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仲元 鄭思琦
電影的誕生本身就是科技進步的產物,電影藝術發展史,也是電影技術發展史。從黑白到彩色,從無聲到有聲,從膠片到數字,從實拍到虛擬,電影的藝術與技術發展交相輝映,難解難分。脫離技術談藝術,脫離藝術談技術,都很難將電影的特性厘清,這也正是電影藝術區別于其他傳統藝術的顯著特征之一。今天,人類跨入“比特”的數字時代,誕生于電氣時代的電影藝術也邁入“后電影”時代,“混合的比特和關于比特的比特”為電影開創了無限可能,基于此我們可以描摹一下在技術與藝術的化學作用下電影未來呈現的特質。
電影本身是大眾文化的產物,為了吸引不同受眾群體,刺激受眾消費,創作者一直在類型化方面進行探索與嘗試。電影從誕生之初到今天已進行了不下幾十種的類型化探索,歌舞片、喜劇片、恐怖片、科幻片、災難片……,根據其題材內容進行了多種多樣的劃分。任何元素都有可能成為類型電影的核心元素,技術也不例外,甚至某些時刻起主導作用。雖然并不是每一次新電影類型的誕生都是因為新技術的發展,新技術的發展也未必決定電影類型的增減,但電影創作中每一次技術的飛躍,都會讓電影表現形式與技巧有巨大創新,從而為新電影類型的誕生提供更多可能性。聲音的加入讓歌舞片的誕生成為可能,影視特效技術的發展讓科幻片、災難片成為可能,數字技術的發展讓三維動畫片成為可能。
數字化時代,數字技術必將給人類生活方方面面帶來深刻巨大的影響,電影也不例外,大踏步地進入了數字技術時代。數字技術構建了新的數字空間場域,它是一種光滑空間,充滿著自由流變的游牧美學特質。電影在數字化浪潮的沖擊下,也呈現出數字時代“跨文化、跨媒介、跨時空、跨領域的藝術元素混合與傳播高度動態化流動的美學與傳播特征。”“后電影”時代,數字技術生成的數字虛擬影像,極大地增強了電影藝術的表現力。與傳統電影影像相比,虛擬數字影像不再作為現實的附屬品,通過對現實不斷改造,混合現實(MR)、增強現實(AR)、虛擬現實(VR)等類型電影撲面而來。
隨著新技術的發展,新舊媒介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媒體之間的融合呈現愈演愈烈之勢,富有創造性的藝術家正在探討新的敘事方式,老式的由中心向邊緣的擴展模式已不適合人們當今的世界,去中心化、碎片化已成為當今社會的主流。新媒體本身具有的數字化、交互性、超文本特性在當今電影的身上也逐漸顯現出來。斯皮爾伯格執導的《頭號玩家》無疑是電影與游戲的跨媒介融合典范電影,片中不僅融合《吃豆人》《極品飛車》、恐怖冒險等經典游戲內容,也融合了游戲直播、虛擬現實(VR)等表現形式,應用了交互敘事等跨媒介手段,為人們打開未來電影形態的一扇大門。《黑客帝國》作為媒介融合時代跨媒介敘事的典型作品,融合漫畫、電子游戲、網絡動畫、電影等多種文本進行敘事,生成了集體智慧時代的娛樂活動,其中的每一種文本都對整個故事做了有價值的貢獻,任何一個產品都是進入產品整體系列的一個切入點。同時,還可以在電影生產者和消費者建立更為穩定互動關系,通過雙方合作受眾可以加工處理更多的故事信息,粉絲作為受眾群體中的特殊存在,與電影生產者一起書寫電影的內容,同人文化的興起讓電影敘事呈現為持續的進行中狀態。這在很大程度上重新定義了電影的本質、敘事、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關系。與傳統電影線性敘事相比,數據庫敘事是電影敘事的核心變革。《羅拉快跑》是典型的數據庫電影,影片里所有事件都有可能隨機出現,影片展現出的實際上是數據庫的全部數據,就像一個闖關游戲。西方學者從三個方向定義“數據庫敘事”:引導我們走向根莖、檔案和數據庫;置入連續性、多重選擇和開放式結局;重新評估線性敘事的當前狀況和未來潛力。從中不難發現,傳統的電影敘事規則不斷革新,多線性、互文鏈接、塊莖、網絡化、關聯化為特征的數據庫敘事成為流行電影敘事的新趨勢。
