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典到新傳統(tǒng)的多元性重建
——當代“中國哲學”世界的新開展

文/姚裕瑞 王中江

（作者單位系北京大學哲學系；摘自《文史哲》2021年第5期）

改革開放四十年來，“中國哲學”的研究發(fā)生了驚人的變化，開創(chuàng)了一些新局面，建立了“中國哲學”的新知識體系，同時也出現(xiàn)了一些值得檢討和反思的問題。從大的方面來說，這主要表現(xiàn)為幾個彼此關聯(lián)又層層遞進的方面。對于這些方面的系統(tǒng)性總結，既是為了回顧當代“中國哲學”研究所取得的重要成果和進展，同時也是為了重新探討和把握其中的理論問題并提出新的看法，以此來澄明中國哲學當下的處境，并預設中國哲學突破的“未來”前景。

“學術回歸”與中國哲學敘事的轉變

第一個方面是恢復了學術意義上的中國哲學和重新積累。伴隨著改革開放的開啟，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如同其他領域一樣，“中國哲學”經(jīng)歷了學術身份上的自我認識和確認，走向了學術化的研究和寫作方式；自此之后，中國哲學的研究在各個領域中都取得了長足的進展，并產生了許多重要的積累。

1979年10月，“中國哲學史方法論問題討論會”在山西太原召開。這次會議被視為是“文革”后中國哲學重新“回歸”和“轉型”的起點。在參會的百余名哲學家看來，哲學研究雖說與社會、政治具有密切聯(lián)系，但哲學史有其自身的認識發(fā)展規(guī)律；他們大都贊同列寧所說“哲學史是人類認識發(fā)展的歷史”的看法，而反對日丹諾夫關于“哲學史是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斗爭史”的定義；他們主張在研究某家或某派的哲學思想時，既要對哲學思想進行“階級分析”，更要進行“理論分析”。經(jīng)過這場“撥亂反正”的“學術回歸”運動，哲學家們開始掙脫出“泛政治化”和“泛意識形態(tài)化”的束縛，伴隨著“政治中心取向”向“經(jīng)濟中心取向”的巨大轉變，中國哲學研究也突破了單一的“泛政治化”寫作方式，開始在“學術化”和自律的軌道中，逐步探索出“中國哲學”自身的發(fā)展軌跡與道路。

正是在這一“學術回歸”和“中國哲學敘事”的整體轉變和轉向中（“政治化敘事”轉向“學術化敘事”），40年來的“中國哲學”研究才能夠在諸多方面能夠取得重要進展，并使得學術“積累”成為可能。因為對“政治”與“學術”關系的重新調整和理順，40年來，中國哲學研究在諸多方面均呈現(xiàn)出了自由創(chuàng)造的思想迸發(fā)的活力。從外在性的接受一種“模式”到自覺反思和轉變自身的敘事方式，從一種“他律”的、單一的和“泛意識形態(tài)性”的寫作到“自律的”、多元的和學術本身的探討，中國哲學研究正是在反思和學術回歸中走上了正途。

從“反傳統(tǒng)”到文化認同與中國哲學的同情理解

第二個方面是中國文化認同促使人們對中國哲學的同情理解。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對中國文化不斷增加的認同，人們對中國哲學的認識和解釋也具有了同情的理解，克服了在“反傳統(tǒng)”主義價值觀之下的簡單否定和由此產生的大量誤解，澄清了中國哲學的許多內涵，發(fā)現(xiàn)了中國哲學的內在智慧和價值。

在80年代“文化熱”中，“反傳統(tǒng)”和“西化”的聲音逐漸占據(jù)上風。大批青年學者紛紛將矛頭對準傳統(tǒng)文化，他們高呼“批判傳統(tǒng)”和“重新估定一切價值”；他們試圖通過文化上的反思與改造，而為現(xiàn)代化的加快提供某種文化上的合法性。“反傳統(tǒng)”和“西化”的思潮也迅速席卷了中國哲學界，一些過去被視作是中國傳統(tǒng)哲學“特色”或“優(yōu)勢”的思維方式，在此時卻被評價為負面的或消極意義的東西。“批判式”的研究和“否定式”的寫作如此之強勢，以至于“反傳統(tǒng)”和“西化”一度成為80年代中國哲學研究的主要特征。

