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運華
九月,驕陽似火。碧藍的天空中,幾片薄薄的白云避暑般地飄向遠方。
陽光照射在窗臺上,幾盆怒放正艷的五彩蝴蝶蘭在微風中輕輕搖動,如田野間蝴蝶飛舞一般。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對于李書記來講是難得的清靜時刻。
李書記姓李名國建,是師黨委書記、政治委員,又是興屯市市委書記。此刻,他正專注地看一份由師(市)發改委呈送的情況反映。這實際上是一份調研報告,說的是三五九團近年來快速做大做強界河酒廠,西紅柿醬廠,使該團生產總值翻兩番,利潤翻兩番,職場收入也有大幅度增長。
調研報告篇幅較長,李國建看得很仔細。聯想到全師(市)“三化”建設中,農業現代化已成規模,見到成效。不僅在兵團,在新疆,就是在全國也是硬碰硬的頭牌。前不久,國家農業部一位領導來考察,連連稱贊:“中國農業現代化就在這里,是一個很好的示范區。”這句話很讓人自豪。可講到現代化工業,真是全師(市)產業中的短板。二產上不去,三產自然也上不去,勢必影響到城鎮化的發展進程。如何破解難題,一直是李國建思考的問題。
看到材料后半部分,李國建對三五九團主管工業的副團長王聞道產生了興趣。年齡不大,有思路,有干勁。說起話來也滿有勁的:“兵團人能辦好現代化農業,也一定能辦好現代化工業。當年,這里是亙古荒原,沒有城市,可軍墾前輩奮力拼搏,建起了興屯市,成為戈壁明珠;今天我們也一定能搶抓機遇,奮力拼搏,讓工業化的短板長起來,顯示兵團人的時代風采。”
看完材料,李國建有了想去三五九團看一看的想法。于是找出辦公室排列的近期活動行程表一看,全部安排的滿滿的。只有明天下午,國家科委與兵團科委領導來師(市)調研,有一個會見與座談。細細推算時間,客人來到師(市)也是半下午的光景,上班后還有些時間。若跑一趟團場時間肯定不夠,倒不如讓王聞道來一趟,談一談還行。于是打電話叫來黨辦室主任秦光明說:“你通知三五九團,讓王聞道同志明天下午三點半到我辦公室來。”夏令時,下午是四點鐘上班,李國建有意提前了半小時。
秦光明回答:“好的,我這就去通知。”
一
王聞道,一米八一的大高個,濃眉大眼,相貌堂堂,是典型的軍墾后代。每當出差,開會進了城,漫步在大街上總能引起路旁的少男少女的竊竊私語。“這哥們好亮眼噢,像周杰倫。”“眼瞎啊,明明像濮存昕嘛!”“哇!好帥氣的哥哥。要是嫁一個這樣的人才叫爽。”這些背后的小聲稱贊王聞道全然不知。此刻,他正率領一個小組在三五九團十五連的田間地頭檢查三秋工作。
拖拉機帶著鐵犁在大條田里歡快地奔馳,密密匝匝的小油葵已長高到膝蓋關節處,被鐵犁翻埋到地里。站在地邊樹蔭下的宋連長解釋說:“是做綠肥用的,土地一固定,承包地的職工都舍得投入。”王聞道表示滿意,說:“這是第八塊秋翻的條田吧,咱們走,看下一塊。”
宋連長有些急:“時間挺緊的,還真要一塊地一塊地的看嗎?”
王聞道說:“既然來檢查工作,就要細細地看上一遍,這樣心中有數。”
檢查組成員的杜峰打趣地說:“這好比你宋連長去銀行取票子,一萬元一疊,你數到80張就不數了,以為前面都沒有錯,后面的也肯定沒錯,其實,要錯就錯在最后兩張上。嘻嘻。”杜峰是宣傳科的老干事,資格老,人緣好,見誰都插科打諢的逗樂。
宋連長被說笑了,又好笑又好氣,說了聲“烏鴉嘴。”便隨大家一起走出樹林帶,上了公路。
眾人正欲上車,只聽見傳來沉悶的碰撞聲,緊跟著又是刺耳的刮擦聲,拖拉機剎車熄火。眾人一怔,返身又往條田走去。
遠遠地聽見拖拉機手與承包戶爭吵。
“我說別翻那么深,你還不信。弄壞了我的犁你得賠錢。”
承包戶不愿意:“說好了這塊地今天翻完,窩了工,我可不給你工錢。”
拖拉機手滿臉疑惑:“地里怎么會有這么大的石頭,不會是你埋下的坑我吧。”
承包戶說:“放你的狗臭屁!我有那閑工夫逗你玩。”
“不管怎么說,你得賠我的犁錢。”
“我就不賠,還能怎樣!”
