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白馬的汗

◇解 良

日從山上出來。

兵馬進入古勒野地，汗看見太陽的兩旁有紅綠兩線相交如門，緊隨人行。天現(xiàn)黃色，人的臉面也隨之淡黃。他下馬，率眾向那光線叩拜。光線便停留下來，不再隨人。汗給眾將士訓話，我本為人，但我教育后代信仰蒼天。為何要信蒼天？因為天地公正，有法度。大家抬頭看，天地之間那么遙遠，風霜雨雪日月輪替，四季從不相違。我們順乎天道，天必佑我！如天佑我，什么樣的敵人我們都能戰(zhàn)勝！我們是天命所歸!

將士們歡呼，歡呼汗如日月一樣光明。

汗有自己的兵法：

順者以德服，逆者以兵臨。

汗制定了三條軍規(guī)：

設宴，不設凳子，席地而坐。如在山野。

出征打仗，兵吃炒面，馬食草飲水。誰的馬不肥，勒令返回。

野外宿營之地冬天設柵，夏天挖壕。柵與壕內放馬，壕與柵的外側打銅鑼，依次傳遞骨箭巡邏，外敵進不來，內部的人與馬出不去。次日早上可快速起行。

汗本人披明甲，乘大白馬，馬名雪團花。砍一頭活的白牛的腰，從馬上向天際拋灑牛的鮮血。領兵的貝勒及眾將士俱皆歡騰。張黃蓋，吹喇叭，吹嗩吶，敲鑼打鼓，鳥禽不至的荒僻地方，上萬的兵士騰起征塵。

攻城備戰(zhàn)，各營傳鑼，擊鼓，整旗，分翼，吹著法螺進攻。攻城，汗有令，先入城的人不記功，因為一兩個人入城必有傷亡。先拆開城墻的人，必須等各處都拆完了墻，聽到吹響法螺后，再一起進攻。

城垣上的兵向城下投下大石頭，滾下圓木，投火射箭。兩軍對射出的箭如同急風卷雪，蜂穿花叢。

汗立于城南山坡上觀戰(zhàn)。他派人給城主送去一封勸降信，信中的每一句話都是精準打擊——

你是察勢明理的聰明人。兩軍對戰(zhàn)，刀箭不認人，如果你被不長眼的箭射中，必死。人死了，后悔還有何用呢？

汗又下令，不奪女人穿著的衣服，不奪男子帶的弓箭。

大勢已去，城內回話說：你們的兵眾像密林的樹、湍急的水，你們的甲胄就像十二月的雪和冰，我們的兵如何能抵抗？

于是投降。汗獲一萬俘虜，編五百戶帶回汗城。

汗的女真語名字叫努爾哈赤，譯為野豬皮，又譯為一個像野豬一樣勇猛的人。他經歷過萬千槍炮，無懼生死。每一次打仗，漫天飛舞的槍炮從汗的身邊閃過、落空。

汗曾單槍匹馬入烏拉河，洶涌的河水沒了馬的前胸。大軍壓境，三次為婿七次立誓又七次背信棄義的布占泰乘坐小船至河心求饒，請求汗撤兵。汗不直接回答，反問，這條河有不結冰的道理嗎？

汗下令少數(shù)兵丁在烏拉河畔砍樹，佯裝造大刀船，自己聲東擊西，率大軍摧毀了烏拉城附屬的數(shù)十個山寨，班師回朝。部下不解，為何不一舉攻下烏拉城？汗問，你能一斧子砍倒一棵大樹嗎？要用刀和斧一點兒一點兒慢慢砍，最后倒下必為大勢所趨。我毀其所屬村寨，斷其糧谷，枯干其血脈，區(qū)區(qū)一座城池，靠什么獨存？

兩年后，汗一聲令下，大軍進剿，殲滅烏拉部。

凱旋，汗半路突然下令全體將士就地休整，養(yǎng)馬，暫不歸家。將士們有情緒了，征戰(zhàn)日久，誰不想回家？！于是紛紛向汗闡述理由：眼下人疲馬乏，回家后可以給戰(zhàn)馬搭建涼棚，讓馬有個陰涼的地方休息，再以好草飼喂，馬很快就會養(yǎng)肥。而兵士們在休養(yǎng)生息之余，還可以修理好受損的兵器。

汗動怒，這是六月暑天，我們已連續(xù)行軍作戰(zhàn)二十日，從這里回家，還須幾日才能到達。在暑天走這樣遠的地方，人能扛住，馬能行嗎？我決定了，全體將士就地安營扎寨，飼養(yǎng)軍馬。八月還有一戰(zhàn)。

也有人圖謀偷偷回家。汗早已在扎喀關設了卡，沒有汗的印文，馱有財物的兵馬會被攔截，沒收全部財物。將士們回不了家，憋屈。汗不聲不響，派人把將士們的女人統(tǒng)統(tǒng)接到界凡山。竊笑，這與你們回家有什么兩樣？

擺酒設宴，相聚盡歡。將士們心滿意足。

兩個月養(yǎng)精蓄銳，戰(zhàn)馬肥壯，甲胄、鞍髻、弓箭、槍和大刀已修好，眾將士在汗的帶領下如猛虎下山，再贏八月之戰(zhàn)。這一仗打得酣暢淋漓，汗像高飛于空的雄鷹一樣叫天吖地，意氣風發(fā)：戰(zhàn)爭之道，除深謀遠慮，還有什么呢？

明天啟六年（1626年），努爾哈赤兵敗寧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