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煙華
培建把詩作給我的時候,正值庚子歲末,大街上已然張燈結彩,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鞭炮聲。本是應該高興的時節,我的心情卻依舊無法輕松,這當然是因為疫情的原因,一年了,它還在糾纏不休,還好,培建的詩稿為我的春節假期送來了詩意。
在我看來,80后詩人是輕裝上陣的一代,他們的起步、成長,沒有受到太多來自外部的干預與指摘,加之詩歌身上所附著的世俗功能漸漸隱退,所以他們的寫作更為純粹、輕松、自由。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在輕松、自由的寵溺下,其中一部分人的寫作又略顯恣意、輕佻,而培建的詩歌,卻有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沉實與厚重,他對生活、生命有著深刻細膩的感知,對詩歌亦有切入肌理的領悟,我想,這也是他迅速從眾多寫作者中脫穎而出的最重要的原因。
說到“迅速”,其中一層意思指的是培建寫作的時間并不長。第一次讀他的詩是在2014年春天,在當地一個詩歌微信群里,一首長詩《祭父帖》打動了我……我對當地的詩人大多熟知,卻不知這個名叫“天池小魚”的作者何許人也,我預感到,這或許是一棵令人值得期待的詩歌新苗,便主動聯系了他。那時,培建剛來到濱州不久,寫作也是剛剛起步。果然,短短幾年時間,他陸續寫出了《柿子樹》《布達拉宮》《一個村莊就是一塊胎記》《故鄉第二手稿》《空胡同》等佳作,并在全國知名文學期刊發表了大量組詩,多次獲獎并入選多種權威選本,還參加了首屆齊魯詩會,入選了省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當選濱州市濱城區作家協會主席,再后來入選張煒工作室學員,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在詩歌的海洋里,一條小魚游弋、騰躍,激蕩起屬于自己的浪花。
德語詩人里爾克在寫給年輕詩人的信中曾提到,要躲開那些普遍的題材。而故鄉卻似乎是每一個寫作者繞不開的創作母體。年輕的游子時培建也不例外,從濰河邊到黃河畔,詩人糾結于故鄉的離去與異鄉的融洽之中。鄉村、故土、親情、人性、文化、變遷,成為他詩歌的主題。我想,從某種意義上講,傳統即故鄉,如果要完成關于生命的命題,回歸故鄉是不二選擇,培建就是從最熟悉的親情、鄉愁中攫取新意,以獨具個性的抒情姿態,成為時代背景下鄉村變遷的忠實見證者、記錄者。
特里·伊格爾頓說:“毫無疑問,一些東西業已失去,而詩的部分意義,是試圖修復它?!痹诎倌瓴挥鲋笞兙值臅r代背景下,中國鄉村正經歷著史無前例的變化。這種變化不僅是地理位置的遷移、組織架構的改變,更重要的是鄉村氣息、鄉村詩意的消解,這無疑是最讓人心痛的。正如《談及故鄉》中寫道:“提著一副肝膽回鄉/去探望春天、墳墓或是舊人/去看海棠和杜鵑。一道道炊煙/那是古老的村莊悠然活著的樣子/談及故鄉,年久失修的疼爬滿身體/那老屋、木車,山上那棵柿子樹/從身體的某個角落重新長出來/尤其是夜里,仿佛萬物在胸口敲鐘/又好像在骨頭里甩開鞭子,催我醒來。”我至今無法想象萬物在胸口敲鐘是什么感覺,也想不出骨頭里甩開鞭子是一種怎樣的痛,而詩人的情感居無定所,在極其矛盾的思緒里游蕩,而這又越發顯現出一種個體詩學的活力、自洽與辯證。
故鄉,總是與親情粘連在一起。離家十幾年,尤其是父親的離世,讓培建仿佛一夜間成熟了,他說要為父親寫詩,把那些年沒有對父親說出的話用詩歌延續下去?!案赣H走后,故鄉變成兩個/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墳墓/而我,變成一個心里有鬼的人,”這些詩句如同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帶著新鮮泥土的氣息?!霸鹿饨o黑暗打上了補丁/心上的結痂還在加厚。傷口以下/血肉之中,文字是模糊的/還有什么是新的,還有什么/來自于先人或者母親?!