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繁
北宋皇祐四年(一0五二)八月,在外為官多年的歐陽修帶著母親的靈柩回到了家鄉江西永豐,這次回鄉,有可能是這位享譽北宋文壇的大儒唯一一次回家鄉,因為他幼年時是否回過江西老家,已經沒有很確切的記載了。歐陽修回老家的主要目的是將母親和父親合葬在一起。是年冬天,歐陽修返回潁州后,還做了一件大事,就是撰寫了對后世影響很大的《瀧岡阡表》和《歐陽氏圖譜》?!稙{岡阡表》自不必說,被認為是中國古代闡述“孝道”的典范古文,其中名句“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至今為人傳頌?!稓W陽氏圖譜》則是歐陽修對其祖先譜系的整理,他從歐陽氏得姓來源開始講述,然后詳列了吉安的始祖歐陽琮至他自己這一世的圖譜?!稙{岡阡表》和《歐陽氏圖譜》是密不可分的兩篇文章,貫穿的理念就是“盡孝”,表達歐陽修自己對“孝道”的理解和實踐。北宋熙寧三年(一0七0),歐陽修在青州太守任上,將《瀧岡阡表》碑立于離父母親安葬地不遠的道觀西陽宮中,碑石正面刻《瀧岡阡表》,背面刻《歐陽氏世系表》。
由于歐陽修本身名氣和對后世的巨大影響力,他的《歐陽氏圖譜》成為后人修譜的典范體例,世稱“歐體”,而且,成為歐陽氏后人建構宗族的基礎。香港中文大學的賀喜教授曾經對這一過程進行了詳盡的分析,并將其成果發表在臺灣《新史學》雜志上。根據她的研究,不同地域的歐陽氏后人,通過不同層次的遷移傳說,和歐陽修修撰的圖譜建立聯系,并建立實體性宗族。在賀喜看來,宗族起初只是一個概念或理想,后來混合了地方經濟,就成了實體化的宗族。
不過,有意思的是,對后世宗族建構影響如此之大的歐陽修卻并不實際生活在宗族的社會環境中,因為他的出生地并不在江西永豐,而且長期在外宦游,永豐對于他來講,僅僅是老家,是他父母墳塋所在地,雖然永豐有他的很多叔伯子侄。正因如此,南宋吉安大儒歐陽守道就直率地批評歐陽修所修世系存在問題:“然公譜未廣,又頗有誤……文忠公游宦四方,歸鄉之日無幾,其修譜又不暇咨于族人,是以雖數世之近,直下之派,而屢有失亡?!睔W陽守道擔任過白鷺洲書院的山長,培養過文天祥這樣的著名學生,是當時廬陵地區頗有聲望的學者。他正是和當時的吉州知州江萬里對話時,談到上述問題的。他還矯正了一個流傳很久的誤會,即廬陵(也就是吉安)叫“歐鄉”是因為歐陽修的原因,因為早在南唐時期吉安就因為有歐陽進士的牌坊而被稱為“歐鄉”了。他認為,許多歐陽氏后人宣稱自己和歐陽修同支是攀附名人,他自己雖然也姓歐陽,但和歐陽修并不同支,不能因為攀附名人而“黜吾祖”。對于歐陽守道這一番特立獨行的言論,江萬里自然大為贊賞,表揚道:“子乃不肯如他人,附同姓名賢之后,他日必能于斯文中自立者也!”
