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黃公望繪畫“四忌”及其繪畫思想探析

江 南

一、緒論

什么是文人畫？文人畫也稱“士夫畫”，表達個人情感，“聊以自娛耳”。文人畫的藝術風格和審美精神與畫家主觀精神有關。文人畫以獨特的繪畫風格、創新性的構想和描繪，表達出多種多樣的山水畫形態，在中國畫史上擁有不可撼動的地位。

二、黃公望山水畫風格的形成淵源

黃公望擅畫山水，師法董、巨，兼修李成之法，又得趙孟頫指授，筆力老道，簡淡深厚。在水墨基礎上添加淡赭，輕淡而神全，曰“淺降山水”。中年時期皈依全真教，信奉儒、道、釋三教合一的全真道，是一名全真派道士。晚期作品以草籀筆法入畫，修性頓悟道法的途徑也是藝術體驗之路，摒棄幻想，凈化心靈。撰有《寫山水訣》，為山水畫創作經驗之談。

三、黃公望山水的繪畫藝術特色

（一）黃公望的繪畫“四忌”

黃公望《寫山水訣》中指出：“作畫大要，去邪、甜、俗、賴四個字。”何謂畫學正路？何為邪門？黃公望認為，繪畫一定要以董源的繪畫技巧為準則，才是繪畫的正確途徑。下面結合黃公望先生的作品，對邪、甜、俗、賴進行分析。

1.筆端錯雜——“邪”

邪，指筆端錯亂，擺脫昔人用筆意趣，沒有古法，追求天趣，以“怪”“奇”吸引眼球。王紱《書畫傳習錄》中說：“有一等人，事不師古，我行我法，信手涂澤，謂符天趣，其下者筆端錯雜，妄生枝節， 不理陰陽， 不辯清濁， 皆得以邪概之。”在他看來，學習董、李的畫法, 才是作畫的規范，在學習過程中，就應盡心盡力，嚴格遵依這樣的準則，繪畫才會有所成就。黃公望的《九峰雪霽圖》中運用以白當黑、以黑為白的手法描繪氣候嚴寒的山區景象，峰巒奇石的皴擦點染，亂中有序，構圖布局都有節奏韻律可尋，體現了當時作者對道教全真道的崇拜。

2.華致柔媚——“甜”

甜，指無內在美，色彩鮮艷。繪畫過程中應著眼于內在內容，注重含蘊。王紱曾提道“有一等人結構粗安，生氣不足，功愈到而格愈卑，是失之甜”。南宋宋徽宗趙佶時期院體畫飛速發展，院體畫注重外在的形似、按照傳統的構圖以及章法，這些是與黃公望主張追求內在美，表達傳神寫意的繪畫要求相違背的。《丹崖玉樹圖》中樸素淡雅的畫面，長披麻皴和短披麻皴的運用展現出大自然無盡的內在美。清惲壽平說“其皴點多而墨不費”。黃公望在繪畫的用筆上簡淡多勾皴，稍加入淡赭色，更能表現江南一帶山石土質，也體現了他寓情于景、繪畫聊以自娛的平淡天真的繪畫觀。

3.工匠氣——“俗”

俗，只是強調畫面的精致與華麗，而忽視了畫面的整體構圖布局；一味注重柔媚，并無過多的筆墨技法，而不能表達出畫者內心的氣韻。黃公望則主張尊重大自然，描繪大自然的真實景色，強調繪畫要拒絕工匠氣。他“嘗全日在荒山亂石叢木深筱中坐，意態忽忽；又居泖中通海處，看激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詫不顧”。《富春大嶺圖》這幅作品中通過筆墨技法的表達來表現大自然中無盡的情趣，在淡雅的筆墨中追求萬千世界中的陰陽晦明四個季節的韻味，他把客觀的自然景色加以主觀的情感塑造，賦予畫面以生命力和氣韻、意境，尊重自然，強調拒絕畫面的工匠氣。

4.生搬硬套——“賴”

賴，指依賴古人，依賴的是古人繪畫方法、作畫經驗。在“四格”神、妙、逸、能的發展中，我們知道所有的發展都是以新的內容出現為前提要求的，一味自顧自地悶頭研究學習是不行的，創作的作品是沒有新意的。王紱說：“賴者，籍也，是暗中依賴也；臨摹法家，不廢依靠，才子弗為。”黃公望繪畫創作強調變通，主張向大自然學習，形成自己的看法，融入自己的情感并結合前人的長處進行繪畫創作。清代四王作品雖然描繪大自然真實景物，但模仿前人的筆墨技法，缺乏創新性。《天池石壁圖》這幅作品中景、遠景運用相對簡潔淡雅的筆墨技法進行刻畫。黃公望深受全真教思想“去除虛安，獨全其真”的影響，要表現一種大自然中真實的景色物象，更是要表達自己的個人情感和自然萬物之間的內在聯系。