兩人高一聲低一聲的爭吵,面紅耳赤。宋連長趕上前大聲喝道:“都住嘴,吵什么?丟人現眼!”兩人停住了爭吵,一時不知怎么辦好。
王聞道看了現場,摸著露出地面的石頭說:“先把石頭搬到地頭,否則還會出事。”
承包戶彎腰去搬石頭,用力晃了兩下竟然沒有晃動。眾人用鐵鍬順著石頭邊上鏟土,坑越挖越大,最后挖出半米多寬,兩米多長的扁形石條。承包戶樂了,說:“我家門前有條小渠,拿回去剛好搭個石橋。”
“慢!”王聞道俯身用力抹去石條上的泥土,隱約可見人工鑿石的痕跡。起身對宋連長說:“找人提幾桶水來清洗一下。”
石頭清洗干凈,眾人驚奇地發現是一尊石像。是位古代的軍人,左手握住掛在腰間的寶劍劍柄,右手卻端著一只高腳杯,像是站崗瞭望,又像是飲酒賦詩。
王聞道仔細看罷,對眾人說:“從戰袍的特點上看,應該是位唐代戍邊的將軍。”
杜峰脫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眾人拍手稱贊,宋連長說:“不愧是咱們團的大秀才。出口成詩。你別說,還真有些味道。”
杜峰說:“見笑。這是唐代邊塞詩人王昌齡的詩,今日見石像,觸景生情,背誦古人的詩罷了。”
王聞道像個考古專家,貼近石像仔細地看了許久,才對眾人說:“這石像很特別,真的很特別。”
眾人不解。杜峰問:“特別在什么地方?”
王聞道說:“古時候,歷朝歷代的戍邊將士都有一個最突出的心態,或叫文化現象,就是悲涼,憂愁和盼望回鄉返家。‘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說的就是這樣一種心態。可你們看看這尊石像,他的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平和、舒適,還有幾分快意。說明什么?
“說明什么?”
眾人不知如何回答,都眼睜睜地看著王聞道。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
王聞道繼續說:“在大學時,我查過一些資料,戍邊將士到了邊關,把內地的耕牛、鐵犁帶到了邊疆,很快形成大的生產規模和效益,還帶動了冶鐵、釀酒、皮革等手工業,豐衣足食,加之邊防強大,少戰事。所以,才有了石像上這位將軍的神態。可見,古詩也可以改一改:勸君少進一杯酒,西出陽關多故人。”
眾人一片叫好,隨檢查組來的工業科科長張來順贊道:“王副團長是西部大學的高材生,說起話來引經論典,有理有據,讓人嘆服。”
王聞道說:“宋連長,你安排人把石像送到團場陳列館去,擺放在好位置進行展出。”
宋連長說:“馬上就安排。”
王聞道又對拖拉機手說:“你犁地犁出個大寶貝,記你一功。快去買副新犁,費用由團里出。”
拖拉機手高興地說:“這可好!我保證加班加點,按時把地犁完。”
王聞道又對承包戶說:“這塊地住了一位將軍,說明古時候就有人在這里屯田,是塊風水寶地啊,你好好地干,包你發財致富。”
承包戶嘿嘿一笑說:“借領導的吉言,明年種地掙大錢。”
處理完事,眾人返回公路,乘車繼續檢查,一路上人人興奮,有說有笑。只是到了要檢查的38號地邊時,人們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是一塊玉米地,玉米已收完,而玉米稈兒密密匝匝,高高大大地立在地中。
站在地邊,王聞道生氣地說:“材料中不是說秋耕過了嗎?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宋連長有些難為情,欲說又止,半晌才說:“這38號地靠近地方上的村子。今年開春,開展兵地團結,民族團結活動,為幫助哈薩克族牧民冬季放牧草料困難的問題,連村公約里專門留了三片地不秋翻,留給地方老鄉放牧用。”
