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哲元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講師;摘自《世界經濟與政治》2021年第9期;原題為《擴張還是自守——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及其對立面》)
在是否向外采取擴張性政策的問題上,中國古代戰略文化的內容相當復雜,為了表述上的方便,可以把中國古代戰略文化分為兩種——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及其對立面。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由基本理念和現實政策邏輯構成。儒家經典中處理對外關系的基本理念是其觀念內核,現實政策邏輯是其基本理念在現實問題上的反映和發展。這種戰略文化產生的重要原因在于儒家學說成為主導性意識形態,并實現了系統而深入的政治社會化;它的對立面則包括地緣安全關聯主義、大國威望主義和戰略機會主義這三種戰略邏輯,它們產生的決定性因素是體系結構壓力。除了大國威望主義中的行動型天下主義之外,其他戰略邏輯的出發點主要是安全目的,而非經濟或意識形態目的。這種戰略文化二分法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是客觀存在的。雖然向外采取擴張性政策絕非“中原王朝”對外戰略的常態,但在體系結構壓力下,“中原王朝”的決策層對于是否要向外采取擴張性政策會不時地展開政策論戰,論戰的一方是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另一方則是其對立面。體系結構壓力既是這種論戰出現的必要條件,也是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面勝出的重要條件。
不過,儒家戰略審慎主義與其對立面的分歧并不是截然對立的。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儒家學說經過官方主導的系統而深入的政治社會化,不僅成功地內化為古代中國政治和文化精英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還上升為官方意識形態和政治話語。
就這兩種戰略文化的相互關系而言,首先,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及其對立面都深受儒家學說的影響,二者在論戰中使用的話語都是儒家話語,其分歧往往只針對具體問題,而非世界觀和價值觀上的對立,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面并沒有公開挑戰和批駁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基本理念。其次,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面并不是獨立存在的,只是作為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性依附而出現。最后,雙方論戰的根本目的一致,都是為了維護“中原王朝”的安全和穩定。但雙方都存在積極和消極方面,如果任由其中一方長期獨大,其消極方面的影響也將隨之擴大,這對于“中原王朝”的安全和穩定不利。因此,二者的論戰對于彼此的消極方面有制約作用,這種相互制約更有利于維護“中原王朝”的安全和穩定。
就這兩種戰略文化的相互地位而言,不能簡單地從它們在論戰中的勝負次數判斷誰占據支配地位,同時它們論戰的勝負與“中原王朝”的國力強弱不存在必然關系。盡管在西漢、唐、清三代經略西域的案例中,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面勝出的次數更多,但無論就政治地位和道德正當性,還是政治社會化程度和信眾規模,抑或理論化水平而言,儒家戰略審慎主義都遠在它的對立面之上。儒家戰略審慎主義是中國古代的主導性和常態性的戰略文化,而它的對立面只是次要性和應激性的戰略文化。即便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在論戰中敗給其對立面,但它仍能制約“中原王朝”采取擴張性政策的頻次、規模和程度。
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根基是儒家經典中關于處理對外關系的基本理念,這些理念確定了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立場傾向、思維框架和認知假定;在這個內核之外,則是一套完整清晰的現實政策邏輯。
