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奇奇·史密斯雕塑作品中的女性主義思想

黃楚珊

奇奇·史密斯是社會大眾所公認的女性主義藝術家，但她雕塑作品中女性主義思想的來源和她眼中的女性主義或女性是什么樣的，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進行深入的研究與探討。

一、奇奇·史密斯及其“女性主義”

女性主義又稱女權主義、婦女解放、性別平權主義，是隨著啟蒙運動后現代女性意識覺醒而出現的，旨在呼吁男女平等，結束性別主義、性剝削、性歧視和性壓迫。

奇奇·史密斯是當代最知名的女性主義藝術家之一。她著迷于具象藝術，創作的雕塑作品直白而激進，常以人體作為討論種族、性別等社會政治問題的載體。

她的父親是美國極簡主義雕塑先鋒——托尼·史密斯，母親簡·勞倫斯是知名歌劇演員，除了藝術的熏陶，父母虔誠的宗教信仰也將上帝關愛他人之心帶給了她。在決定成為藝術家之前，奇奇·史密斯混跡街頭，學習成為一名急救醫療技師。難忘的街頭經歷讓她對社會中女性的真實處境有了切身感受，萌生了為女性權益奮斗的想法。

1954 年出生的奇奇·史密斯，生于女性主義運動的第一波浪潮時期，長于運動的第二波浪潮時期，且她的家庭與女性主義藝術領軍人物朱迪·芝加哥來往甚密。在這樣女性主義思潮活躍的大環境下，讓她對女性主義有著更為深刻的理解。同時父母對她發掘自我價值的鼓勵，使她學會了通過自身視角觀察生活，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個人感受以及對女性主義的理解，即將女性從惡劣生存環境中解脫出來，獲得應有的權利與地位，并致力于在男女平等的基礎上挖掘女性自身的獨特價值。

二、奇奇·史密斯雕塑作品中女性主義思想的表現

（一）表現題材

在西方藝術史中，女性的身體始終是藝術家們熱衷的描繪對象，是畫家傳達思想情感的載體。但由于在過去男權社會中女性地位低下，鮮有女性藝術家，這些描繪女人體的作品大都站在了男性的視角。而奇奇·史密斯《撒尿的身體》《童話》等作品通過女性的角度觀看自己的身體，甚至展現出令人不適的排便場景。這是有悖于傳統的，但觀眾又無法否認這些讓他們排斥的場景，也是他們每天必須經歷的。奇奇·史密斯指出了“傳統”的真面目，打破了傳統視角對女性美的定義，提醒人們必須面對真正的自我而不是隱藏它。

宗教、神話或是童話，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出現的一種文化現象，屬于社會特殊意識形態，本質是一種精神寄托，也是權力擁有者傳達自身意志的工具。同時，它們也是出生于宗教家庭的奇奇·史密斯作品中的有力武器。但她并不照搬，而是辯證地看待這些信息，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

傳統故事中的女性是她作品中的常見題材，例如她的青銅雕塑作品《莉莉絲》，作為在希伯來神話中亞當的第一任妻子，莉莉絲認為自己與亞當都由神在同一時間用同樣的塵土所創，應與亞當處于平等地位，因此她不愿屈服于亞當，逃到惡魔世界居住，成為誘惑人類和扼殺嬰兒的惡魔，而亞當則用自己的肉體創造出了順從的夏娃。一個不屈服男權世界，一個服從于男性權威，莉莉絲與夏娃形成了鮮明對比。史密斯借著莉莉絲這面大旗呼吁女性能夠重視自身，獨立而強大。

人與動物的形象結合，也是奇奇·史密斯作品中的一大表現題材，而這些動物往往也是作品中的精神載體。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女性與母狼形象的結合。母狼在許多女性主義作品中是根據本能和直覺行事的女性的映射，是勇敢獨立女性的象征。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狼和人的組合總是給人一種對立的獵食關系，這可以理解為對社會關系中權力等級的隱喻，而“性別、種族和階級”正是傳統權力等級劃分的主要依據。但史密斯拋開這一獵食關系而把它們想象成平等的伙伴，這種“顛覆”也是反對這種不平等的政治宣言。

（二）表現手法

“與傳統不同”是奇奇·史密斯的雕塑作品給人的第一印象。除了題材，她獨特的表現手法中也能體現其女性主義思想。在那個抽象藝術與行為藝術盛行的年代，史密斯采用具象的藝術語言來表現真實。