（二）元黃公望文人山水的繪畫表現

黃公望的山水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淺絳山水；另一種是水墨山水。在筆墨皴法上，黃公望筆法多變，長披麻皴、短披麻皴、點子皴等，虛實相生。在用筆上，以書法入畫，經常把中鋒側鋒、干濕及黑白結合，看似筆墨稀疏但其實很厚重。王原祁曾經評價黃公望的繪畫“令人觀后蕩氣回腸，意猶未盡”。他追求空靈，悠遠簡潔，給人開闊明亮的視覺沖擊，這種去除華麗精細的表面而所表現的樸素自然的創作思想，正是對南宋院體畫山水精工細描、華貴富麗的批判。

四、元代文人山水畫家黃公望的繪畫思想

（一）清靜無為

黃公望中年以后信奉儒、道、釋三教合一的全真教，他的心境從懷才不遇逐漸轉換為與世無爭，將生命精神寄托于藝術和宗教之中。他開始追求內心平和，意趣簡淡而達到一種無欲無求的精神境界，他認為人在無欲的時候內心是清潔明亮的，就會體會到虛無和縹緲的意境，就可以包容世間萬千，才是大道。沒有北宋山水繪畫中所追求的復雜、繁密、多樣，也沒有南宋山水的富貴工致，減去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增加了幾分平淡天真的韻味。這是他在古人傳統畫法技巧上，融入自己主觀生活感受后形成的新的發展方向。被后人稱贊為：其突破宋代院體畫的傳統的束縛，學習了傳統繪畫技巧又融入自己的生命精神、生活趣味，加工創造出另一番不一樣的繪畫風格。

清靜無為的思想對黃公望的影響是巨大的。黃公望在繪畫中非常講究用筆和筆墨技巧的用法，他在《寫山水訣》中解釋說，繪畫中所表現的筆墨，不能軟綿無力，一味地進行涂描，要有力道在其中體現，用書法中的筆力“寫”出來，表現出筆觸韻味。在繪畫過程中對墨色的運用是相對有難度的，墨分五色，先運用淡墨多次勾畫表現，后運用墨色最重的焦墨和次重的濃墨區分畫面的山石、樹木、溪流的遠近空間關系，在筆法技巧上沒有固定的畫法，皴法是要隨著所繪景物的勢態進行變化的。

（二）澄懷觀道

澄懷觀道的思想，最早是由宗炳將老莊道家思想融入山水畫中所得出來的，他在《畫山水序》中提出“澄懷味象”的觀點。“澄懷”指的是內心的寧靜空靈,它和《莊子》中所提到的心齋、坐忘是有共通之處的，“心齋”出自《莊子·人間世》“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坐忘”出自《莊子·大宗師》“墮肢體，黜聰慧，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味象”給出的解釋是繪畫創作者懷著寧靜空靈的心境去感受大自然中的景物，結合自身的生活情感進行物化創作。宗炳先生也是喜歡觀山游水，感嘆即將老去不能觀看更多的自然景物，只能澄懷觀道進行回味。黃公望先生經常走進大自然，以達到物我合一的繪畫境界。結合黃公望信奉的全真教是追求飛仙的，追求生命精神的一種超脫，因此對傳統的老莊道家思想不能僅是淺淺接受、一味照抄，而是要求加入自己的生命感受以及融入儒家、禪宗的精神對老莊思想進行新的感受體悟。

五、結語

黃公望的“四忌”對運筆有要求，他認為畫家犯“四忌”是因為自身缺乏創新精神，文化素養不高，孤陋寡聞導致畫面無“生命力”，無法感召觀賞者，是留給后人極其珍貴的學畫及研究畫論的寶典。黃公望的山水繪畫不僅強調“去邪、甜、俗、賴”的重要性，還向我們闡釋了繪畫創作中要融入創作者自己的生命精神和生活感受，追捧莊子的道教“逍遙游”主義，尋求情感精神的無拘無束，在詩文書畫中修身養性，尋求情感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