蔽蚁耄@首詩里的“先人”或者就是他的父親,或是父親的故鄉。鄉路就像一條臍帶,這頭是他,那頭連著故土,而當父母離開后,鄉村在游子的心里也就慢慢死去了。而真正的詩歌卻始終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像光明尋找屬于自己的出口,使自己的精神意愿始終處在時代廣角鏡的多重注視下,并在靈魂與身體的對話中糅合、提煉。在《清明,風中》,培建寫道:“在墳地里尋找故鄉,用掉的悲傷/相當于,在黃土里埋葬自己/一氣之下,拔掉你渾身的蒿草……拿鐵鍬掘開身體,翻耕出新鮮的疼/在這個白色節日里,思念通體發綠/父親走后,四月便有了裂縫……又一個紙糊的春天,浩蕩而來/形式主義大火,舔舐著空空的心跳/黑蝴蝶漫天飛舞,一個乳名/在呼呼的風里,吐字清晰。”正是這么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明節,打開了作者感情的旋鈕,讓詩人蓄積已久的情感瞬間爆發。詩人的敘事情感沿著詞語延展開來、深入地下,描摹出痛苦的本相和命運的芳華,展現出詩與思碰撞絞合下的現實力度和美學觀影。
一個故鄉漸行漸遠,另一個“故鄉”卻在培建的詩里逐漸顯現、清晰,他正在以敏銳獨到的眼光和筆觸,對鄉村現實進行思考、體悟和反省,展示出充滿焦慮與惆悵的鄉土中國。同時,他能夠從日常文字中培植新的語言,使詩句鮮活而又生動,這又讓他的作品逐漸走出了個體經驗的束縛,進入到具有普遍意義的公眾的內心,像《故鄉遲暮》《和解》《最小的國土》《身體里有一座故園》《唯有在故鄉能找到出口》等作品,寫得美好而搖曳、蓬勃而旖旎,字里行間呈現出一種青春熱力與冷凝之思的巧妙混融,在直抒胸臆的呢喃絮語和語感飽滿的蜿蜒紀事中,常常伴有熾烈的迷思和悲歡雜陳的想象,而詩人就近取譬,情動于衷,立象盡意,手法嫻熟,培建這種凌駕于虛與實、物與心、時間和空間之上的巧妙把握,一次次將作品推向另一種高地。
“一條大河/收藏了風雨、泥沙、漩渦/岸邊濺起的火/當它流經我的家鄉/已變得舒緩而平和”,這是我十幾年前寫下的句子。我想,作為一個中國人,誰也不能對我們的母親河熟視無睹,更何況我們這些臨河而居的詩人。一條大河經歷了什么,隱藏著什么,這是一道留給詩人作答的試題。我注意到,近年來,培建的創作除了鄉村題材以外,也有意識地將目光定格在“黃河”寫作上。一位游子已在異鄉扎根,成為黃河岸邊的生靈?!讹嬀妻o》《立秋為證》等作品,體現出作者廣闊的思維和細致的考慮,明顯具有象征和寓言化的語言表達結構。詩人將富有特殊意蘊的生活情境抽繹為一種整體想象,在現實與虛構的夾縫間再現存在的事實。如“對于大海而言,詩和酒都有/自己的口感,連黃河都忘了此刻的軟/流淌的細節被次第打開/時間有刺,在灘邊站立太久/腳下已生根……酒精還沒抵達骨頭,涼風已在肋間生成……身在詩意中央,卻像寂寞的叛逃者/皈依的路上,她比我更需要一頓大酒/用來御寒,用來止疼,用來重生?!睉撜f,這些“隨意義的變化而變化”的語調的豐富性,證明了詩人本身不斷探入“靈魂的細節”的創造性活力。
張煒在《文學:八個關鍵詞》中寫道:“審美力由天賦和學習兩個方面構成。一個人對語言藝術的敏感,直覺力、把握力、表述力,甚至語言特質,不僅是后天訓練而成,還源于天然?!痹谠姼鑴撟髦校Z言占據著重要的比例和筆力,而在這一點上,盡管已有“天然”的優勢,培建卻從未偷懶,他的詩歌語言,常以反常的方式出現,因情入理,最終將形、情、理渾融為一體,構筑感性、理性,主觀、客觀立體而多維的審美空間,甚至對司空見慣的語言形式加以阻撓、變形、扭曲等特別處理,使原先熟悉的東西陌生化,從而增加審美感知的難度和深度,給讀者以更多思考的時間和空間。在《母親的畫像》一詩中,“一棵老樹站在原上,似乎/在張望一行沒有完成的詩句/一個稱謂,慢慢淡出銹色/一只鳥把天空壓得很低/和我一樣,都是時間的過客/星星,是提心吊膽的燈/照亮了恐懼。如同原上的野火/從老樹的背后突然燒起來/從東向西地亮著/明快,溫暖,寂靜,洶涌?!备鞣N奇異情思的生發路徑,顯然立根于詩人的洞察力和感受力,再經過一系列的轉換,最終繪制出自我和世界的精神肖像。
