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詠萍
(廣東省社會科學院,廣東廣州 510635)
馬克思到底有沒有正義思想,這個問題在中國馬克思主義學界不言自明,但在西方學界卻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議題。20 世紀70 年代,一場圍繞“馬克思與正義”的論爭在西方學界展開,而論爭的起源就是“塔克爾-伍德命題”。
羅伯特·塔克爾在其著作《馬克思的革命觀念》中對馬克思的正義思想提出質疑。他認為馬克思想要工人階級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并非認為資本主義不正義,而是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到一定階段不適應生產力發展,需要更為先進的生產方式取代。在塔克爾看來,馬克思所設想的這一歷史過程其意圖并非是正義觀的表達。他甚至認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下工人受壓迫剝削的結論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即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符合生產力發展的條件下)合理的乃至正義的。這無疑是一個具有顛覆性的觀點。此觀點一出,立刻得到了哲學家艾倫·伍德的認同和支持。他在《馬克思對正義的批判》中持有類似觀點,認為馬克思所倡導的,工人階級領導的推翻資產階級的“革命”與正義問題不具有密切相關性,并且在“資本主義正義性”問題上走得更遠。通過對馬克思的大量文本的分析,他得出的結論是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是正義的”觀點。伍德認為馬克思的“正義”繼承了黑格爾的傳統,正義屬于法權領域而非倫理道德領域,物質生活決定了正義。按照此種邏輯,伍德認為馬克思的正義的黃金標準就是要看生產關系與生產方式是否相適應。只要生產關系與生產方式相適應,就是正義的,否則就是非正義的。按照這一標準,資本家通過資本運行從工人那里獲得的剩余價值也就不能說是非正義的了。伍德認為馬克思雖然分析了剩余價值產生的過程,但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認為資本家獲取剩余價值就是非正義的。因為資本家用工資購買工人勞動力實際上是二者之間唯一的交換,這個交換是正義的交換,是在實現剩余價值之前就完成了的,因此并不涉及正義問題。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身而言,只要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能夠適應生產力的發展,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生產是充分的,那么剩余價值問題便沒有不妥,甚至是正義的。伍德認為,我們之所以會得出馬克思主義認為資本主義非正義的觀點,那是因為人們在用后資本主義的標準去衡量資本主義。而這種看問題的視角本身就是主觀錯位的,因此,也不可能得出正確的結論。如果按照后資本主義的視角看待資本主義正義,那么彼此說的正義很可能并不是一回事,“正義”的標準是不一樣的,“正義”也就無從考量。
塔克爾和伍德一致否認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基于正義的觀點,后來被布坎南稱作“塔克爾-伍德命題”,自此在學界拉開了這一場圍繞“馬克思與正義”議題的序幕。大量學者撰文對此進行反駁和破解,嚴厲批判了塔克爾和伍德二人混淆視聽的“無稽之談”,由此開始形成了馬克思“正義與非正義”之爭的學術論爭的盛況,“馬克思贊成正義”和“馬克思反對正義”的兩大“陣營”形成。“馬克思贊成正義”的陣營里當屬美國賓州大學教授胡薩米。他認為塔克爾和伍德誤讀了馬克思反諷式的話語,并且對馬克思的文本斷章取義,這就必然會歪曲馬克思的本意。胡薩米強調資本主義社會存在著不同階級,這意味著存在著不同的正義標準,工人階級可以用自己的正義觀去評判資本主義社會。胡薩米指出,盡管馬克思幾乎沒有用到“正義”一詞,但從馬克思對資本家以及資本主義批判的字里行間中,明顯可以看到馬克思是以工人階級對正義標準去批判資本主義制度,因此得出的結論必然是指向資本主義制度是非正義的。這兩大陣營的論爭一直延續至今。
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是從“平等與不平等”的二元論來理解和定義正義的。亞里士多德也曾認為,平等地對待平等,不平地對待不平等。從唯物史觀出發來理解平等,我們對平等可以得出這樣的認識,即社會的平等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的。即便是社會主義追求的平等,也因為社會歷史條件的變遷而產生變化。但是,馬克思的正義觀卻開創了全新的、去倫理化的解釋路徑。“塔克爾-伍德命題”敏銳地捕捉到馬克思的去倫理化的經濟解釋路徑。但遺憾的是,他們不具備唯物辯證法的眼光,未能看到馬克思去倫理化解釋路徑背后的正義的價值取向,因此無法得出符合馬克思意圖的正確結論。
馬克思正義觀集中體現在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縱觀思想史,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革命性和開創性意味,即從馬克思開始,他對資本主義作出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邏輯最大特點之一是其試圖擺脫道德和價值評價,“訴諸道德和法的做法,在科學上絲毫不能把我們推向前進;道義上的憤怒,無論多么入情入理,經濟科學總不能把它看做證據,而只能看做象征”。馬克思首先是從經濟物質方面來理解和解釋平等的,這是一種去倫理化的解釋路徑。
