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時代,治理問題呈現出復雜化、多元化、跨區域性的特點,國家這種建制模式在全球化中的表現成為熱點研究議題。國家治理模式與全球治理模式在處理全球事務中的地位和作用孰優孰劣的討論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簡單總結,關于全球化進程中的民族國家角色的理論,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全球治理模式將成為主導;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國家從未消失,國家的中心地位也沒有被剝奪。如上兩種觀點的分歧點在于民族國家這種建制模式在全球治理模式下是否已經失去了主導地位,其共同點在于都認為全球化下的政治、經濟、文化活動不止有一種行為體。
任劍濤教授發表的《找回國家:全球治理中的國家凱旋》一文(以下簡稱“任文”),指出全球治理發展時期國家功能需要強化,此時部分國家卻發生衰落,無法滿足全球化的發展需要,因此在這一階段產生了國家治理應該讓位于全球治理的論述,造成國家治理地位的下降甚至國家治理的失敗。針對文章中全球化與國家化兩相對照的框架、全球治理與國家委頓、找回國家的主要觀點,筆者有一些不同的思考,在此與任劍濤教授商榷。
貫穿本文的兩個中心問題為:全球治理與國家治理之間存在怎樣的關系?國家到底有沒有發生“離場”?圍繞這兩個問題,筆者分四個部分闡述觀點:第一部分簡述采用國家理論視角而非全球化視角觀察國家治理的正確性;第二部分細解找回國家理論,從國家自主性的具體表現來論證國家從未離場;第三部分以國家理論為基礎,對任劍濤教授舉例的發展型國家的國家主導模式、歐美發生國家歸來的現象作一個反駁性論述;第四部分總結全球治理與國家治理的交互關系,進一步說明國家從未離場。
論及全球化與國家治理之間的關系,任文采用全球化與國家化互為觀照的框架展開論述。筆者認為,這樣的邏輯框架論證較為單薄。該框架下的敘述方式會讓讀者產生全球治理成功與國家治理失敗是一對并列關系結構的想法,進而造成這兩種治理模式之間是零和競爭的誤讀。應該把國家理論的本源作為研究視角而非將國家理論帶入全球化的視角,去分析全球化與國家治理之間的關系。
國家為主體的治理模式與超國家聯合體的治理模式在治理能力方面的對比研究,離不開現有的國家研究的理論基礎。面對時代發展過程中的各種新生問題,國家建制模式需要制度改革和功能調適。但是國家并未消亡,其權力和權威沒有瓦解,國家作為一種重要的政治單位,其地位并未動搖。
任劍濤教授引用了大前研一對民族國家失去了作為全球經濟有價值參與單位的角色地位的論述。大前研一是從全球化理論的視角去論述國家治理衰敗的,認為資本全球化造成民族國家邊緣化。與之相對,艾倫·伍德(Ellen Meiksins Wood)則從民族國家發展和資本發展的研究角度入手,提出超國家主權取代地域國家的觀點不能成立。由此可見,不一樣的理論視角會產生不一樣的評判標準和結論。資本發展與民族國家密切關聯,如今的資本全球化秩序亦為民族國家的運作結果。在這一條邏輯上,全球治理與國家委頓并不相關,人道主義干預主權亦有可能是霸權主義國家蓄意干涉別國主權和內政的一種方式,這是國家之間的惡性競爭,而非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影響。
僅從全球化的角度分析,采用全球化與國家化互為觀照的邏輯框架,將國家失效的問題全然歸置于全球化并對國家角色作出判定,得出國家已經“走失”、喪失了中心的行為主體地位的斷言,是欠缺邏輯縝密性的。應該從現代國家的理論框架,去理解全球治理和國家治理。
任文將“找回國家”作為理論呼吁,突出國家自主性的回歸。筆者對于國家自主性則有不一樣的理論思考。找回國家理論緣起于20世紀80年代的“回歸國家學派”。回歸國家學派與國家主義理論范式容易混淆。二者之間最大區別在于是否支持將“社會踢出去”的唯國家中心論。顯然,全球化早已打破了地緣政治的封閉性,也不拘泥于國家間的軍事和政治方面。全球化環境動輒影響某個國家的本國事務決議,舊范式的國家主義中排除社會的觀點已經不符合事實發展。找回國家也并非全然強調國家重返中心位置,其國家自主性的意涵需要作進一步深入的解讀。