詩歌離不開意象。意象是意與象的融合,是作者主觀的意與客觀的物象凝聚融合的產物。培建的詩作很少是一個單一的意象,多是由一系列意象組合而成,讀他的詩歌,最大感覺就是他詩歌中意象繁密,環環相扣,總在無意中將讀者帶入密不透風的青紗帳。經過他修飾之后的詞語的引導,最終進入他預設的“真實”?!妒盎恼摺贰秷D書館小記》《輕聲叫自己》《恰逢一個醉人》等作品,體現出來的語言的陡峭性和陌生感,詩人已經善于通過詩歌的詞語結構展現他對生命的敏銳的觸碰,具體來說,培建的詩歌給人的感覺與他強調視覺意象的使用密切相關,又總以自己的名義引導著人們通往真善美的道路。頑強的寫作意志,繁密的邏輯指令,豐沛的語言激情,峻險的風格變體,組建出一場場時常陷入激辯和盤詰的語言嘩變?,F在看來,培建是將詩的語言高度事件化、動作化了,看似素樸的表述也同樣充滿儀式感,這讓寫作更加具有溫度和人情味。
保羅·策蘭曾在一次答問中提到:“詩歌是語言的必然性的獨一無二的例證?!蔽艺J為,優秀的詩歌,勢必蘊藏著最真實、最真誠的情感。一首詩,無論是音響結構、詞語結構還是意象體系,或是比喻體系,都是情感的呈現方式。培建又善于從古典和現代詩歌中尋找契合,從而使表達更加深邃、厚重和堅實。時過多年,依然還記得他的《祭父帖》情感飽滿,文字里洇染著巨大悲慟,語言純熟而富有張力,意象突出而不滯澀,字里行間表現出詩人內心的最真實的獨白、控訴或者拷問?!稌r光劫》《夜夜夜夜》《我曾長久地仰望夜空》《替身》《塵?;蛞箍铡返冗B續性作品中,在情感與形式的關系處理上展現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想象力?!盁o法暗喻的一切被揮霍著/包括一杯香啤,讓小腹微微隆起/恍惚中,一個新鮮的夜開始富有彈性”“風來不驚,蘆花是古老的日歷”“比如,這些年,在字句的追逐中/常作比方卻又被遺忘的,我的姓氏”“城市夜空彌漫著什么,院子里/盛開著巨大的黑……多少次在詩里/遇見另一個自己,從虛無抵達虛無?!迸嘟ň褪巧朴趯⑼回5囊庀髤擦峙c赤子般的存在勘問榫接在一起,把感性、靈性和理性熔冶為一股內在的爆破力,給讀者以豐沛淋漓的閱讀體驗和凌厲的視覺沖擊,這很難得。
正如陳超在《生命詩學論稿》中所寫:“詩的本質,不是抒情,不是經驗,而是詩本身。”不管詩人屬于哪種創造力形態的表現,我認為每一個真正的詩人的生命內部,都有絕對的詩的靈魂或舍利,培建正是這樣一個自覺的寫作者。事實上,我們所處的時代不只是一個需要面對的個體、一個無法規避的目標,更是所有寫作想象自我和確證自我的強大支撐,是詩人凝神鑄魂的心靈籍貫和逐夢飛翔的精神領空,因此它不應該只是一張網、一堵墻,或者一座墳墓,不應該簡單地被理解為一個桎梏、藩籬或枷鎖,而應該被置放到一種更加曠達而開放的關系結構之中,幫助我們理解、分辨和體會,哪些東西對于詩和詩人來說才是真正有效的,那么,它才是最真實的所在。
從培建這一組近期作品來看,題材、內容、情感、體式、品性各異,卻又能組成一個斑斕多姿的詩歌美學萬花筒。他就是通過對故土、親情、大河、平原這些人類共通情感的詩意解讀,把藝術和自然、主觀與客觀聯系到了一起。他的詩氣韻渾厚,辭采豐贍,裸露出價值“撞擊”下的“某種神秘”。反復細讀,又感到精心裁剪的語言抒發出清淡而寫意的韻味,筆順意暢而又舉重若輕。凝練、硬朗之間,洞見繁亂表象下的命運真相,且富有極強穿透力,就像“故鄉”和“異鄉”,兩個相距千里又緊緊挨著的詞,不斷激發、蘊含了詩人的詩情詩思。不得不說,培建的詩與思都張力飽滿,視界開闊,他在盡力探尋生命中最純粹的神圣和崇高。同時,借喻、隱喻、轉喻等手法的嫻熟運用和巧妙鏈接,充分顯現出詩中隱蔽的內在力量,是詩的,也是他自己的。
馬爾克斯曾有妙語:“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得住的日子?!迸嘟ㄟ€年輕,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還處在長身體的階段”,我相信詩歌是富含多種養分的物質,它將作用于培建,補他的身體,補他的頭腦,讓他用詩歌記住更多的日子,甚至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