但是到了90年代初，這種“反傳統(tǒng)”的態(tài)度卻突然發(fā)生了轉變。伴隨著“文化爭鳴”的落幕，一些學者開始對中國“傳統(tǒng)”在20世紀的艱辛旅程進行反思。“傳統(tǒng)”在當代的不幸遭遇引發(fā)了他們同情和憂慮。正是由于80年代的部分學者過分接受和信奉了來自西方的“啟蒙敘事”和所謂“理性精神”，也由于他們極端地批判“文革”和反對“封建”甚至是把所有的“傳統(tǒng)”都等同于“封建”，而使得這場“文化熱”最終落入到了“反傳統(tǒng)敘事”和“西方文明中心論”的困境之中。極端和不加反思地批判傳統(tǒng)，不僅不能帶來任何建設性的意見和價值，相反令中國哲學走入“自我否定”“自我解構”的危險。也正是在這種反思和反省中，中國哲學學者開始以較強的“傳統(tǒng)認同”的方式來理解和研究中國哲學。

從“反傳統(tǒng)”到“認同傳統(tǒng)”的轉向，是當代中國哲學研究中最不容忽視的一個新變化與新取向。應當肯定的是，發(fā)生在90年代的一系列有關“傳統(tǒng)”的轉變，它們既是中國哲學在“回歸自身”過程中的一個極為關鍵的節(jié)點，同時也是中國哲學學者試圖重新接續(xù)傳統(tǒng)并重構中國哲學“主體性”的重要體現(xiàn)。

在“視域融合”的視角下，“傳統(tǒng)”當然不應被視為是負面的或博物館的東西，但我們也不能抱殘守缺地希冀“回到過去”。因為“傳統(tǒng)”是活的、連續(xù)性的，它就不僅不會構成中國人走向“現(xiàn)代”的阻礙，相反是一種寶貴的資源與助力。“現(xiàn)代化”的過程并不意味著就要拒斥“傳統(tǒng)”；當然，復興“傳統(tǒng)”也絕不意味著就要批判或拒斥“現(xiàn)代性”。現(xiàn)在我們應當從整體上放棄一種所謂“批判傳統(tǒng)”或“擁抱傳統(tǒng)”的單向度的立場，而轉變?yōu)椤皞鹘y(tǒng)”與“現(xiàn)代”互動的雙向度的立場。

出土文獻與古典思想文本的互證

第三個方面是大量出土新文獻豐富了早期中國哲學的世界。20世紀70年代以來中國發(fā)現(xiàn)了大量地下文獻，這些文獻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哲學和思想文本，特別是有關早期儒家和道家的哲學文本。這些新文本的發(fā)現(xiàn)不僅求證了許多傳世文獻的真實性，而且大大擴大了早期中國哲學的世界，使早期中國哲學的面貌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

從90年代開始，隨著“傳統(tǒng)”認同的不斷增強，出土文獻研究也成為了一個新的學術熱點和知識增長點。大批來自地下的文獻，尤其是“六藝類”與“子學類”的哲學思想文本的重見天日（如湖北荊門郭店楚簡、“上博簡”、“清華簡”和“北大簡”等等），為中國哲學研究帶來了又一次難得的突破與契機。中國哲學研究者們從各個方面、多角度投入到了對于簡帛思想文獻的釋讀與研究工作中。這些研究在不同方面，深刻影響乃至改變了中國哲學的發(fā)展軌跡：其一，出土文本的研究印證了古代經(jīng)典文本的可靠性，證明了早期歷史記憶的真實性；其二，出土文本的研究還為古代哲學帶來了一些“新知”。

當下，中國哲學研究中的“出土文獻熱”，已然成為中國哲學研究領域最具潛質和活力的一門學科，其同時也在不斷地塑造、發(fā)展著早期中國哲學的新故事。在猶如層巒疊嶂的各個側面中，不同于以往哲學史記憶的面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呈現(xiàn)。

中國哲學方法論的自覺與“范式轉換”和“深度視點”

第四個方面是追求“中國哲學”內在性的方法論的反思。人文學科的研究離不開回顧和反思。深化“中國哲學”研究的強烈愿望，促使中國哲學的研究者們開始對改革開放以來也包括1949年前的中國哲學研究進行回顧和反思。人們一方面肯定取得的成就，另一方面也意識到存在著簡單化類比西方哲學的缺陷，人們強調研究中國哲學要避免草率和表面性，就必須上升到方法論自覺的高度上，必須建立起中國哲學的內在理路和方法。