找回國家不是找回國家中心的地位,而是對國家的重新定位、重新規劃和重新整理以對應新的問題和挑戰。國家在發展過程中面臨市場、社會的挑戰,以及全球化、全球治理和國家治理的挑戰。在市場、社會這一層面,是國家角色、國家行為體與非國家行為體之間的關系,如國家的產權保護、新公共服務理論等。而國家—社會關系亦包含了國家—全球社會關系,全球公民社會的形成來源于國家的選擇和支持,全球公民社會形成的非國家行為體參與全球治理模式,如今構成對國家主權的壓力。由此可見,找回國家產生的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理論框架亦延伸到國家與世界范圍、個別國家與全球社會范圍。
任劍濤教授找回國家的呼吁,是在全球治理中國家表現委頓的背景下入場的。文中所言“建立找回國家的全球參照框架”具有支持或者豐富找回國家理論的意涵。但是,這樣的描述給予了一個不符合“找回國家”理論的邏輯鏈條。這個描述鏈條的先驗前提是,國家角色在全球范圍是缺失的,甚至國家自主性在全球范圍是缺失的,并且國家委頓與全球化發展存在因果聯系。這正是筆者與之觀點相左之處。
筆者認為,全球治理中國家自主性從未缺失?;貧w國家學派在國家與社會的政治理論框架下探尋國家的自主性。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中已經提出了國家自主性的思想,他把國家視為居于社會之上保持秩序的力量。這一國家自主性的思想被后來的馬克思·韋伯(Max Weber)和奧托·欣策(Otto Hintze)等人所繼承。韋伯的現代國家定義把國家從社會中抽取資源并將資源利用起來創立強制組織,進而設立組織制度安排的狀態描述了出來。欣策則在《軍事組織》中明確提出社會的階級結構和國家的外部秩序限制著國家的實質組織。
國家的自主性并不僅僅是國家內部框架中的國家與社會問題,而且延伸到國內外的事務上。回歸國家學派成熟后,斯考切波就在其著作中對國家自主性的定義進行明晰化。國家的自主性不僅僅局限于國家與社會關系之間,即國家的自主性根據具體場景而產生不同的實際影響。國家所具有的強制性(暴力壟斷)、行政組織性、法律權威性讓國家的自主性在各個場域發揮作用?;貧w國家學派對國家自主性的認識,主要是在國家與社會的政治理論框架下分析國家內部的社會結構、地緣政治環境。
自全球化時代來臨,國家自主性就開始介入全球事務,全球治理模式后于國家治理,國家自主性的框架早已在各種發展程度的國家中確立。這條找回國家的路徑原本存在,并且回歸國家學派的新國家中心主義已經給全球化中國家如何處理國家行為體和非國家行為體(全球公民社會)的關系提供了可供參考的理論基礎。替換從全球范圍找回國家的說法,我們或許可以問:為什么在全球范圍,國家的自主性呈現出弱化的趨勢?
關于國家自主性的討論往往與國家偏好和國家能力相關,國家具有行動主體的意識,將自我偏好轉化為現實政策,這種國家權威是獨立于社會的。國家自主性體現在政策制定層面上與社會決策上的自由程度。國家自主性與國家能力組成了國家建構,也是福山所說的國家能力的建構。
在全球化時代背景下,傳統國家的事務會隨著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國家需要應付更多的由全球化帶來的問題。新增的問題需要由跨國合作的方式解決,比如互聯網犯罪、國家安全和資本全球化。國家的自主性被削弱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全球化時代所帶來的國家自主性壓力是內部和外部壓力兼具的。這表明國家治理與全球治理是交互影響的兩端,二者間絕對不是此消彼長的關系。國家治理能力的落后亦會影響全球治理功效的發揮。國家目前依舊是國際社會的主要行為體之一,僅僅依靠發展參差不齊的非國家行為體、尚待完善的國際組織是無法實現善治的。全球治理的實現有賴于國家治理的完成,國家依舊是治理體系的重要參與者。各主權國家共同構成了全球治理的網絡體系。全球治理組織有議題動議、跨國聯絡、平臺搭建等功能,但議題的真正解決都是在一國之內的。這個網絡中每個治理中心即主權國家的建構決定了這個治理網絡的鋼筋結構,一個節點的塌陷必然會影響整個網絡的功能。
在全球化時代,國家的自主性表現貫穿其中,且成為國家治理成績的一項指標。從國家自主性的內外應對狀況來說,主權國家在全球化進程中從未缺席,不管是作為單個行為體卷入全球化事務,還是作為全球治理網絡中的一個節點。國家能力的高低影響了其自主性的實現。在這場全球化潮流中,國家從未離場,更何須找回?
