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玲,李文昌,趙 夢
(1.江蘇科技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江蘇鎮江 212003;2.寶時得科技(中國)有限公司,江蘇蘇州 215123)
在經歷了3 年激烈的貿易摩擦之后,中美兩國于2020 年1 月15 日簽署《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美利堅合眾國政府經濟貿易協議》(以下簡稱《協議》),這份繼往開來的《協議》必將深刻影響中美貿易的后續走向以及兩國經濟[1-2]。在《協議》開篇,中美兩國就知識產權的實施和保護達成重要共識。《2019 年中國知識產權發展狀況評價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顯示,中國知識產權發展水平在全球的排名快速提升,短短5 年時間內,排名已從2014 年的第20 位,快速躍升至2018 年的第8位,平均每年提升近3 個位次。但《報告》中指出,我國知識產權發展水平在全球排名中僅列第8 位,并且全國絕大部分地區知識產權創造質量指數較數量指數、效率指數偏低,比如反映專利質量的專利維持年限以及反映知識產權海外布局的PCT 國際專利申請受理量等[3]。因此,在實現從知識產權大國向知識產權強國轉變的過程中,提升專利質量,延長專利維持年限,顯得尤為重要[4-5]。
近些年來,相關政策一直致力于強化知識產權制度建設,鼓勵專利申請,減輕申請人負擔,取得了良好成效。學術研究也在積極引導專利權人提升專利質量,增加專利價值。如欒春娟等[6]以引用專利數量、5 年內被引頻次等7 個與專利質量和價值相關的指標,對比我國學術機構和企業的專利和美國學術機構的專利,結果揭示目前我國學術機構專利質量相對較差,技術價值、經濟價值較美國學術機構存在較大很大差距,并建議我國學術機構專利質量的提升需從提升專利本身的新穎性和創新性做起。并且邵興東等[7]、錢坤等[8]研究表明,專利作為一種隱性資產,授權后不僅能夠使其轉變為一種可以通過交易獲得收益的客體,還能夠帶動地區經濟水平的發展。進一步的,曹曉輝等[9]、馮仁濤[10]、胡成等[11]、郭亮等[12]運用logistic 回歸或線性回歸研究了專利維持時間的影響因素,研究對象的選取方法包括特定領域選取、特定專利權人選取等,其中部分學者對校企之間維持時間的影響因素差異做出進一步研究,結果均表明校企之間專利維持時間的影響因素具有明顯差異。吳紅等[13]、宋爽等[14]、張古鵬等[15]運用生存分析研究了特定技術領域專利質量或專利維持狀況的影響因素,結論不盡相同。
然而,上述研究中往往研究對象過于籠統或單一,主要表現為研究對象申請時間的跨度大,這會導致不同研究對象所處的審查制度或激勵政策差異大,這無疑會對專利維持的決策造成影響;或是聚焦于某一特定領域或專利權人,顯然忽略了不同領域之間技術迭代的特殊速度和專利權人所屬領域的特定市場狀況,造成了研究結論差異較大,結論適用性較弱。并且在研究變量和研究方法的選取上,缺乏科學性,在研究專利維持時間或專利失效的影響因素時,應將更多的焦點聚焦于專利申請人[16]。基于此,本文聚焦于全國知識產權發展較為領先的江蘇省,控制所有的研究對象處于相同的政策背景下,繼而通過劃分不同類型專利權人,并對不同類型的專利權人分別進行統計和分析,旨在探討影響授權發明專利維持時間和專利失效的因素以及這些因素對不同類型專利權人的影響差異,為發明專利維持時間和失效風險的預測提供依據,對于知識產權發展相對落后的地區具有指導和借鑒意義。
選擇申請日為2010 年1 月1 日—2010 年12 月31 日的授權發明專利為樣本,篩選申請人地區為江蘇省。根據專利權人類型,將上述篩選后的授權發明專利劃分為個人組、院校組和企業組。納入標準:個人組,即以個人作為專利權人的申請;院校組,即以高校、科研院所、政府機關、醫院等作為專利權人的申請,例如專利權人為東南大學、公安部交通管理科學研究所、南京市規劃局等的授權發明專利;企業組,即以集團、公司、企業辦事處作為專利權人的申請,例如專利權人為南京鋼鐵股份有限公司、中國移動通信集團江蘇有限公司、蘇州寶時得電動工具有限公司等的授權發明專利。排除標準:國家知識產權局中國及多國專利審查信息查詢網站上,未記載公開信息、審查信息的申請;通過專利轉移進入江蘇省的申請。需要說明的是:(1)上述專利權人指的是原始專利權人,即提出專利申請的人或院校或企業;(2)對于具有多個專利權人的申請,以第一專利權人作為專利權人類型的判斷依據。