2000年初，中國學術界展開了一場有關“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的大討論。討論的一個重要議題，即“中國哲學”是否具有“合法性”以及能否以西方哲學的方法和范式來研究中國傳統(tǒng)學術的問題。怎樣看待這一“合法性”的討論呢？首先應該說明的是，在21世紀初展開的這場以“合法性”為名的大討論，其實質上，正是一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以來“中西”之爭的延續(xù)。其探討的，仍然是如何看待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的關系，以及是選擇以西方哲學的方法和范式來理解中國哲學還是以中國哲學自身的方法和范式來建構自身的問題。只不過，在21世紀多元文化興起的背景下，這場討論顯然要比一個世紀以前更為深入。因為爭論的重點其實已不僅僅是中國有無“哲學”（西方意義上的哲學）的問題，更是應以何種“方式”、以什么樣的“方法”來更好地理解和發(fā)展中國哲學學科的問題。

正是在這場“合法性”的討論中，“方法”的自覺和“范式”的轉換也開始走入學者的視野。幾乎所有研究者都意識到：要想真正解決中國哲學意義危機，就必須深入到“方法論”的層面上并擁有系統(tǒng)的“方法”的自覺。于是圍繞“中西之爭”的方法論反思，也開始擴展為了對于整個中國哲學學科的“方法訴求”與“范式轉換”。要求“改寫”“重寫”“重構”中國哲學的主張，要求“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的聲音不絕如縷，如何建立中國哲學的“內在理路”和“深度視點”以及具有本土性和創(chuàng)造性的“原創(chuàng)性敘事”，成為學者們新的關注。伴隨著“方法論”討論的深入，“范式轉化”和“方法創(chuàng)新”成為20世紀以來最具建設性和啟發(fā)性意義的觀點之一。

站在今天的立場上，我們既強調中國哲學研究的本土性和獨特性，同時也強調它與西方哲學的比較及共通；我們既主張對中國哲學史的“梳理”和“重述”，同時也主張“方法”的自覺和“范式”的創(chuàng)立。健全的理智要求我們在“可公度性”與“不可公度性”、在“普遍性”和“差異性”之間采取一種雙向性的立場。

中國哲學進一步的“范式轉換”和“方法創(chuàng)新”，正有賴于我們在中西哲學的方法和語境中尋求適當?shù)钠胶狻Ｎ覀兗纫畛恋卣砗椭厥鲎陨淼膶W術傳統(tǒng)，更要通過“深度的視點”和“方法的自覺”，以促使中國哲學進一步的轉型和創(chuàng)造。只要這樣，差異才能是“普遍中的差異”，而普遍也自然是“差異中的普遍”。

“經(jīng)學轉向”與經(jīng)典詮釋學

第五個方面是“經(jīng)”“子”的結合及“經(jīng)學轉向”。中國哲學主要是以子學文獻為基礎和線索建立起來的學術和學問體系，之前的哲學史寫作也主要是圍繞此而展開的。但由于儒家在中國哲學中的特殊地位，而儒家經(jīng)學又同子學具有密切的關系。為了彌補過去以子學為中國哲學史研究中心的單薄，自21世紀初以來，人們開始關注儒家經(jīng)學與中國哲學的關系并展開了許多研究。

20世紀末期，中國古典學術領域中出現(xiàn)了又一個引人矚目的新現(xiàn)象，這便是“經(jīng)學”的復興和經(jīng)典研究的回歸。作為曾經(jīng)傳統(tǒng)學問中影響最深的學科，經(jīng)學在近代以來的解體和邊緣化曾引起過諸多學者的惋惜。隨著研究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意識到離開對于經(jīng)學的討論，很多問題將不能得到準確的把握和理解。于是在經(jīng)過了近一個世紀的沉寂以后，“經(jīng)學”在中國古典學術領域全面復歸。經(jīng)學的復興也逐漸深入到了“中國哲學”的領域，許多以往被認為不夠“哲學”或不夠“義理性”的經(jīng)典內容，也開始被重新納入“中國哲學”的視域進而獲得了新的解釋的活力。

