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雅黑色繪畫中的視覺世界

顧天龍

1792年，戈雅失聰，拋棄了原有明亮的色彩與光線，以黑色為主，在“聾人之家”的墻壁上繪制了黑色系列繪畫，一樓繪有7幅，二樓是臥室，有8幅。畫作總體色調以黑色、灰色、黃褐色為主，紅色、白色豐富畫面色彩表現力。法國銀行家顧蘭格Frederic Emile d'Erlanger于1874年發現了黑色繪畫系列，后來由修復師庫貝爾斯（Salvador Martínez Cubells）將墻壁上的繪畫轉移于畫布上，通過精細修復后于1881年捐獻給政府，收藏于普拉多博物館。現有14幅在馬德里的普拉多美術館，另外1幅《風景中的人物》由私人收藏家收藏。

一、黑色的顏色

色彩的意義不僅在于人們賦予它的寓意，對于色彩的視覺張力的探索由來已久，對于暗色系列，眾多的評論家也許賦予過多的寓意，不同民族與審美喜好也存在差異。畫家筆下的色彩與視覺探索，對于繪畫本體語言的探索有待重新開始，對于暗色系列的黑色便是如此。中國繪畫中，墨分五色，對黑色賦予了畫面的詩意，西方繪畫中的黑色則被賦予肅穆與理性、黑暗與陰郁等等。西方繪畫發展過程中，對觀看方式與視覺的探索從油畫出現之初就已經開始，凡艾克第一個實現了亞里士多德視覺原理，意大利文藝復興把焦點透視的空間運用推上高峰，而魯本斯了解焦點透視后回到安特衛普開始繪畫本體語言的探索，倫勃朗在晚年探索繪畫本體語言的視覺力度，維拉斯凱茲在西班牙更加關注繪畫本體語言自由度的探索。戈雅以維拉斯凱茲、倫勃朗、大自然為師，作為宮廷畫家，就不難理解如何從亮麗的自然色彩過渡到后來的黑色系列繪畫。繪畫視覺效果的本身不僅在于賦予繪畫的意義，而且在于畫家本人運用視覺語言這種高明的手段來表達自我的思想、物象的客觀顏色，比如紅、橙、黃、綠、青、藍、紫色描繪物象人們更容易理解，光學下的補色與鄰近色關系可以使畫面更加明亮。戈雅早年繪畫中的明亮猶如洛可可繪畫風格中的世俗之美，他晚年對暗色系視覺力度的探索，也許其早年西班牙斗牛繪畫中已經有了某種契合，畫面中牛的外形猶如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穴壁畫中《野牛》的造型充滿力度，色彩以紅、黃、黑、褐色為主，外形粗放有力，可見戈雅對黑色的理解同樣具有西班牙傳統，對西班牙傳統壁畫色彩的理解方式可以研究他的暗色系調色板。法國史學家米歇爾·帕斯圖羅（Michel Pastoureau）在其著作《色彩列傳：黑色》里寫道：“黑色有著復雜而多面的象征意義，除了正面的豐饒、謙遜、權威，更主要的還是一些負面意義，例如悲傷、罪責、消亡。”所謂“消極的色彩”伴隨了戈雅后來的所有時光，對黑色的理解方式不是簡單的黑顏色，暗色系列的視覺力量來自色彩組合的方式，可見，單一的某一顏色只有在繪畫作品中才具有實際意義。對色彩的理解需要尋找畫家可能賦予的意義或者說對繪畫理解的詮釋也是多樣性的，單純的繪畫視角似乎變得更為直接簡單，這有點奧卡姆理論的意味。

二、黑色的視覺張力

戈雅早年作為宮廷畫家，鮮亮的色彩相對客觀，后來的黑色繪畫相對主觀，對比畫面的視覺張力，巴洛克繪畫風格的運動感在其筆下具有詼諧的浪漫主義情懷，畫面的形體變得更為夸張，拋棄了人物五官細節與形體細小的細節，人物造型顯得更為圓潤飽滿、渾然一體，其晚期繪畫視覺語言被認為是現代主義的先驅，對現代繪畫的思維方式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前往圣伊西德羅的朝圣》（A Pilgrimage to San Isidro）應該是“黑畫”中的“黑畫”，畫面中的視覺中心不是文藝復興以來的中心對稱，人群主體集中在畫面的左側面，朝圣隊伍以由遠至近的相似組畫方式，半月形向上的形與不規則的S形組合方式連接，構成畫面的視覺張力。

