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中魯貴形象的言語行為探析

■劉 璐

/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

一、前言

言語行為理論認為，說話就是實施一種行為，就是做事情。受說話者身份地位、行為意圖、社會文化背景等語境因素的影響，說話者在言語行為的使用上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在日常會話中，語境限制了言語行為的選擇，言語行為也會體現說話者的身份、性格等特征。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文學作品中的對話也應表現出不同人物在言語行為使用上的差異。《雷雨》作為中國話劇史上的經典之作，語言具有鮮明的性格化特征。魯貴作為時代的小人物形象，具有深遠的社會意義。

本文試圖以《雷雨》為“用”，言語行為理論為“體”，同時借助面子保全理論，運用比較法、定量分析和定性分析相結合的方法，通過對比魯貴和其他仆人分別與周樸園的對話、魯貴父子(女)對話與周樸園父子對話，得出魯貴在言語行為使用上的特點，并從人物性格和身份地位這兩個語境因素解釋其言語行為。本文所用語料均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雷雨》一書。出于可操作性的考慮，本研究并未統計全部語料，對于選取部分語料進行的統計將在下文分析中加以說明。

二、言語行為理論和面子威脅理論

英國哲學家奧斯汀提出言語行為理論，進而提出了言語行為三分說，認為人在說話時會同時實施三種行為，即以言指事、以言行事和以言成事。其中，奧斯汀將以言行事分為五類：裁決類、行使類、承諾類、行為類、闡釋類，每一類都有標記。

塞爾繼承并發展了奧斯汀的言語行為理論。在言外行為方面，塞爾認為奧斯汀的分類存在問題，提出不同的以言行事至少在12方面存在差別，以言外之的、適從向和所表達的心理狀態最為重要，并以此為標準把以言行事重新劃分為斷言行為、指令行為、承諾行為、表態行為和宣告行為。本文以塞爾對以言行事的分類來分析比較《雷雨》中魯貴的言語行為。

布朗和列文森認為有些言語行為在本質上是威脅面子的，提出面子保全理論，把面子分為積極面子和消極面子，前者指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同，后者指不希望別人干涉自己的行動，像請求、命令等言語行為會威脅聽話者的消極面子。面子威脅行為的大小受到交際雙方的社會距離、相對權勢，以及言語所固有的強加級別的影響。在《雷雨》中，父子、主仆間都存在威脅面子行為。對威脅面子的言語行為進行分析可以解釋不同人物言語行為的差異。

三、魯貴的言語行為特點

(一)魯貴與其他仆人的言語行為比較

在主仆關系中，交際雙方的社會角色關系固定，其言語行為在一般情況下會表現出較多的一致性。本文選取魯貴與周樸園、周蘩漪和周萍三位周家主人的對話，以及其他仆人與周樸園的對話，按照塞爾對言語行為的分類標注語料。

根據統計，周家主人對魯貴和其他仆人所使用的言語行為沒有明顯區別，以斷言、詢問和命令居多，表現出主對仆的言語行為共性。而魯貴的言語行為則與其他仆人的言語行為有較大差異，有其他仆人沒有使用的轉述、請求、要求、威脅和表態言語行為，表現出魯貴的言語行為特性。

轉述行為是指轉述他人命題內容的一種言語行為，是斷言行為的一種，說話者對其所表達內容的真實性承擔義務。魯貴在與周蘩漪的對話中，多次使用轉述行為來傳達周樸園的話語內容，既完成了老爺吩咐，又沒有得罪周蘩漪這位女主人。可以看出，轉述行為起到了責任分離，撇清關系的作用。轉述言語行為的使用頻率較高可能是消息傳遞者的共同特征，但在《雷雨》中，只有魯貴使用了轉述行為，這與他狡猾、精于算計的性格有關。與其他仆人未使用表態行為相比，魯貴多次使用感謝行為，表達周蘩漪和周萍這兩位周家主人對自己的恩典。正如曹禺所描寫，他“總能很卑賤地諂笑著”，這種攀炎附勢的性格特征使魯貴總能不失時機地表達對主家的感謝與衷心，促使其使用表態行為。感謝行為的使用也體現了魯貴以周家為榮的“奴才相”，使其人物形象更加鮮明。

此外，魯貴還使用了其他仆人沒有的請求、要求和威脅行為，前兩者屬于指令行為，后者屬于承諾行為。根據布朗和列文森的觀點，請求、要求和威脅都是威脅面子行為，會不同程度地干涉對方的行動自由，威脅對方的消極面子。魯貴卻在與周蘩漪這位女主人的對話中使用了6次威脅面子的言語行為，以她和周萍之間的不倫之事作為籌碼威脅周蘩漪，想要重新回到周家做事。我們選取以下對話片段，以T4威脅行為為例(T表示話輪Turn)進行分析。