以所有符合上述標準的授權發明專利建立數據庫。所有研究對象的法律狀態于2020 年11 月20 日通過Derwent Innovation(德溫特創新平臺,以下簡稱德溫特)最新確認。德溫特是科睿唯安旗下的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專利數據與科技文獻檢索平臺,具有權威性和可信度。失效專利以公告的專利權截止日期為失效日期,專利維持年限為失效日期和申請日期的差值。研究因素包括:代理申請、延伸申請、合作開發、發明人數量、權利要求數量和審查周期。
專利代理是專利法頒布后形成的一個全新的行業,它既屬于專利權利獲得、專利成果實施及專利許可證貿易等咨詢服務業務,又包括專利糾紛、專利權無效宣告等法律性質的業務,是一種涉及經濟、技術、法律等多領域的社會中介[17-18]。專利延伸申請指隨著經濟貿易全球化,更多專利權人也不再將目光局限在國內,而是不斷向海外擴展市場,那么向海外擴展市場也不能忽略專利這個因素。海外專利延伸是遵循戰略規劃、商業目標或者技術推廣,充分考慮各項因素,有計劃地在海外部署專利的行為。隨著全球化程度,我國專利申請人越發意識到海外專利布局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海外專利布局競爭力明顯增強[19]。并且海外專利布局數量能夠積極促進我國對外直接投資,其中發明專利影響效應最大[20]。合作開發最直觀的體現是合作雙方或者多方共同成為專利權人,并且在法律上具有同等的權利。同時成為共有專利權人能夠相互制約,防止專利權的濫用或者不合理的使用。
采用SPSS 22.0 軟件統計分析。考慮到本文研究對象各組間在起始階段均無差異,且確認法律狀態的時間段內各時間點權重相同,于是本文有效狀況分析采用Kaplan-Meier 生存曲線表現,單因素分析采用Log-rank 檢驗進行,繼而以單因素分析中具有統計學意義的因素作為自變量,以專利維持時間和有效結局為因變量,進一步以COX 比例風險回歸進行多因素分析,更為精確地探究不同類型專利權人專利失效的影響因素。檢驗水準α=0.05。
共納入14 395 件專利,其中個人組1 142 件,院校組4 430 件,企業組8 823 件。個人組中,失效專利630 件,占比55.1%;院校組中,失效專利2 712 件,占比61.2%;企業組中,失效專利2 530 件,占比28.6%。顯然,企業組授權發明專利的10 年存活率遠大于個人組和院校組。失效專利中,個人組、院校組和企業組的平均維持年限分別為6.86、6.31和7.00(單位:年),個人組和企業組超過了《報告》中統計的發明專利平均維持年限6.6 年。而在專利申請是否委托代理機構的選擇上,院校組92.4%的代理機構選擇占比則體現出院校具有更加明顯的代理傾向性。3 組的合作開發和延伸申請占比均較低,院校組傾向于增加更多的發明人數量,但其權利要求數量(單位:項)和失效專利的維持年限(單位:年)則相對較低。并且,3 組有效專利的審查周期(單位:月)相較于失效專利的審查周期均具有明顯的差距。見表1。

表1 不同類型專利權人各項因素的基本情況
截至法律狀態確認時間,個人組630 件授權發明專利發生結局事件,院校組2 712 件授權發明專利發生結局事件,企業組2 530 件授權發明專利發生結局事件。如圖1 所示,Kaplan-Meier 生存曲線顯示,企業專利10 年生存率約為71.4%,明顯高于個人專利的44.9%和院校專利的38.8%,Log-rank 檢驗結果顯示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P=0.000)。

圖1 不同類型專利權人Kaplan-Meier 生存曲線
