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炎偉
(作者單位系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文藝批評研究院;摘自《文藝研究》2021年第10期)
關于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創作,普遍的認知是線性而模塊化的,即傷痕、反思、改革、尋根、現代派、先鋒、新寫實、新歷史等文學潮流的更替,構成了線索清晰與邏輯井然的存在。這種“常識”的獲得,一方面來自文學史的強大敘述,另一方面則與當時文學批評的“潮流化”有關。所謂文學批評的“潮流化”,是指批評家傾向于將一時的文學創作納入某種特定的文學潮流中,致力于用某種“共名”的話題或理論來闡釋作品和創作現象。這種批評使紛繁的文學創作獲得某一話語的支持與開發,在凝結成“共同體”的同時,也迅速成為文壇熱點,從而使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雙雙擁有了令人迷戀的前沿品格或革新光暈。“潮流化”的文學批評是80年代文學創作的強大驅力,同時也歷史性地留下了某些問題。
文學批評“潮流化”的一個結果,是一些作品在發表后,自覺或不自覺地被某種文學思潮裹挾,原本不乏個人化的創作動機,極大程度地被該文學思潮的話語收編,而文本可能存在的別樣意蘊,也經這種話語的特定闡釋,實現了面向潮流的更替。
這種現象又分不同的情況。在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由于強調“革命與非革命”“道德與非道德”的二元對立思維仍然流行,因此,文學批評對一位作家最大的壓力,往往不是對其創作水準高低的評判,而是以“革命”或“道德”的名義,對這種創作的合法性提出根本性的質疑。在這種情形下,個人化的創作想要獲得認可,其實并不容易。將作品與那個時代某種頗具感召力的集體話語發生關聯,或索性將其定格為該話語的一個注腳,就成了文學批評幫助作品擺脫尷尬境遇的有效方式。當時最具影響力的集體話語,無疑是依附于新啟蒙思想之上的傷痕或反思文學。
以《愛,是不能忘記的》為例。這篇小說后來被文學史普遍置于傷痕、反思思潮中加以敘述,認為“它反映了對‘文革’滅絕人性的控訴”,或者是“‘傷痕文學’的代表作品”。然而在沒有歷史創傷經驗的后人看來,該小說似乎并沒有多少“歷史控訴”的成分,它更多的是在人道主義思潮復蘇之際,一名青年知識女性對愛情與婚姻“割裂”問題的個人化思考,里面的“傷痕”與剛剛過去的十年動蕩歲月并無直接聯系,文本與《班主任》《傷痕》等更具標簽意味的小說明顯不同。“文學史常識”與作品內容之所以存在齟齬,當時的文學批評或許是問題的根源。小說發表后,隨即引發文壇關于其中的“愛情”是否合理的爭論。批判者認為,這種“愛情”的“合理性是很值得懷疑的”,“作者的許多優美抒情之筆恰恰是傷人的箭”,作家“不應把曖昧的、缺乏道德力量和不健康的情緒美化成詩”,評論家也不能“陪伴作家沉陷在‘悲劇人物’的感情里,共同‘呼喚’那不該呼喚的東西,迷失了革命的道德、革命的情誼”。這種“道德質問”式的批評對當時作家的精神和文本價值的判定,無疑都構成了巨大的沖擊。由此,順應著當時思想解放的社會思潮,文學批評開始從“反思民族歷史”和“批判封建意識”的維度中去求得作品的價值。批評家黃秋耘對作品的闡釋作出引導,“我希望他們不要去責怪作者”,而是要去“認真思索一下:為什么我們的道德、法律、輿論、社會風氣等等加于我們身上和心靈上的精神枷鎖是那么多,把我們自己束縛得那么痛苦”。評論者禾子則指出,理解這部小說需要“聯系到我們民族的歷史”,“特別是最近十年的政治動亂”,認為作品正是“從這個角度,透視了社會的落后保守面,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生活理想”。在有意無意間,這些“入潮”的文學批評在當時形成了一種歷史合力,把文本引向了傷痕、反思文學的軌道。當時《人到中年》《靈與肉》《綠化樹》等作品都有著相似的經歷,它們被反思文學“拯救”,同時又被反思文學“規限”。