首先，她創作的女人體通常有一種未完成感，沒有個性鮮明的五官和身體特征，是普遍存在女性形象，無關美丑和階級，她們可以是母親、朋友、孩子等任何身份的人。奇奇·史密斯說，她想要通過這些女人體表明，作為一個女人的經歷是一種普遍的人類經歷。

同時，奇奇·史密斯雕塑作品的呈現方式也千奇百怪，倒立在墻上，掛在墻上，坐在柜子上的……例如她作品中有名的反叛者——莉莉絲。展廳中的莉莉絲像蟲子一般，倒立著緊貼在觀眾頭頂的墻上。彎曲的深色身體在燈光的陰影中讓她看起來像是黑夜里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角色一般令人不安。一雙睿智、晶瑩的藍色琉璃眼珠向外張望，與她野性姿態和深色肌膚形成鮮明對比。常規來說，置于展廳的作品是觀眾觀賞審視的對象，而莉莉絲卻懸掛在空中，靜靜地審視著過往的人們，向觀眾發出審判。莉莉絲代表了女性對獨立的渴望，也預示著強悍的莉莉絲將取代順從的夏娃，成為屹立世界的強者。

奇奇·史密斯的另一個青銅雕塑作品《狂喜》描繪了一位從仰臥的狼身中破肚而出，自信大步向前的裸體女性形象。在塑造上，女性與狼的質地對比驚人——狼的毛發粗糙，紋理深重；而女人的表皮看起來細膩有光澤，甚至是嶄新的，這樣強烈的肌理對比，頗有破繭成蝶的意味。同時《狂喜》的形式感，不禁讓人想起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波提切利的代表作《維納斯的誕生》。維納斯站在一片漂亮的大貝殼中從海水里升起，與奇奇·史密斯手中破狼肚而出的女性一樣，作為一種出生方式象征著基督教的洗禮儀式和在信仰中重生的想法。溫柔甜美的維納斯與剛毅的“母狼”的對比，象征著新時代的女性將拋棄過去社會對女性的氣質規范，她們能像一只母狼一樣去戰斗，為自己抗爭。

（三）材料運用

與采用單一的大理石、泥、巖石等的傳統雕塑不同，她的雕塑創作材料變化多樣，有青銅、玻璃、乳膠、樹脂、頭發、蠟、紙和布等。這是由于她從小就熱衷于運用手邊的各種材料進行創作，對材料的特質有著異于常人的敏銳感受。豐富的材料經驗使她的觀點和情感總能得到充分的表達，甚至是升華。

在過去，女性總是被認為應像絲綢、薄紗一般柔弱溫順，但奇奇·史密斯常用一些與絲綢質感完全相反的材料來表現女性。例如她選用堅硬、深色的青銅來表現莉莉絲堅強剛毅的性格，體現女性主義者堅定的決心與強硬的態度。而在反映女性社會地位、社會處境的作品中，她運用了易碎易融化的蠟、輕盈脆弱的紙來塑造形象。

同時，她也常常綜合運用幾種材料，通過豐富的質感變化來深化作品的情感。在表現女性的排尿與月經的作品《撒尿的身體》與《無題》中，奇奇·史密斯用晶瑩的玻璃珠串來表現人體排出的尿液與經血，散落在地面閃閃發光。這本應是令人避諱和嫌棄的題材，但珠串的巧妙運用，使女性身體搖身一變成了匿藏珍寶的百寶箱，而金黃色、紅色的珠串則是意外掉落的珍寶。這般精妙的材料語言使觀眾即使知道了這是尿液與經血也很難心生厭惡，反而認為它們的存在，讓整個作品熠熠生輝。這些作品讓觀眾看到除了古希臘寧靜優雅的淑女形象外，女性身體里還蘊含著的原始、天生的美，也呼吁女性正視自己的身體，學會挖掘自身價值。

在奇奇·史密斯手里，一個雕塑作品的形象、主題早已不再是唯一亮點，她深度挖掘不同材料所特有的情感表達潛能，在巧妙表達其女性主義思想的同時，也極大豐富了雕塑的材料語言。

三、奇奇·史密斯雕塑作品的價值與啟示

一尊真正有價值的雕塑作品，其價值在于通過它本身來傳達出一種思考和精神，奇奇·史密斯的作品正是如此。它們的價值在于對女性同胞不公處境的反映時，在女性自身做出思考的同時也對世界女性發出了呼吁，呼吁女性坦誠地面對自我，挖掘自身價值，在追求男女平等基礎上，發揮女性自身獨特的價值魅力。它們用自己的存在來為女性主義運動發聲，喚起女性自身的力量。在技法方面，也為雕塑語言的多樣化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