馬克思將平等概念去倫理化,而賦予其經濟化內涵。因為在馬克思看來,經濟思維最基本的特點是要求事物實地在場,所以所謂頗具說服形態的平等主義是可疑的。以往正義、平等概念純屬于倫理、道德、價值層面。而從馬克思唯物史觀解釋框架來看,倫理應當屬于上層建筑層面,而上層建筑的基礎則是經濟基礎,所以從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關系邏輯上來講,平等這種正義問題在根本上是經濟問題,而非倫理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正義觀在哲學史上具有開創性歷史意義。
在馬克思的經濟平等思想中,正義最為基本的原則是分配正義。馬克思的分配正義思想是在批判并且繼承了威廉·配第、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基礎上形成的。同時,他的分配正義思想也深受法國啟蒙思想中權利、自由與平等觀念的影響,其立足于全人類解放,而不是局限于某一階級的自由平等正義。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分配方式也給馬克思的分配正義思想提供了重要思想資源,由此形成了他對未來社會從按勞分配到按需分配的偉大構想。
但需要注意的是,馬克思對正義的解釋路徑雖然是去倫理化的,并不意味著馬克思正義觀對正義、平等倫理層面的否定。恰恰相反,馬克思通過去倫理化的解釋路徑在更深層次上揭示了倫理層面的問題,既給正義這個倫理問題以經濟層面的根基性質解釋,同時,按照馬克思辯證法批判理論,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也辯證地分析了正義觀對經濟基礎的重要制約作用。從思想史上來看,馬克思對于正義的理解無疑是開創性的且相當深刻的。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分配正義的理解,是通過對資本主義整個制度、特別是分配制度的批判呈現出來的。這也意味著馬克思對分配正義的分析最終指向的是制度正義。
實際上,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制度處處彰顯著辯證思維以及唯物史觀。他是在肯定資本主義的基礎和前提上對資本主義進行批判的。他首先對資本主義在科技進步、經濟增長、政治文明等方面推動人類歷史進程,并把人類帶入近代歷史的劃時代重要意義給予充分肯定。馬克思的深刻和偉大之處就在于,他不僅看到了資本主義對人類發展史的里程碑意義,同時也看到了資本主義的非正義面,以及其發展前途和趨勢。資本主義繁榮的背后,是以資本剝削和統治為根基的資本主義制度,這個制度本身是非正義的。它不但造成了人的異化、社會分裂以及社會矛盾的加劇,也使全球陷入各種危機乃至戰爭威脅之中。等價交換在表面上維護著正義,但在實質上是勞動和資本的“戲法”,是“文明和精巧的剝削手段”。要想改變這種非正義的分配制度,在根本上就是要以正義的共產主義制度取代非正義的資本主義制度。
馬克思給正義的共產主義制度勾勒了大致的圖景。這一圖景既有政治制度上的設想,也有經濟制度上的規劃。由于本文主要從經濟視角來看馬克思的正義觀,因此在這里著重討論共產主義制度下的經濟制度正義中的分配正義。“馬克思之所以認為資本主義不正義,這主要是因為,作為一種剝削制度,資本主義沒有按勞分配,而且因為沒有在生產的可能性范圍內滿足人類的需要,更不用說滿足生產者的所有需要”。由于資本主義存在分工,而社會主義脫胎于資本主義,分工并未消除。按勞分配、以勞取酬就是在社會分工未消除階段時,其分配制度取代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的最佳正義分配方案。等到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無論是在物質方面還是在精神方面都能保證社會成員得到極大的豐富和滿足時,分工消除,人類獲得最徹底的自由。此時,“按需分配”必然取代“按勞分配”。高級而完善的社會正義制度也就完全建立起來。也就是說,馬克思設計的替代資本主義社會分配原則是從“按勞分配”到“按需分配”。在這一過程中,“按勞分配”與“按需分配”都是非資本主義制度所呈現出來的正義,只不過后者建立在更為完善高階的經濟基礎之上,比前者程度更深。
盡管馬克思對正義的思考路徑是從去倫理化的經濟學角度的分配制度出發的,但這不意味著馬克思正義觀是非倫理化和去價值化的。因為無論如何,正義在根本上顯然是一個關涉價值的問題,去價值化的正義是不可理解的,也是不存在的。馬克思正是在對底層平民大眾悲慘生活境遇產生的價值關懷上,才產生了對社會問題與資本主義制度的思考。如果沒有這種價值關懷和倫理關切,偉大的《資本論》也不可能誕生。因此,馬克思正義觀實際上內蘊著群眾史觀。他把人的主體地位和主體價值放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馬克思看來,人民群眾是歷史的主體,肯定了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主張人民群眾應該是利益的主體。因此,制度正義以及正義的制度最大要素之一就是體現人的主體地位和主體價值。這就給我們當代中國治理指引了根本方向,即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設計必須要體現主體地位和主體價值。而在我國,主體就是人民,這也就意味著在社會主義中國,制度設計以及制度運行必須維護和實現人民根本利益,促進社會關系和諧發展、社會發展繁榮以及社會秩序穩定。