實際上,如果仔細探究歐陽修修撰圖譜的真實用心,歐陽守道的批評未免顯得有些吹毛求疵了。仔細通讀《瀧岡阡表》和《歐陽氏圖譜》,可以看出歐陽修的目的不在于修撰一個完整的歐陽氏族譜,而是通過修撰世系,彰顯其父親的善德,使其能庇佑后世。他對世系的排列,是從歐陽琮開始向前推了八世,即連琮共九世,然后注明“自琮已下譜亡,至其八世孫曰萬,始復見于譜”,然后從歐陽萬開始又向后列了八世到了歐陽修自己,也是九世。歐陽修曾經說過:“譜圖之法,斷自可見之世,即為高祖,下至五世玄孫而別自為世?!币簿褪钦f,他并不認為族譜修撰可以無限制地追溯遠祖,不斷地擴大規模,而是應嚴格區分親疏,以上自高祖,下自玄孫為核心纂修。因為一個人最多有可能活著見到自己的高祖,即上延五世,同理下延五世,到了玄孫輩則應“別自為世”。在這里歐陽修遵循的是“小宗之法”,即以五代為限,五世則遷。北宋另一位譜學家蘇洵也認為:“故為族譜,其法皆從小宗。”然而,無論是歐陽修還是蘇洵,他們要面對的社會現實就是許多同姓血緣團體聚居在一起,他們有強烈的將本姓歷史拉長并聯合世系的需要。歐陽守道雖然卓爾不群,不攀附名人,但是,他的與眾不同,恰恰說明當時存在各種同姓團體攀附名人、 拉連世系的社會風氣。
翻閱宋代史籍,可以看到,同姓血緣團體“累世義居,同居共爨”已然成為值得表彰的美德。《宋史·孝義傳》就記載了若干個幾代同堂、幾百人的大家族。最著名的當然是被后人津津樂道的“義門陳”了,《宋史》對他們的記載充滿神話色彩:“家十三世同居,長幼七百口,不畜仆妾,上下姻睦,人無間言。每食,必群坐廣堂,未成人者別為一席。有犬百余,亦置一槽共食,一犬不至,群犬亦皆不食。”“十三世同居”估計是根據族譜的世系來的,而不是十三代人同居,因為現實生活中即使九代人同居都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歷代宗法理論都強調“五世則親盡”。七百多人住在一起,一起吃飯,而且和睦相處,幾乎不可想象。更別說一百多條狗,也整齊劃一地進食了。不僅官方正史,民間的墓志銘也可見到幾百人“累世義居”的記載,江西吉安出土的宋代墓志銘就有很多稱贊墓主人治家有方,所謂“聚族義居”“家道嚴整,數盈千指”的記載屢見不鮮。記載入墓志銘,說明一個家族幾代人同居在一起,在當時至少被認為是一種值得頌揚的行為,也反映出當時確實有很多同姓親屬團體聚居的事實。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是,規模達到幾百人的一個團體,如何維系秩序?事實真的如《宋史》記載那樣不僅人和睦相處,連家里的狗都井然有序嗎?南宋名臣周必大有一次路過江西撫州,留下了一段讓我們得一窺探宋代“累世義居”的大家族真實面貌的鮮活記載。根據他的記載,撫州金溪縣以前有鄧、傅兩個大姓,各有家丁數千,戴著紅皮帽子,特征鮮明,戰斗力很強,“遠近頗畏之”,而且鄧家兩個兒子,雖然也考科舉,“乃假儒也”??梢?,鄧、傅兩家在地方崛起靠的還是武力,而不是科舉功名。傅家后來“離析”了,鄧家還有一定的勢力,但也有衰落跡象,原因是“俱受制于陸”。這個“陸”,就是大名鼎鼎的陸九淵家族。南宋著名思想家陸九淵是地道的江西金溪人,其家族也是被官方表彰的幾代同居的大家族,有史料記載:“其家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聽命焉。”官方的表彰當然側重點在族人的和睦相處,然而,和睦相處的背后應該是有嚴格的規則和一定的軍事力量作支撐。這使人不禁想起一個有趣的事實,當年水泊梁山上勢力強大的宋江團隊最難對付的其實不是官府,而是祝家莊這樣的家族武裝力量。小說家言不足為證,但亦非空穴來風。