電影創作者一直嘗試運用新技術提高電影藝術的表現力,同時也在追求營造極致觀影體驗。影院的硬件系統的升級從電影過往的歷史中也能看到。音響系統從早期單聲道、立體聲,到如今的從5.1聲道升級為7.1聲道數字環繞立體聲,音質的改善讓聲音的細節體現得淋漓盡致,受眾聽覺體驗得以加強。并且電影中的音效早已不是錄音機錄制現場音,而是設計出來的,大到太空爆炸,小到脈搏跳動之聲,這些精心制作的聲音效果帶給觀眾聽覺感官的升華。影院的銀幕也一直在變化之中,從早期電影四比三的接近方形的熒幕到現在的常規尺寸達到22m×16m IMAX銀幕,超寬廣的畫面極大增強了電影視覺奇觀效果,讓觀影者趨之若鶩。近年來3D電影的復興和數字技術的運用密不可分,新3D電影讓銀幕上的奇觀景象更立體地呈現在受眾眼前,大大提升了觀影體驗。電影《阿凡達》的成功最主要原因就是它對3D美學前所未有的建構。《阿凡達》通過超景深鏡頭造成“觸覺效果”,觀眾可以通過放大的細節最大限度的接近事物,觀察其紋理質地等表面,在“觸感視覺”中,觀眾不再關注形狀而是關注質地。此外,《阿凡達》還將銀幕內空間和外空間連接為一體,讓銀幕的界限感消失,這樣一來觀眾沉浸在3D電影內容之中。電影與科技的結盟讓電影不斷逼近體驗“真實”,虛擬現實技術正在對人的審美感知進行“重新整合”,未來電影在視覺、聽覺基礎上有可能再融入味覺、嗅覺、觸覺等方面體驗信息,讓受眾進入全感官化的觀影體驗。太空、海底遨游,史前、末日景象,人類想象力所能觸及的世界,在電影技術的鼎力配合之下,會激發電影藝術表達的無限潛能,全感官化的交互式沉浸體驗,讓受眾更愿意為此去消費。
關于電影的未來,有學者擔憂電影因為過度技術化、商業化,新技術對傳統電影理論和電影美學形成了嚴峻考驗,結果可能造成電影美學的萎縮和電影藝術的退步。學者最擔心的還是科技在帶給電影技術進步的同時,改變了電影的本質,還造成人類失去自我,被控制、被傷害。這一擔憂在當今人工智能愈發發達的時代更具現實意義。這些擔憂無不涉及到電影技術與藝術的關系問題,尤其關注的莫過于新技術對電影藝術的沖擊,新技術會不會造成電影本體與美學的消解,這些擔憂確實應該引起重視。縱觀電影百年史,電影藝術的疆界曾經是依靠技術來奠基和開拓的,電影的邊界也一直在動態變化之中,每當電影技術革新時,技術往往被突出和強調,甚至變成炫技,和電影藝術本身脫節;當技術成熟,電影的技術與藝術又趨于融合,展現出新的美學特征。幾乎所有藝術成長與成熟所經歷的一般過程都是從技術到藝術,再從藝術到美學。新技術介入并不意味著電影原有體系會退出歷史舞臺,新舊融合反而會賦予電影藝術以新的生機,同時電影從創作中協調好藝術與技術的關系成為必有之意。
人們可以從德勒茲關于光滑空間與條紋空間的游牧美學、塊莖思維獲得某種啟發,光滑空間與條紋空間既分且合、既歷時又共時,不停地互相轉化與調適。從某種程度上說,技術是光滑的,藝術是條紋的,新技術一直在對條紋空間進行解轄域化,其中充盈著自由流變的游牧美學。這雖然不是針對電影藝術本身而言,但藝術與技術不僅可以和諧共存,而且可以統一。當然,如何讓電影技術與藝術和諧統一起來,又是電影創作者孜孜不倦的追求。蘊含在這種追求之下的不竭動力,是人類精神世界的需要,在迅猛發展的數字技術的支持下,電影的未來是什么樣我們可以大膽設想,電影是游戲,亦或電影早已變成包裹著其他形態的電影,面目全非,但技術與藝術的基因會一直流淌在電影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