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主義為根本遵循,把人民群眾放在國家與社會主體地位上,依靠這一主體才最終找到了救亡圖存之路,建立了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并長期執政,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中國共產黨人繼而在自覺堅持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正義觀以及群眾史觀的同時汲取中國傳統民本思想和近代資產階級政黨民權思想等積極因素,堅持為了人民、依靠人民。毛澤東同志提出“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的價值追求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建設的根本宗旨。鄧小平同志提出“三個有利于”的標準、堅持“共同富裕”,江澤民同志提出“始終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胡錦濤同志進一步提出“以人為本”,到黨的十八大逐漸形成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進入新時代,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在始終堅持服務人民的前提下,圍繞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什么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怎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一重大時代課題,提出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中國共產黨從人民中走出來,必須始終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抓住“以人民為中心”這條主線,貫徹黨的群眾路線為人民謀幸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黨的一切工作,必須以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為最高標準。”中國共產黨以人民為靠山,真心實意為人民謀利益,堅持以人民的利益為出發點,深入群眾、依靠群眾,尊重人民的首創精神,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維護社會公平正義,著力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和人民群眾急難愁盼問題。“我將無我,不負人民。我愿意做到一個‘無我’的狀態,為中國的發展奉獻自己”。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人堅定的人民立場、真摯的為民情懷與為民服務的責任擔當。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充分體現了馬克思正義觀的精髓,豐富了馬克思正義觀的內容,以人民立場和人民觀點來思考問題,高揚主體性、人權與公民權。換句話說,“以人民為中心”成為了新時代的基本價值標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正是“以人民為中心”原則的現實體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踐行了馬克思正義思想,階段性地實現了馬克思制度正義的構想。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未來中國發展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始終堅持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的原則,還將“人民生活更加美好,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作為2035 年我國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遠景目標。可見,堅持人民主體地位既是中國共產黨初心使命的理論表現,也是對唯物史觀的創新性貢獻。
總之,馬克思主義正義觀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不斷發展提供了理論依據和政治保障。因此,中國共產黨必須始終堅持馬克思正義觀的主旨,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體系,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朝著實現高質量發展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目標不斷邁進,以更好地推動和實現人的自由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