此外伴隨著經(jīng)學的復興，“創(chuàng)建中國經(jīng)典解釋學”的聲音也浮出了水面。“中國解釋學”的提出與西方解釋學理論的傳入和影響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學者們發(fā)現(xiàn)在中國傳統(tǒng)學術內部也存在著一個悠久且龐大的經(jīng)典解釋體系，這不僅包括儒家的經(jīng)典詮釋學，也包括道家的經(jīng)典詮釋學以及佛教、道教的經(jīng)典注疏體系等等，而古人的思想見解也正是通過這些經(jīng)典解釋闡發(fā)和表達出來的。“創(chuàng)建中國經(jīng)典解釋學”的命題與古典研究相映成趣，成為近二十年來中國學術和思想界又一個顯著趨勢。

站在今天的立場上，我們既肯定“經(jīng)典”與“權威”在當代學術話語中的重要價值和意義，同時也認為這些經(jīng)典的研究必須進行現(xiàn)代性的轉化和理解。正如同對于“傳統(tǒng)”我們需要采取一種雙向度的立場，對于“經(jīng)典”我們也應當從整體上放棄一種單一向度的思維模式。我們要擺脫所謂“以哲學代經(jīng)學”或者“以經(jīng)學代哲學”的截然二分的主張，而是采取“認同”與“批判”、“權威”與“創(chuàng)造”以及古代經(jīng)典研究與當代哲學發(fā)展相結合的雙向性的立場。我們也不必再糾結于強調“經(jīng)學”多一些還是偏向“哲學”多一些的問題，而是要將關注的重點轉向，如何促進“經(jīng)”“子”的互動，以及如何提出新的理論和方法來促成“經(jīng)學”與“哲學”在更深層次上的融合。

從“中國的哲學”到“哲學”

第六個方面是立足于中國哲學歷史性研究之上的新義理的闡發(fā)和發(fā)揮。中國哲學要不斷煥發(fā)出新生命，人們既要塑造出動人的中國哲學史意義上的哲學故事，也需要塑造出中國哲學的新故事。

進入2010年前后，中國哲學界又出現(xiàn)了一種值得注意的新動向，這便是中國哲學進一步從“哲學史”研究走向了“哲學創(chuàng)造”。隨著哲學建構自覺性意識的增強，部分中國哲學學者開始不滿足于僅僅從事思想史料的“整理”與“重述”工作，他們嘗試從“哲學史”走向“哲學”，并“接著”往下講了。此外，要求“改寫”和“重寫”中國哲學的愿望也變得愈發(fā)強烈，要求恢復中國哲學“宏大性敘事”“整體性視角”和“主題性建構”的呼聲陸續(xù)興起。學者們不再停留于對中國哲學過于細碎化和片段化的研究現(xiàn)狀，他們嘗試擺脫一種過于專業(yè)化也過于精致和無聊的研究取向，開始努力地在“宏觀”與“微觀”、在“尊德性”與“道問學”的雙向互動中，開出一種新的“思想學說”和“理論體系”。

應該說，近年來出現(xiàn)的這些“新義理”“新學說”，它們既是改革開放四十年來中國哲學研究逐步積累并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同時也是新時期最富有意義和令人期待的學術動向之一。如果我們從“哲學史”與“哲學”的關系來看：任何一種曾在哲學史上出現(xiàn)的學說和體系，它們雖說是歷史性的存在，但在其所處的歷史時期，卻必然是出現(xiàn)在那個時代的“原創(chuàng)學說”。也就是說，它們首先是“哲學”，而后才是“哲學史”，這是一個基本的事實。中國哲學當然亦不例外。縱觀中國哲學史上那些重要哲學家的重要觀點和學說，它們首先就是那個時代的哲學理論，而后才凝結、沉淀成了我們今天所要研究的“哲學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國哲學史”絕不只是我們研究的一個“對象”，更不是一成不變的或已經(jīng)完成的內容。每一時代的思想成果總是會不斷地融入哲學史之中而構成新的內容，并且這些新的內容也在不斷地豐富和深化“中國哲學”的意義和內涵。

今天的中國哲學學者們選擇從“中國哲學史”走向“哲學”，這正是中國學術從“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并以此來回應當下時代議題的內在需要。雖說這些各種各樣的“新學說”是否都具有生命力，還需經(jīng)過時間的檢驗，但從“照著講”到“接著講”、從“哲學史”到“哲學研究”、從外在接受一種方法到方法的“自創(chuàng)”與“自構”，這些轉變和嘗試本身，已體現(xiàn)出中國哲學學者在繼承老一輩哲學家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又試圖重新建立和培育起中國哲學“新形態(tài)”與“新生命”的勇氣和睿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