個人組單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失效組和有效組延伸申請、發明人數量和審查周期比較,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P<0.05);院校組單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失效組和有效組代理申請、延伸申請、發明人數量、權利要求數量、審查周期比較,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P<0.05);企業組單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失效組和有效組代理申請、延伸申請、權利要求數量和審查周期比較,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P<0.05)。單因素分析結果見表2。

表2 不同類型專利權人專利失效風險影響因素的單因素分析
以專利維持時間和有效結局為因變量,以單因素分析中P<0.05 的變量為自變量,采用多因素COX回歸分析,發明人數量、權利要求數量、審查周期設置啞變量進入模型。結果顯示,個人組中延伸申請、發明人數量3~6 人和審查周期25 個月及以上均是專利維持有效的保護因素;院校組中代理申請、延伸申請、發明人數量5~6 人、權利要求6~15 項和審查周期25 個月及以上均是專利維持有效的保護因素;企業組中代理申請、權利要求數量、審查周期均是專利維持有效的保護因素,而延伸申請是專利維持有效的獨立危險因素。多因素分析結果見表3。

表3 不同類型專利權人專利失效風險影響因素的多因素COX 回歸分析
研究對象共14 395 件授權發明專利,截止2020年11 月20 日,共5 872 件授權發明專利發生終點事件,年失效率約為41/100 件年,失效專利平均維持時間為6.78 年,雖略高于《報告》中揭示的我國國內發明專利平均維持年限6.6 年,但仍顯著低于國外在華有效發明專利平均維持年限9.7 年。多因素COX 分析結果顯示代理申請、發明人數量、權利要求數量和審查周期一定程度上是專利維持有效的保護因素,國內相關研究結論表明,代理申請、發明人數量、權利要求數量和審查周期能夠顯著正向提升專利質量,并且專利質量是決定專利是否維持、維持年限的重要因素[21-23]。
本研究顯示,對于院校和企業而言,代理申請能顯著降低專利失效的風險,風險系數分別為0.847和0.706,即兩組中非代理申請的失效風險分別是代理申請的1.18 和1.42 倍。已有研究表明代理專利在授權率、轉讓數量、權利要求數及維持時間等指標上的表現均優于非代理專利[24]。優質的專利代理人憑借其業務能力、實務經驗等,可以幫助專利權人獲得保護范圍更大、布局更合理的權利要求書,從而全面提升專利的技術價值和法律價值。但本研究未發現個人組代理申請與專利失效存在統計學關聯,個人組中代理申請的選擇傾向上也顯著低于院校組和企業組。
專利保護的地域性使得欲想擴大專利保護范圍,需進行延伸申請,從而擴大專利的地域保護范圍。多因素COX 分析結果顯示個人組和院校組中,延伸申請的授權發明專利失效風險分別是未延伸申請的2.16、2.21 倍,而企業組中,延伸申請則是發明專利失效的獨立危險因素。相較于個人和院校,企業有其獨有的特性,運營模式往往是以產品為中心,以成本為導向,而產品在創新活力競相迸發的市場競爭中,具有較強的時效性。因此以產品為基礎衍生的專利,往往會受到產品時效性的影響。并且,昂貴的申請費用和代理費用,以及可能產生的訴訟咨詢費用和市場的復雜程度無疑會大大增加企業運營的成本,導致企業在年費評估時可能選擇放棄延伸申請的專利。
專利法和實施細則中均有明確的規定,國有企事業單位應當發放發明人或者設計人應有的獎金。基于此背景下,從表1 中可以看出,院校組中,發明人數量均值明顯高于個人組和企業組。多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個人組和院校組中,發明人數量為5~6 的授權專利失效的風險顯著低于發明人數量為1~2 的授權專利,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與祝宏輝等[25]研究結果基本一致,其研究結果表明發明人數量能夠表征農業專利質量,并且對專利維持時間有正向影響。
