現象愈演愈烈。最后,最應該秉持價值判斷原則的同行評議專家有意或無意地將可測量績效作為主要指標。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的同質化使得科研評價作為管理手段更加有效,但評價結果似乎并未達到促進科研創新的初衷。
制度歷時性變遷會帶來衍生性沖突,這類沖突以組織趨同和制度慣性的非正式制度形式而存在。組織趨同效應指的是某種價值導向在組織邏輯中的蔓延并滲透到個人邏輯的現象。20世紀80年代我國引入SCI作為學術成果的評價指標。1986年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成立標志著我國科學基金制度的建立。自此,政府邏輯中的資源分配方式由“計劃分配”讓步于“競爭分配”,管理導向日趨凸顯。政府邏輯通過政策執行通道自上而下傳遞,驅使組織和個人邏輯中的績效導向異軍突起,而科研使命和學術精神則被隱蔽。量化指標在評價領域的盛行激起學術同行對發論文、搶項目、爭帽子等行為爭相“模仿”。為得到同行的認可與接受,量化評價行為被不斷重復,“五唯”以非正式制度在學術圈內固定下來,并逐漸成為組織和個人邏輯的主導理念。
近年來,科研評價制度改革邁入深化階段,高校和科研人員被賦予更多的管理和學術自主權,以“質量、貢獻、績效”為導向的分類評價體系旨在重塑科學精神。但我們也要承認一個事實,改革的陣痛期必然存在新舊邏輯之間的沖突,短時間內將存在舊邏輯難以消解而新邏輯接受無能的狀態。這意味著,“五唯”導向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具有難以消弭的制度慣性,這種慣性一定程度上會阻礙正式制度變革對高校和科研人員行為的影響,而新評價導向內化于科研人員行為規范的更新過程則會更加滯后。
在政府邏輯的同化下,完成績效成為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的首要偏好,而學術使命和科學精神則被忽視。政府、組織和個人的邏輯導向看似矛盾,實則互為表里,解決三者之間的沖突需要發現共有的價值導向,使得政府、高校和科研人員的資源和能力并入同一軌道,形成促進創新的合力。
理順政府、組織和個人三類邏輯關系,應明確我國科學研究的國家使命和人民價值驅動屬性,科研評價應以解決國家問題和貢獻原創成果為導向。政府、組織和個人層面的協同行動是破“五唯”順利實現的關鍵環節,政府邏輯、組織邏輯和個人邏輯應當自覺嵌入科研評價為國家利益服務的價值鏈條中,尤其要將組織、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相融合。在政府層面有效平衡管理需求與學術創新需求的沖突,避免科研評價過程中的目標錯位傳導;加強對高校和科研人員的深度政策宣傳,消解科研評價中的“信號怪圈”,通過政策學習的方式逐步將國家利益內化為學術共同體的行為準則。
高校是邏輯沖突的集中點和暴發點。在自上而下的各類評價政策執行過程中,高校作為基層科研機構處于承上啟下的政策銜接點:向上,承接來自上級主管部門、地方政府部門的評價政策落實任務;向外,接受委托方和社會層面的各項考核評價,展示績效努力和績效成果;向內,高校需要對各項考核任務目標分解,將層層壓力傳導至科研人員層面。執行偏差、目標轉置、壓力累積和趨同效應的多個沖突在高校的組織層面集中暴發。
解決以上沖突需要在高校層面筑起科研評價的改革陣地。首先,國家層面應該提高對高校的穩定性支持,減少競爭性項目數量并適當延長評價周期,為高校完成組織使命提供充足的物質保障和時間保證,讓科研人員能夠心無旁騖地開展科學研究。其次,相關管理部門應跟進科研評價配套政策供給,打通財務、審計、人事等操作環節的體制壁壘。最后,政府部門應該盡快落實高校自主權下放實施細則,將部分有條件的高校作為試點,廣泛推行“機構式資助”和“包干制改革”,并有針對性地開展長周期評價。
非正式制度與正式制度的松散關聯使得科研個體習慣于舊制度框架下的行為規范,對于未來改革心存疑惑。解決“五唯”制度慣性需要調節非正式制度與正式制度的發展步調,提高正式制度的穩定性與非正式制度的靈活性。政策設計者應該加強多項政策的協同性與可執行性,為科研個體適應新規則和建立非正式制度提供時間緩沖。組織層面應該降低“五唯”的模仿行為出現的頻率和制度趨同效應。消解趨同效應可通過進一步推進分類評價,減少評價方式的同質性。在高校層面樹立“科學價值導向”的學術觀和評價觀,培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健康科研生態環境,真正實現以評價促發展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