一是“道德至上論”。首先,儒家經典認為道德準則是制定和判斷一國對外政策的根本標準,實際形勢和物質利益居于次要地位。這些道德準則就是儒家推崇的禮、仁、義,維護這些道德準則的對外政策就是正確合理的,而違背了這些道德準則的對外政策即便能獲得大量的物質利益,也不值得支持和稱頌。其次,在“義利之辨”上,儒家經典明確主張義大于利、舍利取義,“義”就是儒家經典所推崇的道德準則,“利”在古代主要是指土地、人口和財物。再次,在“德力之辨”上,儒家經典認為在構成國力的諸要素中,“德”最為重要,“力”則不甚重要。“德”既是指君主和統治階層的個體和集體道德,也在很大程度上涉及國家的治理政策,它是一種無形的觀念性和政策性要素。“力”則主要是土地、人口和軍事等有形的物質性要素,儒家經典比較輕視甚至鄙視地理要素和軍事要素的作用。復次,在國家興衰問題上,儒家經典認為道德既是決定一國國力興衰最重要的因素,也是決定一國國際影響力大小最重要的因素。如果一國修德尊禮行仁義,該國就會走向強盛。同時,該國的國際影響力也會隨之擴大。最后,儒家經典認為在國家安全問題上,決定一國國家安全形勢最重要的因素也是道德,相對于修德尊禮行仁義,地理要素和軍事要素在維護國家安全上并不重要。一方面,一國修德尊禮行仁義能增強民眾對政府的支持,提高國內凝聚力,國內團結一致將極大地鞏固該國的安全;另一方面,一國修德尊禮行仁義能夠產生巨大的國際吸引力,吸引大量的國際伙伴,為了維護共同的價值理念,這些伙伴將會給予該國支持和援助,從而鞏固該國的安全。
二是“內治優先論”。首先是“夷夏之辨”。儒家經典強調華夏與“夷狄”的區別,認為“夷狄”之人在文明程度上與華夏之民存在巨大差距,“夷狄”之人野蠻而落后,難以教化利用。華夏之民居于天地之中心,是膏腴精華之地。“夷狄”之人則處于天地之邊緣,生存環境惡劣,難以開發利用。因此,華夏君主應重視華夏內部問題,夷狄之人和夷狄之地并不值得關注與占有。其次,儒家經典堅定地支持內因決定論,認為一國要走向強盛、鞏固國家安全就必須在國內奉行民本主義,推行愛民養民育民的政策。最后,儒家經典認為一國只要內部實現大治,其他國家或勢力自然就會產生仰慕之心,主動去學習該國的仁義之道,然后,在學習的過程中改善和增進雙方關系,從而擴大該國的國際影響力,逐步使仁義之道成為各國普遍接受的國際規范,形成“協和萬邦”“萬邦咸寧”的理想秩序。
三是“心服為本論”。一方面,儒家經典所希望的是其他國家或勢力對本國發自真心的仰慕和敬服。在實現方式上,儒家經典并不主張刻意追求其他國家或勢力的仰慕和敬服,更不主張用武力去強迫其他國家或勢力,而是認為產生這種仰慕和敬服之情的根源在于本國修德尊禮行仁義,在國內大治的基礎上吸引和感化其他國家或勢力對本國心悅誠服。另一方面,關于維持這種關系的方式,儒家經典不主張利用對方的仰慕和敬服去控制與支配對方,更反對建立直接統治。它主張朝貢關系,對方依禮來朝,“畢獻方物”,并在形式上與本國保持一致即可。另外,儒家經典認為取得其他國家或勢力仰慕和敬服的目的既不是為了控制對方,也不是為了從對方那里獲得物質利益,而是希望對方能夠實現安定。
儒家戰略審慎主義明確反對向外擴張。它以儒家經典的基本理念為認識論基礎,認為擴張無功、無利、有罪、有害:無功在于擴張往往難以實現既定的軍事和政治目標;無利在于擴張往往既不能獲得充分的經濟回報,又無助于增長國力、鞏固國家安全和擴大國際影響力;有罪在于擴張違背道德仁義準則,在道德上是不正確的;有害在于擴張潛藏著巨大的軍事、經濟和政治風險,勢必損害民生,并且很有可能會導致天下大亂。
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現實政策邏輯鏈條認為:(1)由于地理因素(擴張目標距離遙遠、擴張目標自然條件惡劣)和對手特性(對手的實力和作戰特點使其不易被擊敗、對手領土的經濟價值較低)兩方面的阻力,“中原王朝”向外擴張難以在短期內取得決定性成功,還存在著軍事失敗的風險,而且擴張往往耗費巨大,擴張的收益不足以補償投入的成本。(2)為了發動和維持擴張,政府就要對國內民眾增加賦稅、勞役和兵役,民眾原來的生存和生活狀態將被嚴重破壞,民眾將不堪其擾、不堪其勞、心生不滿,政府逐漸失去民心。(3)由于古代“中原王朝”的小農經濟相當脆弱,對人力資源和農時節氣有著絕對的依賴性,向外擴張不僅會占用大量人力資源,還將干擾正常的農時,對小農經濟造成嚴重破壞,其結果是國家財政收入急劇減少、廣大民眾面臨致命的生存問題。失去了原有生活環境和生存資料的民眾只能聚集在一起形成“流民”和“群盜”,使國內秩序惡化,內憂問題凸顯。(4)為了應對外患內憂,國家財政的耗費將越來越大,國家對民眾索要的賦稅、勞役和兵役越來越繁重,“流民”和“群盜”也越來越多。隨著規模的擴大以及組織性和戰斗力的提升,這些“流民”和“群盜”將轉向追求政治目標,開始以推翻王朝政權為目標。(5)形勢的不斷惡化最終將導致王朝崩潰、天下大亂。總之,儒家戰略審慎主義認為在向外擴張的過程中,外部安全問題極有可能導致內部安全問題爆發;同時,向外擴張存在巨大的軍事風險,軍事風險又將引發經濟風險,進而引發政治風險。