如果說80年代初一些作品的“被入潮”帶有某種形勢所迫的意味,那么80年代中期一些小說被批評裹入尋根文學,則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因兼具民族現代化和文學現代性的雙向關懷,尋根文學在80年代中期強勢崛起,相關的批評話語也獲得了巨大的感召力。在它的運作下,一些文本出現了意義轉軌的現象。
以《小鮑莊》為例。王安憶說她寫這篇小說“最明確的念頭”,是“尋找一種與過去所看慣也寫慣的截然不同的結構方法,尋找我們自己的敘述方法”,它源于一次采訪時“沿途聽到了許多故事”,引起了“我對插隊生活的許多回憶”,并說對寫作《小鮑莊》產生影響的是自己的“美國之行”,而不是當時已被視為尋根文學模本的《百年孤獨》。可見《小鮑莊》的緣起沒有明確的文化尋根意識,它是散落在民間的原生故事、作家的生活經驗以及那一時期作家特有的藝術眼光共同發酵的結果。然而,在尋根文學無限風光的時節里,批評家似乎無暇去細細體悟“美國之行”以及那些原生形態的故事之于作品的意義。《當代作家評論》1986年第1期發表的4篇評論文章,或將作品納入“向著民族文化傳統進行探求”的創作行列,或聚焦“小鮑莊人們的仁義”來闡釋儒家文化的“核心觀念”,或通過文本中“雙重迭影”世界的分析來考察小鮑莊仁義文化邏輯的生成與衍變,或以“改造國民性”為尺度對小說的“光彩”與“缺憾”作出評析,這些批評都帶有明確而濃烈的文化指向,都幾乎擱置了作家本人的創作自述。類似的批評隨即流行起來,“民族”“文化”“仁義”等一時間成了批評家闡釋《小鮑莊》的必備符碼,“撈渣”也從現實中的一個“小英雄”,變成了“仁義精神的符號”,一部寄寓著作家對小說形式進行藝術探索的作品,就這樣獲得了尋根文學經典的文學史定位。
文學批評是文學歷史化的一個重要環節。“潮流化”的文學批評具有吸附與排斥的雙重功能:既能通過批評的集體效應,匯聚某種文學潮流;也能以失語的方式,疏遠乃至遮蔽那些“祛潮流”的寫作。對于那些疏離潮流的個人化創作而言,它們多少遭到了這種批評的怠慢。
這種怠慢首先體現在對“祛潮流”寫作意義或價值的低估上。因不夠“時髦”,“祛潮流”寫作往往得不到及時的批評,其影響力、經典性及文學史價值的不足,也就在這種狀態下變成了“共識”。這方面的典型個案,或許當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從創作自述可知,路遙寫《平凡的世界》時是懷有強烈的經典訴求的。他不避以當時被眾人視為“一輛舊車”的現實主義為方法,立志寫一部向“十九世紀俄國和法國現實主義文學那樣偉大的程度”看齊的作品。《平凡的世界》當然遠非完美,但它似乎也具有某些經典現實主義的元素,是新時期以來各歷史階段讀者“購買最多”“最喜歡”以及對讀者“影響最大”的文學作品之一。