王聞道說:“抓民族團結,建連村公約是好事啊,干嘛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像做賊一樣。”
宋連長說:“團里下的文件,要求不講理由,不講條件,必須按時完成秋耕任務,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再說,往年檢查都聽聽匯報,看上幾片地就行了,誰知道碰上領導您……”
一陣沉默。
經過思考決斷,王聞道說:“你們繼續按連村公約辦,三塊條田不秋耕,等到明年開春再耕,要說話算話。團里那邊我來協調。”接著又對張來順、杜峰說:“這件事作為一個問題在匯報材料中單獨提出。”
兩人忙點頭答應,記在了本子上。
二
銀灰色的越野車使出十五連連部,沿著界河岸邊的團場公路急速向前飛奔。
界河依山勢、地勢而成,彎彎曲曲,有人說它像耳環,有人說它像項鏈,也有人說它像蛇。界河似乎聽多了,見怪不怪,自顧自地依然向西北流淌,直到遇到西北角另一條大河,匯聚在一起成了一條更大的河流,然后出了中國流入到鄰國,再注入到北冰洋,十分壯觀。
界河彎彎,依河而建的公路也跟著彎彎。這是團場為守護界河,也為打通守衛國界的連隊與連隊之間交往而修建的簡易公路。路面較窄,如果兩車相遇錯車時,有一輛車會駛下公路,在戈壁荒灘行駛,好在戈壁灘多為平坦之地,車子跑出路面顛簸幾下,再回到路面也不算什么。
一上公路,司機小鐘打開錄音機,播放出歌曲《送你一束沙棗花》《草原之夜》《邊疆處處賽江南》,歌聲純凈,空靈真誠,既有高入云端的雅氣,又有人間煙火的地氣,給人以氣象萬千,獨特迷人的享受。歌碟《邊塞新歌》收錄了多首兵團早期創業時的優秀歌曲,因歌手歌聲甜美。繪民族通俗美聲唱法于一體。為此而形成的獨特唱法,很受眾人喜歡。每當出差在外,王聞道總是要帶上這盤歌碟。工作之余,細細品味。
歌聲飛向天空,轉而緩緩地通過耳膜進入心田,車上的人唱靜聽。只有河岸邊高大筆直的白樺樹上綠葉,隨秋風起舞,發出柔和的嘩嘩聲與之相合。
杜鋒終于忍不住發出感嘆:“這歌聲太美了,這景色也太美了,要是開發旅游一定是AAAA級。”
杜鋒說罷無人回應,一陣沉默讓杜峰多少有些尷尬,于是鼓起勁又說道:“咱們這個三秋檢查組成員結構,可以說是少帥老將胡子兵。”
張來順果然上當,忍不住問:“什么意思?”
杜峰說:“你看王副團長官最大年齡37歲,你張科長今年45歲,官職、年歲都不大不小居中,而我今年56歲,還是宣傳科的普通一兵。不正是少帥老將胡子兵嗎?”說罷有幾分得意,嘻嘻,笑了起來。
坐在前排的王聞道知道杜峰是滿嘴段子,極愛說笑的熱鬧人,仗著有才氣,一副天老大他老二模樣,脾氣傲且倔。便調侃說:“你這是對組織有意見啊。說組織上有眼無珠,湮沒了你這個人才。張科長回去趕緊向上級反映反映,看能不能盡快把‘胡子兵’變成一名‘胡子官’。”
張來順心領神會,積極配合說:“好的。杜峰現在是宣傳科負責人。主持工作,心里有一些急,一旦任命下來,也就名正言順了。”
杜峰一聽急忙辯解:“哪里哪里,我哪是這個意思。”王聞道笑道:“那里是哪里呀?若還是嫌官小,咱倆換換,你來當這個副團長。”
車上一陣大笑。
杜鋒更急了:“不帶嚇唬人的,你聞道團長這些年抓酒廠、醬廠,抓一個成一個,三五九團也多虧這兩個廠子掙錢。扭虧為盈,脫貧致富。要不職工都快跑光了……
手機響了,王聞道取出手機一看號碼,知道是團場黨委辦公室主任劉杰打來,于是噓了一聲,止住杜鋒的講話,這才接通手機。
劉杰以特有的職業習慣,不慌不忙地說:“剛接師(市)黨辦秦主任的電話,通知你明天下午三點半準時趕到師部去見李書記、李政委。”
一陣莫名的緊張襲來,王聞道脫口問道:“什么事情?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去?”