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政策主張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次是理想性的,即通過吸引和感化的方式使對手以及其他國家或勢力心悅誠服,進而實現外部環境的和平穩定;第二層次是在邊境構筑防線,立足本土進行被動防御,間或采用經濟上的收買與政治上的和親政策;第三層次是在萬不得已要向外使用武力的情況下,只是用軍事力量調整對方的領導人或領導人的態度,不滅其國、不占其地,不遣官吏管理,不派軍隊常駐,而只求恢復雙方原來形式上的等級關系,使對方能與本國和平相處。一旦實現這一目標,“中原王朝”就應及時撤出。
推動古代“中原王朝”采取擴張性政策的主要動因是體系結構壓力,在這種壓力下會產生地緣安全關聯主義、大國威望主義和戰略機會主義三種戰略邏輯。它們三者只是在具體問題上反對儒家戰略審慎主義中的現實政策邏輯,而不是反對儒家學說;在結構壓力的作用下,其整體也可以視為一種具有歷史連續性和穩定性的戰略文化。
古代亞洲大陸東部并不總是“中原王朝”主導下的單極結構,在一些歷史時期,該區域會呈現出一種不平衡、不穩定的兩極結構或近似于兩極結構的“超—強”結構。在這種結構中,除了“中原王朝”這一“極”之外,另一“極”或“強”則是在文化和生產生活方式上與“中原王朝”相異的政治勢力。這些勢力擁有不遜于“中原王朝”的國際權勢和戰略意志,有時在軍事戰斗力上甚至強于“中原王朝”。它們對“中原王朝”采取進攻性政策,不僅頻繁地攻擊劫掠“中原王朝”的邊境地區,還不時地縱兵深入“中原王朝”的核心地帶或試圖兵臨“中原王朝”的政治中心。這種安全壓力既嚴重破壞了“中原王朝”的經濟發展和社會安定,還沖擊著“中原王朝”內部的政治秩序,挑戰著“中原王朝”統治者的國內外權威,甚至威脅到“中原王朝”政權與華夏文明的存續。
“中原王朝”積極主動減輕或解決這種結構壓力的方法主要有三種:一是實施間接路線戰略,通過在對手的薄弱環節或次要戰略方向上采取行動,分散、牽制與削弱對手的力量,并對其進行戰略包圍;二是防線前置,御敵于更遠的國門之外;三是犁庭掃穴,遠征對手的核心地帶。
就地緣安全關聯主義而言,它一反儒家戰略審慎主義對地理因素的輕視,對儒家戰略審慎主義構成了最有力的反駁。地緣安全關聯主義有兩層含義。第一層含義是“中原王朝”與其對手的博弈在地理上存在關聯性,核心地帶與邊緣地帶、主要戰略方向與次要戰略方向的安全形勢密切關聯,“中原王朝”在核心地帶和主要戰略方向上的戰略地位對其在邊緣地帶和次要戰略方向上有決定性影響;同樣,“中原王朝”在邊緣地帶和次要戰略方向上的戰略地位對它在核心地帶和主要戰略方向上也有重要影響。對此,地緣安全關聯主義主張,應該投入必要的資源和兵力,在對手的薄弱環節或次要戰略方向上采取行動,以分散、牽制和削弱對手對自己核心地帶和主要戰略方向上的壓力。地緣安全關聯主義的第二層含義主要適用于是否戰略收縮的論戰。它認為某塊區域可能有重要的地緣安全價值,該區域又與其他重要的區域相鄰相連,在該區域的失敗勢必會波及與該區域相鄰相連的區域,使這些相鄰相連的區域要么易于被對方占領,要么安全穩定受到嚴重破壞,進而像“多米諾骨牌”那樣將使“中原王朝”的核心地帶面臨極大的威脅。地緣安全關聯主義因此主張,應該投入必要的資源和兵力控制遠方的重要區域,把它作為防御前沿和第一道安全屏障,以防止對手威脅自己的核心地帶。
就大國威望主義而言,古代“中原王朝”非常重視自己的國際威望,這種重視源于兩個方面:一是觀念上的天下主義,二是基于權勢消長的現實考量。前者促使“中原王朝”在有利條件下傾向于向外擴張權勢,并為這種擴張提供一定的正當性;后者促使“中原王朝”在擴張遭遇挫敗時反對戰略收縮,原因在于戰略收縮將對其國際權勢產生消極影響。
就戰略機會主義而言,它是指“中原王朝”根據體系內的力量對比變化來判斷是否要進行大規模的遠征,當敵亂我穩、敵弱我強、敵衰我盛的時機出現時,就應及時抓住這個機會窗口,果斷地集中優勢兵力發起遠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結構壓力。戰略機會主義或明或暗地出現在“中原王朝”是否要采取擴張性政策的論戰中,其發揮的作用也大小不一。
當“中原王朝”面臨的結構壓力相對較大時,地緣安全關聯主義一般是儒家戰略審慎主義最主要的反對意見,且往往有更強的說服力、更可能從論戰中勝出;當“中原王朝”面臨的結構壓力相對較小時,戰略機會主義和大國威望主義一般是儒家戰略審慎主義最主要的反對意見,且往往有更強的說服力、更可能從論戰中勝出。如果將結構壓力視為自變量,三種戰略邏輯則可以視為中介變量,采取的三種應對方法則是因變量。當結構壓力大時,在地緣安全關聯主義的主導下,“中原王朝”傾向于采用第一種方法(間接路線)或第二種方法(防線前置)減輕這一壓力;當結構壓力變小或較小時,在大國威望主義或戰略機會主義的主導下,“中原王朝”傾向于采用第三種方法(犁庭掃穴)減輕或解決這一壓力。
儒家戰略審慎主義作為一種持續的、系統的、深入人心的戰略文化,它在中國古代的主導地位是不可撼動的。它既有積極的方面,也有消極的方面。前者主要包括審慎性、民本性、道德性和理想性,后者則包括主觀性和狹隘性。儒家戰略審慎主義的對立面對其消極方面有所克服,但這種克服是有條件和有節制的,與近代西方列強的擴張主義有著根本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