然而,在新思潮席卷全國的背景下,《平凡的世界》遭到了“理所當然”的冷遇。出于對新思想、新觀念、新形式、新手法等的偏愛,《當代》雜志和作家出版社的編輯直接將小說第一部退稿。第一部后來在《花城》上發表,但第二部和第三部在《花城》那里卻沒了下文,最終第三部發表在山西作協的《黃河》上,而第二部則從未在雜志上全文發表。1986年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在出版《平凡的世界》單行本時,公司領導則帶著“深深的懷疑”。評論方面,除了蔡葵、朱寨和曾鎮南這三位在京批評家給了路遙“永遠難以忘懷”的“寶貴意見”,80年代其他對《平凡的世界》的批評極為零星與罕見。盡管這部小說擁有大量讀者與聽眾,但這些“沉默的大多數”并不擁有書寫文學史的資格。批評的缺席,讓《平凡的世界》喪失了歷史化的重要資本,并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文學史敘述對其“輕描淡寫”甚至“只字不提”。有人曾做過統計,在1986—2010年間的76種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中,對路遙有記載的僅為16種,占總出版數的1/5,其中在21世紀之前提及路遙的文學史僅為5種,這里面還包括了只提《人生》而不提《平凡的世界》的文學史。這自然要被后來鐘愛路遙的批評家視為“遺憾”。
對80年代“祛潮流”寫作的怠慢,也體現在因話語準備不足而導致的批評的飄忽與游移上。80年代的“祛潮流”寫作也有讓批評界“眼睛一亮”的時候,但同樣因逸出了特定的話語場,“潮流化”批評難以對“亮點”作出必要、恰當的闡釋,導致文本的意義一度被懸置,并為作品隨后的歷史化預設了難題。
《受戒》就曾遭遇這種尷尬。文本強烈的新奇感,讓當時不少批評家看后“喜形于色”。但相較于80年代初特有的創作與批評格局,這種新奇又似乎過于超前,主流批評界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話語來談論它。不能像《愛,是不能忘記的》那樣被某種強勢話語“拯救”,那么對《受戒》的批評,其實已經被預置了危機。一方面,小說中的“另類”生活慣性地遭到一些評論者的質問,輕者指責其“沒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和教育作用”,重者痛斥“愛情居然找到和尚頭上來了,多么新鮮呀”;另一方面,看后“喜形于色”的批評家對作品的肯定也顯得小心謹慎,往往只是感性地稱贊,而對小說的新質缺乏深入探究的意愿。畢竟,小和尚與村姑戀愛的故事,實在難以與當時主流批評所強調的生活的“深度”或“高度”發生關聯。這種閃爍其詞的批評當然無法沉潛作品的意義,但它為被嗣后洶涌而來的尋根文學的“征用”創造了條件。由于具有鄉俗、士大夫精神等文化元素,《受戒》在80年代中期被尋根文學思潮重新發現并大規模評論。隨著批評界或是指認汪曾祺小說的“精神母體是中國的傳統文化”,或是將汪曾祺定格為尋根文學“這一群體的先行者”,《受戒》的思想意蘊開始由人生況味的抒懷走向文化形態的探討,這成為當時評論界的普遍認知。被尋根文學“召回”雖陡增了小說的熱度,但作家本人似乎對此并不認可。面對“懷戀傳統文化”的說法,汪曾祺“看后啞然”,他不愿看到自己小說中的“真人生”被批評家裝進“傳統文化”的模子里。因此,《受戒》的意義其實在當時并沒有被穩定下來,就像黃子平在1989年所說的那樣,“直到今天,這種‘異質性’也未得到很好的闡明”。
歷史已經證明,“潮流化”的文學批評極大釋放了80年代中國文壇的生產力,它也有許多值得發揚光大的特質。因此這里談論的所謂“問題”,不是對這種文學批評合法性、合理性或重要性的質疑,而是指出當這種批評構成為一個歷史階段“整體”的批評事實時,它可能會留下的一些歷史后遺癥。