T1繁 (嫌惡地)你現在想怎么樣？

T2貴 (倨傲地)我想見見老爺。

T3繁 老爺睡覺了，你要見他什么事？

T4貴 沒有什么事，要是太太愿意辦，不找老爺也可以。——(著重，有意義地)都看太太要怎么樣。

T5繁 (半晌，忍下來)你說吧，我也可以幫你的忙。

周與魯，一主一仆，地位一高一低，社會距離與相對權勢差異大。魯貴的威脅行為極大損害了周太太的面子。這樣一個“很懂事，尤其是很懂禮節”，“似乎永遠欠著身子向他的主人答應著‘是’”的魯貴發出了指令行為和威脅行為，看似與其懂事知禮形象形成反差，卻恰恰是他貪婪、算計性格的表現，也是其愚昧、天真的表現。也正是他自詡精明，貪婪諂媚的性格使他在威脅了太太的面子時不忘使用補救策略，一句“都要看太太要怎么樣”在字面上維護了太太自我決策的權利進而滿足了周蘩漪的消極面子。

(二)魯氏父子(女)的言語行為與周氏父子的言語行為比較

在家庭關系中，父親的言語行為不僅有傳遞信息和成事的功能，而且發揮著樹立形象的重要作用。父親的性格特征作為語境的一部分，不僅反映在自身的言語行為中，也反映在子女的言語行為回應中。本文選取第一幕中魯貴首次退場前與四鳳的對話，第三、四幕中魯貴與魯大海的集中對話以及第一幕中周樸園與周萍、周沖的集中對話，按照塞爾的言語行為分類進行標注來分析魯貴的言語行為。

通過對語料的分析，我們發現在父子(女)對話中，不僅魯貴的言語行為與周樸園的言語行為有所區別，而且魯、周兩家的子女對言語行為的選擇和使用也有很大差異。

魯貴與周樸園在言語行為上的差異是魯貴性格特征的直接反映。周樸園在與周萍、周沖的對話中，指令行為使用頻率最高，占70.2%，尤以詢問和要求行為居多，沒有使用請求言語行為，所使用的表態行為只有批評一種。指令行為中請求、要求、命令的目的雖然相同，都是試圖讓聽話者在將來做出某種行為，但三者的語力(illocutionary force)不同，其強烈程度依次增強。周樸園的言語行為與周家濃厚的封建色彩有關，父親是家庭的核心權威，對兒子的言行走向有絕對主導權。

相同社會背景下，魯貴也有一定的父親權威，四鳳在對話中始終用“您”這一指示詞語。但魯貴卻以斷言行為占比最大，指令行為僅占30.6%，并且使用了周樸園在全劇中沒有使用過的請求行為。可以看出魯貴對子女行為的控制不如周樸園強烈，但這并不是父慈子孝在言語行為上的表現。相反，魯貴在與四鳳的對話中使用了3次間接請求行為和2次威脅行為，其目的是為了向女兒索要賭博的本金。作為父親，魯貴不僅不顧四鳳清譽向周蘩漪實施威脅行為，還直接對親生女兒實施威脅行為。魯貴嗜賭成性、愛財如命、貪婪諂媚、在金錢面前是非不分的性格大大降低了父親威信，這也表現在表態行為上。表態行為的目的在于表達命題內容中所指明的一種事態的心理狀態。魯貴與子女對話中的一些命題表達了抱怨、害怕等心理狀態，其中抱怨行為使用最多，占64.7%，批評行為次之。這兩種表態行為均可以表達不滿情，區別在于，說話者通過批評行為可以改變聽話者的思想或行為，而抱怨只是情緒的宣泄，無助于解決實際問題。魯貴在被周家辭退后集中使用抱怨行為，對魯侍萍和魯大海表達不滿，而又無法改變他們的行為，只能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發出抱怨行為以得到虛假的、阿Q式的勝利。命題內容中所表達的害怕心態雖然占比最小，卻都發生在與魯大海的對話中，表現出魯家“父不父，子不子”的畸形家庭關系，進一步導致了魯貴父親權威的坍塌。

魯大海在父子對話中的言語行為特點與魯貴的性格特征間接相關。根據本文選取的語料統計，周、魯兩家父子對話中，只有周萍、周沖對父親使用了強加級別較低的請求行為，魯大海沒有使用，而要求、命令、威脅等強加級別高的威脅面子行為只發生在魯大海的對話中，占魯大海言語行為的60%。面子威脅程度高的言語行為的高頻使用，一方面與魯大海嫉惡如仇的性格有關，另一方面也與魯貴性格表現相關。魯貴在子女面前表現出的貪婪好賭、卑鄙市儈、錢高于親等的性格瓦解了其父親權威與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子女言語行為的選擇。

四、結語

文學是一種言語行為，話劇人物對言語行為的選擇和使用同日常會話一樣，受自身性格和身份地位的影響。與其他仆人的言語行為相比，魯貴使用了具有責任分離功能的轉述行為，威脅、請求和要求三類威脅面子行為以及表達感謝與衷心的表態行為。這些言語行為的使用與魯貴懂事知禮、精于算計、利益至上與趨炎附勢的性格直接相關。與周樸園相比，魯貴的斷言行為占比最大，并且使用了請求以及抱怨、害怕等表態行為；與周萍、周沖相比，魯大海使用了大量威脅面子言語行為，這與魯貴卑鄙市儈、嗜賭成性、滿身銅臭的性格所造成的家庭威嚴盡失密切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