黑色繪畫是否已經超越了《狂想畫》和《戰爭的災難》所呈現的諷喻？戈雅早期的畫面明快迷人，他在傳統與自然間尋找適合自己的喜好，在光的魅力間尋找光與色的交融，給予觀賞者不一樣的視覺體驗。黑色系列繪畫一改早期精雕細琢的寫實風格，使用粗放的筆觸、夸張的表情，構圖突破四平八穩，收放對比更加明顯，畫面構成不再是對稱式構圖。黑色繪畫系列中，詹森在其著作《詹森藝術史》中的《農神吞掉他的一個孩子》一文中寫道：“富于表現力的筆法使畫面充滿了力量，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戈雅事實上把色彩同它們所表現的形象分離開來，并賦予它們獨立的生命，這樣既可以反映他本人內心最深處的情感，也強化了主題，用色的力度使畫作爆發出原始的活力。”《圣伊西德羅的朝圣之旅》中，對色彩視覺張力的理解方式需要重新解讀，畫面張力的表現手法不僅在于人物造型的單一形象，突破畫面整體構成的幾何形體畫面分割，他的構圖方式與中國畫中的構成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對歐洲傳統繪畫的幾何對稱樣式是一突破。大面積的色塊之間的對比通過暖棕色與紅色、與白色之間的對比，通過張著大口歌唱的彈吉他的引導者顯得主體更加突出，這種自我陶醉與每一位驚悚的表情組合成突破這一團塊整體的張力，畫面右下角的人物形象望向這邊，無意間的半圓形大三角，在狹長的畫面穩定了下來，突破傳統的等腰三角形，對比這種銳角三角形的視覺張力的力度，畫面遠山的城鎮與游走的人群更加容易讓人思考朝圣的人群所指向的意義與思考，這種詼諧與早期客觀描繪所取得的視覺張力完全不同。

三、思想的寓言

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館1819—2019：記憶之地》的展覽中，對于戈雅黑色繪畫評論較多，有的評論家將其解釋為死亡與絕望，但是，原普拉多博物館保護與研究副主任瑪努埃拉·梅娜（Manuela Mena）在其文章中說：“畫面表現的力度，組合的光影與明暗，那才是戈雅的技巧所要表達的東西，這才是他真實的創作思維方式。”對傳統繪畫色彩理論的理解方式每個人存在差異，如何理解黑色繪畫系列的“色彩”“黑色繪畫”可以說是黑色中的黑色，也許他預示了未來的可能，這種預示是歷代大師共同探索對傳統的突破。

戈雅的黑色繪畫所體現的時代性不在于作品本身，而在于它具有現代性的意義，前面理性解構黑色繪畫本體語言的意義，包含了太多的曖昧性。狂想版畫系列中的視覺力度具有同樣的效果，有的藝術家在后期都由相對具象探索繪畫本體語言的自由表達，思想情感隱含在作品之中，《前往圣伊西德羅的朝圣》中所要表達的意義不是神性救贖，依舊臣服于一種詼諧的幽默，人們都傾向于所要事物的屬性，尤其是祈禱者獲得的思想力量遠遠超越自身的實力。畫面中視覺感知的獲得來自觀看者自我內心的反省，黑色繪畫并不在于黑色的色彩寓意，每一個顏色在畫家筆下只是畫家語言的基本符號，如何組合形成所表達的寓意是觀者視覺感知后的認知。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穴壁畫的《野牛》的紅、黃、黑、褐色的色彩組合也許是戈雅與西班牙傳統的對話，是回到畫面的自我追求的救贖，曾經的宮廷畫家為迎合世俗的審美喜好，只有在“聾人之家”的墻壁上才找到了自我的喜好與情感，是否是悲傷、罪責、消亡？是否是“消極的色彩”伴隨了戈雅失聰所帶來的負面時光？然而，戈雅樂觀詼諧的個性，呈現的視覺盛宴猶如一個幽默的冷笑話，讓世人去揣摩其情感的真實意義，也許，西班牙洞穴壁畫中的《野牛》才是其追求視覺力量的本源。

四、總結

戈雅黑色系列繪畫所體現的是其自我內心的精神訴求，在寂靜的世界里，這15幅作品是對繪畫視覺語言的重新解釋，是吸收西班牙繪畫傳統的視覺詮釋，無論是其對社會現實的呈現，還是黑色所賦予的寓意，還是批判的現實。但是，暗色所包含的渾然一體的形體，一切都是妙趣天成所取得的視覺效果，是來自內心的震撼，這種詼諧幽默是否讓觀者反省前往圣伊西德羅的朝圣的目的，畫面大面積的空白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所謂“消極的色彩”也許是隱喻使用的過度解釋，戈雅所崇拜的倫勃朗在其晚年的作品中，完全拋棄世俗羈絆，追求藝術本體語言的自我內心情感表達。戈雅所追求的是暗色繪畫的視覺盛宴，讓暗色系列繪畫突破色彩自身的束縛，突破色彩的色域，重新詮釋了色與形的完美結合，重新拓展了黑色的色域與形體張力的表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