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橘子的祖母（組詩）

巴 城

月亮下，祖先的墓園

這里是道路的盡頭

祖先們進入深邃的時光隧道

這一抔抔黃土，緊緊相連

樹與樹之間，影子交織，沉默交談

月亮，每個月都會回來，從不失約

它在祖先的墓園徜徉或者靜坐

如水的月光照亮墓碑上模糊的文字

祖先們的生平就像是人間的故事，有長有短

蟲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敬仰

我們一起誦讀，祖先的一生

月光似水，通往墓園的斜坡越來越高

草茂盛，花朵密集

多么安靜，除了蟲子，沒有任何聲音

除了風，沒有任何紛擾

鳥兒已經遠走高飛，古老的村莊已經空空如也

村莊里的人，散落在蒼茫的大地上

經常回來的，只有月亮，還是月亮

摘橘子的祖母

果園里，一群娃娃

舉著紅紅的小拳頭

朝向天空，無聲地炫耀

一簇上下左右緩緩移動的白

那是祖母的白發

在微風中輕晃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小腳的祖母

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小拳頭

摘下，再小心翼翼地

放進竹制的筐子里

滿筐的紅啊，讓我的祖母

臉上綻放著春天的花朵

小腳的祖母

一輩子，都在與實實在在的果實

打交道

侍候老年癡呆的丈夫和莊稼

撫育兒孫，傳遞祖宗留下來的

香火和美德

這些，都是她值得驕傲的果實

不像我，把自己流放到天涯海角

用整個春天，追逐那些虛無的

根本得不到的果實

當真正的秋天蒞臨

我卻一無所有，兩手空空

斜 坡

我擔心，斜坡上的月光

會不會全部

傾瀉到河流之中

我還擔心，生長在

斜坡上的草，能否活過

一次又一次的風暴

其實，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月光鋪在斜坡上，不流走

草蓬勃在斜坡上，不慌張

還有一只小小的螢火蟲

一閃一爍，飛過斜坡

像一顆閃亮的淚滴

掉進草叢中

安 慰

她終于等回了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躺在骨灰盒里，被村子里的人

帶回來的

她在那里哭，村子里一片靜寂

在她的哭聲里，云朵更低，天色更暗

只有幾個軟心腸的女人，圍著她

不停地揉著眼睛里的沙子

啊，不要試圖安慰，悲痛欲絕的人

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無力的

如果心還是柔軟的，那么

請和她一起，流淚，啜泣

泥 潭

我曾親眼目睹，一只

扛著食物的螞蟻，誤入泥潭

它在泥潭里拼命掙扎和吶喊

片刻，就不見了蹤影

這世界，平靜如初

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之后很多年，在生活的泥潭里

我不停掙扎，吶喊

多么像那只誤入泥潭的螞蟻

它多么像現在的我

馱著蛇皮袋的人

一只小小的蝸牛

正在緩慢地爬動

背負的殼，

巨大而沉重

并且很不好看

灰白灰白的

像死魚的眼珠

路虎驕傲地從它身邊駛過

泥漿迸濺，蝸牛晃了一下

它的殼更難看了

它更狼狽了

小小的蝸牛

爬得越來越近

身影越來越大了

原來，是一個

馱著蛇皮口袋的人

鼓鼓的蛇皮袋

沉甸甸的，全都是

異鄉漂泊留下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