任文提出國家歸來是因為民主國家自主性以及全球治理效果低效兩方面原因。筆者認為,用這兩個原因來解釋部分歐美國家的逆全球化現象是管中窺豹,過于相信民主制度的優越性。這兩方面原因是淺層的表面解讀,并非歐美國家再次重視國家治理的真實緣由。
對于發展型國家采用回歸國家學派關于國家自主性的理論解釋其發展奇跡雖然有一定的合理性,卻忽視了一些發展中國家經濟奇跡之后的全能國家問題,比如說“拉美現象”和亞洲金融危機后遭受質疑的東亞模式。
國家自主性不是單薄的國家全能主義,國家能力與國家自主性雖然相關,但國家自主性的提升不意味著國家能力的進步。如果強大的國家機構沒有配套理性的規范制度,國家強并且剝奪社會自主性,公共領域力量薄弱,政治專家和官僚機構等專斷性國家權力無限膨脹而基礎性國家權力弱,這樣所造成的后果必然是國家建構的不齊全,進而引發后續問題,比如極權化或獨裁化。所以應該強調的是國家這種建制模式的主導作用之強大,而非一味贊揚加強國家控制力量帶來的發展奇跡。
任劍濤教授認為,西方國家陷入了發展中國家崛起而自身參與的超國家聯盟行動沒有帶來收益的境地,因此產生回歸國家即國家機制再造的現象。筆者認為,發達國家的確不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但這絕不是國家回歸的主要原因,也不是西方民主政治結構產生的國家自主性作用,而是西方國家的民主政治和政黨政治遇到發展瓶頸的結果。
英美兩國反全球化、疏離超國家體系是政治家與民粹力量直接結合的后果,是民主政治發展出現問題而非國家機制再造的表現,具有反精英和反建制的民粹主義特點。在兩個國家內部呈現出政黨政治弱化,政治活動和國家制度構建遭受民粹主義裹挾的現象,政治家的決策深受利益團體和社會偏好的影響,即國家精英的專斷性權力獲得的前提是喊出民粹主義式的口號,這是國家自主性弱化的表現。在回歸國家學派中,以斯考切波為代表的學者所說的國家自主性更偏向于有限度的專斷國家權力自主性,即國家精英在實行意志中獨立進行政治決策、不需要通過公民社會或者制度化商談的程度,這種自主性是重要但有限度的。美國的決策過程和選舉制度使得各種利益集團滲入其中,這種結構天然地減少了專斷國家權力自主性的形成。其“弱國家”的制度安排在兩極民粹主義的發展中并沒有改變,特朗普政府的公共政策如尊重市場和私有財產、減稅、削減政府開支和權力、整頓福利開支等都具有保守主義色彩,其國家建構的模式沒有改變,隨著政黨機制弱化和民粹主義興起甚至引發了美國民主政治走向失敗的質疑。而英國也遭遇著同樣的問題,甚至是徘徊在脫歐之后國家何去何從的難題上。他們都面臨著國家治理轉型、民主政治危機、政黨政治危機、多元文化價值沖突等影響國家內部發展的問題。因此,他們退出超國家行為體現象不能說是一種國家凱旋。
全球化的趨勢不會改變且難以逆轉,全球化帶來的新問題呈現出形式更復雜、影響更廣泛、危害更大的特點。國家并未消亡,國家建制模式并未過時,在全球治理中也從未缺席。因此,成熟的國家理論對于目前全球化過程中產生的國家問題依舊富于解釋力。
從國家理論的角度看,全球化中的國家委頓并非全球化所導致,也不是全球治理擠占治理中心地位導致的國家角色邊緣化。國家委頓的發生是不同類型的國家應對國內國外雙重壓力的結果。不能僅從全球化的理論框架入手去理解國家問題。目前全球治理的難題最終還需交由國家解決的事實也證明,國家才是解決問題的源頭。
正如任劍濤教授所言,國家才是全球化、全球治理至關重要的主體,是經歷了歷史考驗、錘煉打磨的政治建制,國家特征所賦予的合法性、有效性和強大性是目前任何一種治理模式都難以替代的,支撐國家的邏輯、理論基礎都顯示出國家的重要和能力。全球治理中的規則需要由國家協商制定,國家面對不同的治理機制具有兼容性,全球治理模式發生的利益沖突也需要國家的介入來仲裁和平衡。這些都是規制待健全且不具備強制性的非政府組織無法實現的。主權國家依舊是目前建立全球治理模式的基礎,沒有國家的力量,全球治理的完善不可能實現。目前西方國家的民主政治危機、民粹主義與民族主義疊加產生反全球化趨勢,無疑加強了全球治理的難度,構成全球治理模式危機。因此全球治理需要國家力量的參與,需要國家建構的發展?,F有的全球治理為多中心治理體系,國家便是支撐這個體系結構的關鍵力量。
國家作為一種政治建制,在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革中需要不斷調適變革,才能源源不斷地為全球治理增添主體生命力。全球治理的發展是穿插在國家建構過程中的,二者具有相互補充的關系,國家建構和全球治理都不可偏廢,國家承擔行為主體的角色,改善治理結構,培育全球公共領域力量。國家力量與發達的全球公共領域力量結合,形成規模效益,共抗風險。正如找回國家理論的意涵所示:在極力限制國家與國家至上主義之間找到平衡點。筆者認為,全球治理中的國家角色亦然,國家至上的模式易引發極權主義的危險,造成應對全球化問題失效,過度限制國家能力則會讓全球治理失去生命支撐。全球化中國家的自主性權力需要有限發揮,這個限度的確定需要在全球治理和國家治理、國家建構的實距中找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