如果以恩格斯所指認的文學批評的“最高標準”(“從美學觀點和歷史觀點”)來衡量,那么較之于“美學觀點”的豐盛,80年代“潮流化”文學批評的“歷史觀點”則要黯淡許多。“潮流化”批評對文本和創作現象的全神貫注,讓我們見識了一代批評家非凡的闡釋能力,但就批評的整體而言,它似乎像曾長期統治美國文學研究界的“新批評”那樣,有著“走向某一死胡同的傾向”,即“一部文學作品成為供人們觀照的完整客體,唯我地存在于自己的領域之內”。這并不是說“潮流化”的文學批評不存在外部研究的成分,比如在評論傷痕、尋根文學時,批評家也會聯系“十七年”或80年代中國社會的某些周邊因素,但這些因素往往只是批評家分析作品的背景,而不是批評中的“歷史意識”。陳思和在90年代的一次對話中曾明確指出,新時期以來文學批評“最大的先天局限”,就是“歷史意識的極度貧弱與極度匱乏”。當然,不能無視“告別過去”的時代訴求對批評家歷史態度的潛在規約。另外,80年代的文學演進與社會變革也實在太快,快到了批評家或許只能忙于應對新的創作現象,還來不及將它們置于歷史的維度中進行考察。這樣說來,“潮流化”文學批評缺乏歷史意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歷史的難題”。
除了歷史意識的匱乏,“潮流化”文學批評還存在欠缺科學性的問題。由于強調“欣賞”和“理解”,“潮流化”文學批評存在艾略特所提示的“滑向單純的解釋的危險”以及“墮入主觀和印象的陷阱”。當這種批評被定格為80年代文學的知識體系時,就有了“局部的主觀”與“整體的事實”發生混淆的危險,即批評家在某一特定語境下對文本的癥候式解讀,不經意地構成了后人“永久”“完整”的知識。這種以局部替代整體的方式,也許有損于批評的科學品格。我們現在或許可以思考:“潮流化”的文學批評是否過于強調了當時流行的思想?被這種流行思想所塑造的公共經驗有沒有武斷的成分?或者說是否被放大了?“批評的事實”是不是對象本身的“事實”?畢竟,批評的主體性與經驗的公共性、思想的鮮活度與知識的可靠性之間,應該有一個平衡的問題,這是保障文學批評兼有人文性和科學性的重要前提。近年來,隨著“重返80年代”學術實踐的不斷推進,“潮流化”文學批評的主觀性、絕對化等問題開始受到關注。一方面,“目標預設”的征象日漸顯現;另一方面,知識的“破綻”似乎也越來越多。我們或許應該承認,批評的歷史有效性并不等同于永久的科學性,理論的盛宴也不意味著理論的成熟。
另外,相較于發達的內部研究,80年代的“潮流化”批評較少關注文本的外部事實。這些事實既包括作者的生平閱歷、個性氣質、家鄉風俗與地理文化等,也包括文學體制、文本“本事”、流行文化等。依照韋勒克對文學的定義——文學不是“內容”與“形式”的二分,而是“美學要素”的“結構”(structure)和“與美學沒有什么關系”的“材料(material)”的有機體,那么這些外部事實無疑構成了文學的“材料”。疏離了這些“材料”,某種程度上也就是疏離了文學本身。弗萊始終認為,文學批評的“中心活動”就是“為被研究的文學作品建立起關聯域”,除了“文學本身的總體結構”與“詞語的秩序”,還要把“作家生平、時代、文學歷史的來龍去脈”等聯系起來,因為“來龍去脈的關系幾乎說明了批評的全部事實基礎”。“潮流化”的文學批評當然注重文本事實,但對文本之外的種種事實疏于考察,因而它難以呈現弗萊所說的“全部事實基礎”。而有沒有“事實基礎”作鋪墊,或者“事實基礎”的底子厚薄問題,不僅事關批評的底氣,還關乎其日后遭逢各種“重評”時的抗擊打能力。這大概也是今天的研究者普遍傾心于“詩史互證”式批評的原因。
本文討論20世紀80年代當代文學批評的“潮流化”問題,并非要去顛覆一個時代的批評神話,或去否認一代批評家辛勤的勞動與卓著的理論貢獻;而是提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需要我們撥開當年的歷史迷霧,去尋找那些被“歷史需要”遮蔽的文學史事實,并進而與“潮流化”批評的結論一道,構筑一個更多元、立體的80年代文學認知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