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外一首）

王武臣

一

踏出舊樓梯。塵土在喧鬧的年代蕩漾

彌漫。包裹了紅磚瓦墻

影子挽著母親的手

陽光下，低頭看著自己

空氣抖動，刺耳，尖叫，回蕩著上學歌

它在我混濁的眼眶里游走

在清澈藍天下閃過

白紙里的教學樓，在風中搖曳

一個個被素描的黑影

它沒比我勤奮、吃苦和耐勞

考試前，會惴惴不安，匍匐在地祈禱

也曾撫摸著月背，抓著流星許愿

二

黃色路燈微微亮的深冬

它變得長，變得高，變出好幾個

在冷風里顫抖，自行車和軍大衣

幻化出的黑色飛鴿，呼嘯著

向時光長廊的盡頭奔波

它在角落，偷偷盯住愛慕的女孩

斜陽的紅光滴滴落地

開出浪漫的玫瑰一朵，一朵

女孩瞥到它，它尷尬地收起所有

神經線被一刀刀割斷，那晚獨飲至醉

三

它被拴在可以慢放、倒放的虛幻世界

逝去的被旋風逆時針轉了回去

城市重新陳舊，但溫馨，媽媽永遠年輕，愛它

它自己光滑的皮膚沒有褶皺

藏不住歲月風塵的埃土落在腳下

埋住了腳踝，又埋了大腿……

我站在埃土里，看影子離光越近離我越遠，暗淡

我把文字拼接長，使勁兒把它拽住

它回頭微笑，說是我的罪人。而后

被最后一絲光，吞噬，重回黑暗

我試圖抓住它，把它放進酒里

浸染成醉醺醺的透明色

但我卻偷不走每一個角度的它

就像藍天偷不走各式各樣的白云

四

我不記得撐起他的衣服，只認得被掏空的軀體

我想偷偷扔掉影子零落滿地的黑色殘渣但是每個垃圾箱都堆積如山，已經裝不下每一棵披頭散發的柳樹，都蔑視我，取笑我

我像一個拾荒老者，在迷宮里踏步

陪著飄來蕩去的靈魂避閃著

五

影子和我一起孤獨行走

漫長又短暫，時而停滯不前

它是哲人，是詩人，是酒鬼，是混蛋

被歲月拋棄被眾人遺忘

只有我愛它，恨它，討厭它

我左腳踩著風塵，右腳踏著寂寞

慢慢地，慢慢地，拉著它的手

走到鏡子前端詳——它，我，無法重合

我寫過一首溫暖的情詩

你看，愛情是暖的，所以我這樣寫——

一

粉紅色的發卡，遮住了夏天的風

天藍色的小傘，擋不住紙飛機的純情

我們編織出一串串會飛的風鈴

老家的窗臺和你門前的梧桐

清脆地敲擊，你，我和風的心聲

自行車的青澀，聚焦成懵懂

穿過大街小巷的霓虹燈

跑調的情歌，車輪的呼吸聲

履行著相同時間看劇的約定

二

我把亙古不變的一個動詞含在口中

你用紅酥手擋住我的嘴，把我喊醒

我喝醉了釵頭鳳的黃縢酒

誤入沈園，苦澀頭暈，醉意蒙眬

我拉著你的手，飛到滑鐵盧上空

看到馬拉縱身跳進湖里

幻化成美人魚游向蒼穹

我們追上去，在那段私奔的歲月里

我問你，也問倉頡，把動詞包在白紙中

他把我們帶進一條光影迷離的隧道

回答著吱吱啦啦，忤耳的回聲

流傳成似懂非懂，銜接白云的涌動

三

那一年，我寫過一首溫暖的情詩

詩中你睫毛忽閃，在梧桐樹下虔誠許愿

我至今仍能聽到，那條圍巾說的憧憬

畢業照上的注視，穿越了空間維度

我呼喚那些姓氏，摸到了你的臉

卻找不到一把鑰匙，去打開鎖住青蔥的笑容

古老的鐵門斑斕陳舊，脫皮，掉色，氧化

像逝去歲月的牢門，禁錮著那些騷動

忘卻了，它身上用食指寫下的純情

食指寫下的那份純情

就像書本里夾了很多年的書簽

上面的名字和畫，成了埋藏千百年的老古董

越老越貴，價值連城

我不敢把它呈給別人

怕它在手里跌落，碎成一地殘渣

變得一文不值，零落在時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