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老之愛

文>>>李廣榮

年初，母親患了倒睫毛病，雙眼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

母親這一生很不容易，風里雨里跟著父親輾轉幾個城市，過往的日子里，父親的大男子主義、家長作風使母親嘗盡了辛酸和凄苦。

為了不再讓母親遭罪，我們兄妹三人決定輪流去父母家伺候失明的母親和年邁的父親。

那天，我輕輕地推開房門，看見母親坐在床上，披著一件干凈的外套，把腳探在床外，父親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抓著母親的腳，正在給母親剪腳趾甲。他們兩人歲數大、耳朵都有點背，母親眼睛看不到我，不知道我進來，父親后背對著我，也不知道我進來。

母親在床上坐著，伸出雙手去摸父親的臉，說：“他爹，我摸摸你的臉，這段時間為了我，你一定瘦了吧。”父親用手迎著母親的手，抓住后觸在自己的臉上笑著說：“摸摸吧，是瘦了還是胖了。”母親臉上露出歉意，說：“你瘦了。為了我，你真的瘦了。”說完，便流淚了。

父親安慰道：“傻老婆子，哭啥呀？你跟著我吃苦遭罪大半輩子，還挨過我的打罵，從來沒有過怨言，我要把上半輩子對你的虧欠還給你……”

這時，母親摸索著下床，說：“我要去廁所。”我趕緊快步走過去，一把攙住母親：“媽，我扶您去吧。”她卻說：“不用你，讓你爸來就行。”父親對我說：“你媽現在用我用順手了。”

父親背對母親站立，母親很熟練地把兩只手搭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往前走，母親在后面跟。望著他們倆走進衛生間的背影，我想，母親老了，但最信任的還是父親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父親把母親從衛生間領出來，回到了床上。我張羅著去廚房做飯。父親說：“還是我來吧，這段時間，你媽說我做的飯菜比你們兄妹做的飯菜都好吃。”說完，父親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我悄悄問母親：“爸爸這是咋地啦？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母親笑了：“我也覺得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都85歲的人了，洗衣做飯、掃地擦門窗玻璃，可勤快了。”

父親特意做了一道母親最愛吃的紅燒魚。父親把飯桌支到母親床前，只見他手拿一只空碗，用筷子把桌子上的飯菜挨個夾進空碗里一些，放在母親左手邊：“左邊，你的菜。”父親又從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放在母親的右手邊：“右邊，你的酒。”

父親不時把魚刺挑出來，用自己的筷子夾著魚肉送到母親嘴里，直到母親嚷嚷“吃飽了，不吃了”。父親吃的魚最少，可他面前的魚刺最多。

我又流淚了，為母親和父親的偕老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