宋代在基層社會占據著強勢地位的幾百人聚居的大家族很顯然和明清時期的“宗族”有著明顯的不同。明清時期的宗族是一個個獨立生活的家庭組成的,而且,他們有著可以祭拜先祖的“祠堂”。實際上,所謂“禮不下庶人”,宗法理論只適用于貴族,而且有著嚴格的等級限制,從“天子七廟”到“士一廟”,至于“庶人”則“無廟”,“祭于寢”。也就是說,老百姓不能蓋單獨的房子祭祀自己的祖先,只能在睡覺的臥室中祭祀先祖。當然,老百姓祭祀自己的祖先還有一個方法就是墓祭,在墳墓上祭奠。然而,墓祭終究是不方便的,而且,很容易搞亂世系。另外有一個模糊邊界的做法,就是把祖先影像放在佛寺、道觀和官方認可的賢良祠中祭拜。但并不是每個人的祖先都有資格放在這類合法的祭拜場所中。因而,祖先是否名人非常重要。所以,宋元出現了許多以祖先為著名先賢而要求單獨設立賢良祠祭拜的事例。江西吉水楊氏家族被稱為“忠節楊”,因為家族曾經出現過楊萬里和楊邦義。楊萬里是宋代名臣、文學家,且很有氣節,他晚年聞知韓侂胄北伐,絕食而死,死后謚“文節”。楊邦義據說是金庸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中楊鐵心的原型,他在金兵入侵建康時被俘,堅貞不屈,被金人剖心,其英雄壯舉至今仍在流傳,死后被謚為“忠襄公”。楊氏家族到了元代開始設立專祠祭祀他們家族中的名人,元代江西碩儒揭傒斯曾專文記載此盛事。后來,這個專祠又被楊氏后人放入了其他祖先牌位,并立碑“刻世系、祀田、祭器、牲幣、酒儀、設科條于碑陰”,正式變成了祠堂,但這己經是明初的事了。
正是由于宗法禮制局限而無法“敬宗收族”,宋代的理學家覺得要改革宗法禮儀,放寬對祭祀等級的限制。朱熹的《家禮》第一句話就是“君子將營宮室必立祠堂于正寢之東”。朱熹設想,祠堂中立高、曾、祖、禰四世牌位,后世子孫“出入必告”,定期祭拜,與祖先靈魂同在。祠堂不同于家廟,適用的是小宗之法,即五世則遷,所以只能祭四代??梢?,即使富于改革精神的朱熹所倡導的祠堂離明清時期可以放一堆祖先牌位的祠堂還相差甚遠。實際上,從“庶人祭于寢”到允許建祠堂拜先祖的過程非常漫長,一直到明代中期才完成。這一過程被鄭振滿稱為“宗法倫理的庶民化”,科大衛、劉志偉則指出宗族的出現是地方社會接受國家認同的過程和結果。
無論如何,從宋代到明代的中國南方基層社會,一個引人注目的轉變就是,一些有地方控制力的幾百人規模的大家族轉變為了有祠堂、族譜和祠產但由眾多獨立生活家庭組成的宗族。在海內外有著巨大影響的英國人類學家弗里德曼就發現廣東和福建的鄉村存在著“一村一姓”的現象,并對此做出了解釋?,F在看來,缺乏對中國歷史文化傳統深刻了解的弗里德曼顯然無法成功闡釋這種社會事實,盡管他非常敏銳地指出了“族產”的重要。
宗法理論一直被視為西周時期的制度,但是,對西周宗法理論闡述最為深刻的諸如《禮記》等著作幾乎都是漢代的作品,實際運作的宗法制度真相如何,已經很難知道,宗法理論更多是儒家的一個理念,“宗族”一詞更多的是存在于儒家的頭腦中的一個理想型社會組織。因此,我們似乎可以大膽設想,在以歐陽修、朱熹等為代表的飽讀詩書的宋代知識分子看來,雖然周圍生活著許多同姓的親屬聚居團體,但是,這些沒有遵循宗法組織原則的團體并不是理想的“宗族”組織。于是,他們或者闡發和革新宗法理論,或者付諸行動,試圖構建一個理想的宗族社會。正因為他們的巨大影響力,宋代以來,地方社會亦進行了形形色色的“宗族”建構活動。
由朱熹提出祠堂設想出發,人們突破了“宗法倫理”的等級,解決了祖先祭拜的問題,祠堂成為人們“敬宗收族”、規范倫理的重要場所。由歐陽修、蘇洵等人的“小宗譜法”出發,人們突破了“五世則遷”的世系原則,修撰了可以無限追認祖先的族譜,解決了世系認同的問題,產生了“同姓即同宗,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宗族認同文化。從范仲淹倡導義莊出發,人們突破了“同居不異財”的集體經濟,走向股份制合作的族產經濟,解決了宗族活動的物質基礎。族譜、祠堂、族產共同構成了宗族組織建構的三個重要方面。
宗族,就這樣由一個儒家的理念,變成了明清以后對中國歷史影響深遠的實體性基層社會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