權利要求數量對專利質量和維持時間的影響,已有多位學者進行了相關研究,并且研究結果基本指向權利要求數量能夠正向影響專利質量和維持時間[26-28]。本研究結果與現有研究基本一致,院校組和企業組中權利要求數量越高,專利失效的風險就越低,也就意味著專利能夠具有更長的維持時間。權利要求的合理布局不僅能夠完善技術方案,還能夠為處理專利糾紛做好防范,這是多數專利權人在申請專利時忽略的重要信息。專利無效程序中,專利權人對于權利要求的更改僅限于權利要求書范圍內的更改,而在專利侵權糾紛中,被告方常用專利無效的方式進行反擊,因此提前做好專利布局對于權利要求的穩定性顯得尤為重要。然而,從表1 中還可以看出,個人、院校和企業授權的發明專利中,權利要求數量的均值較低,仍遠低于權項附加費的觸發條件(10 項以上),因此權利要求布局的合理性和策略性對于3組專利權人均有較大的提升空間。
提供優質高效的審查服務,縮短專利審查周期,是國家知識產權局近年來的一個重要工作目標。本研究結果顯示,專利審查周期的延長能夠顯著降低專利失效的風險,該特征對于企業組尤為顯著。審查周期25~36 個月甚至37 個月及以上的專利,往往需要經歷駁回和復審的過程,無疑增加了專利申請的成本和復雜度。而專利權人卻仍在堅持答復爭取授權,可能是出于以下兩點考慮:(1)專利權人對于權利要求范圍的貪婪度高,不愿限縮至底線的權利要求范圍,經歷多次答復延長了審查周期;(2)該申請為其核心產品或核心技術,相應的技術方案仍處于產業化階段,是專利權人在市場競爭中的重要籌碼,因此專利權人會極盡全力去爭取最終授權。于是在這種背景下,專利權人在審查周期較長的專利獲得授權后,后續的專利維持亦會更加重視,從而使得這類專利擁有較長的維持時間。
本文以江蘇省2010 年申請并獲授權的發明專利作為研究對象,持續跟蹤所有研究對象的法律狀態并記錄專利失效日期。通過單因素分析、多因素分析實證研究了個人、院校和企業3 種不同類型專利權人的專利失效影響因素,并比對分析其差異。得到的研究結論如下:
個人、院校和企業由于其自身的特性,使得其專利失效的影響因素存在差異。相同的是,審查周期的延長能夠顯著降低專利失效的風險,因此審查周期對專利維持年限和專利失效有重要預測價值。延伸申請對于個人和院校而言是專利失效的保護因素,不同的是其對于企業而言則是獨立危險因素,因此對專利失效的預測應考慮該因素對于不同類型專利權人的影響。同時本研究還表明代理專利和權利要求數量是院校和企業專利失效的保護因素,更多的發明人數量是個人和院校專利失效的保護因素。
基于以上結論,本文對我國專利行業的發展提出以下3 點建議:
一是適當考慮降低專利權人的經濟負擔。在申請階段,尤其個人專利權人,委托代理機構的費用基本大于申請費和十年維持費,雖然國家政策在申請費上對個人和部分符合條件的企業實行了優惠政策,但從政策和市場了解,國家發改委價格司已對專利代理收費標準作出指導,未發現有跡象傾向于平衡專利權人負擔和代理專利費用,造成了專利代理行業未被充分利用,技術方案未被充分挖掘,形成了專利質量依舊較低的局面。并且實務工作中發現,PCT 專利進入國家階段,尤其進入歐美國家階段,申請費用、代理費用和后續的維持費用、訴訟咨詢費用昂貴,成本的提高并且暫時無法得到利潤的現狀會影響企業專利權人的申請動力。
二是鼓勵實質性海外專利延伸,避免獎勵政策帶來的“形式”國際化。2019 年,我國PCT 申請量首次超過美國,成為PCT 申請量最多的國家。而相關研究以及本研究統計過程中發現,存在大量的PCT 申請并未進入國家階段,也就意味著專利權并未得到延伸,背離了專利國際化的政策目標。顯然,海外專利布局的相對政策也應調整,鼓勵專利權人將PCT 申請進入國家階段,由“重數量”調整為“重質量”,以提升我國知識產權整體發展水平。
三是審查效率的提高應注重簡化審查流程并強化溝通。常規的專利審查答復過程,基本通過線上審查員和專利權人之間的文件往來,實務工作中發現,爭議焦點往往在于技術領域是否相同、區別技術特征是否是公知常識、是否有預料不到的技術效果等等。可嘗試根據專利權人需求或請求,提供口審、專家會審等形式的審查,通過快速溝通交換信息并達成一定程度的共識,避免時間資源和人力資源的浪費。有利之處在于,專利權人能夠有機會,充分展示其發明創造的專利性,可避免因文字歧義或表述不清導致的信息不對稱,影響審查周期和審查結果。
本文的研究重點是以江蘇省作為研究對象,針對不同類型的專利權人,探究其授權發明專利失效的影響因素,并對研究結果進行了清晰的表述。不過,個人組專利數量較少,3 組合作開發、延伸申請的占比較低,且不同年份的政策引導專利權人的申請行為差異也比較顯著,這也是本文存在的不足。下一步將聚焦于擴大研究對象,并且對專利權人進一步細化,對不同地區和不同層次的專利權人的專利失效風險影響因素進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