劉杰,仍然不緊不慢地說:“不知道,秦主任就說這么多。”
王聞道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尤其在下級面前更是不應該。頓了一頓,才用平靜的口氣說:“好的,我知道了。”
關上手機,王聞道輕舒了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張來順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又制止住了。杜峰高興地說:“李書記、李政委召見您,好事情呀!咱們團吳政委因腦溢血住院半個多月,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出院工作。杜團長退休也半年多了,位置一直空著。這么大個攤子不能沒有主管掌舵。說不上那么就把王副團長你提起來。”
王聞道早先在師(市)機關工作,時常見到過師(市)領導。當團領導后,跑項目也見過幾次師(市)領導,卻都是主管業務的副師長,沒有單獨見過政委和師長。開工作會議,政委、師長出席講話,自己只是上百人的代表中的一員,在代表席聽領導講話。
此次,李書記、政委單獨召見究竟為何?自己心里沒有底。杜峰沒邊沒際的話似乎不大可能,因為目前在家主持工作的是副政委茍有勇同志。從工作角度或以提拔角度來看,都應該是他去才對,可為什么偏偏讓自己去呢?想到這里,王聞道覺得有必要和茍有勇通個電話單獨溝通溝通。這才張口說:“老杜啊,嘴巴上缺個站崗的,以后說話前過過腦子。”又對司機說,“停車,我打個電話。”
下車走到路旁,撥通了茍有勇的手機。王聞道先是溝通了十四、十五連三秋工作的檢查情況,這才說道:“剛才,劉杰主任說。師里有一個通知。”
茍有勇噢了一聲打斷了王聞道的話,說:“劉杰已經向我匯報了,這事兒我知道了,讓你去你就去唄。”
王聞道說:“你在主持團黨委的工作,師主要領導要是聽匯報,也應該是你去才合適。師里是不是弄錯了。”
茍有勇顯然不高興,冷冷地說:“你怎么知道是匯報工作?你怎么知道師里弄錯啦?還是那句話,讓你去你就去。”
平靜而低沉的話語,像是一把利劍斬斷了王聞道的熱情,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相處多年,王聞道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茍有勇的冷漠。
三
車行駛過一處急轉彎,見到河邊不遠處的一幢白墻紅瓦磚房。這是十五連職工馬建軍夫妻守護界河的哨所,又是界河的水文站。
車剛停穩,馬建軍的妻子張美蘭從屋里迎了出來。快人快語地說:“得到連里的通知,我沒敢出門,專門等候領導來,老馬巡河還沒回來,快進屋喝杯茶。”
眾人往屋里走,杜峰打趣地說:“今年開春老馬下河洗澡,洗了三公里路,還沒有洗夠啊。”
張美蘭笑道:“多久把你杜干事也丟到河里沖洗一回,你就知道啥滋味了。”
眾人笑了。今年年春,山洪暴發,從上游沖下幾棵大白樺樹混搭著堵在龍口處,河水被堵不暢,為排除險情,馬建軍手拿鋼斧,乘皮筏子下河清理堵塞的雜物,一個急浪打來,馬建軍連人帶筏翻沖到河里,河水流速極快,轉眼間馬建軍變成了一個時起時伏的小黑點。岸邊的張美蘭先是一驚,隨后哭喊著順著河岸追去,追了三四公里,才看到馬建軍浮在岸邊,手中緊緊抓住毛柳枝葉子不敢松手。
聞知此事。杜峰急忙趕來采訪,在《興屯日報》上刊發了《護河勇士》的通訊。讓馬建軍、張美蘭名聲大震,彼此成了好朋友。進屋后,王聞道細細詢問了夫妻兩人的工作生活情況,又問道:“還有什么樣的困難不好解決的?”
張美蘭支吾一陣,才大著膽子說:“有件事,老馬不讓給領導說。怕添麻煩,既然領導問了,我就說一說。”
王聞道鼓勵地說:“你說吧。”
張美蘭說:“我們的孩子在石河子大學學信息科學與計算機專業。今年畢業,老馬說團場長大的孩子要回團場來工作,團場發展需要人才,要知恩圖報。孩子回來后,組織科說不是外地大學生,不享受優惠政策,不管分配。孩子一聽,又返回了學校與幾個同學到珠海去謀職業。聽說珠海市有政策,凡是211大學畢業的兵團孩子都給落戶口、找工作,可老馬聽了不愿意,不讓走,你說這事兒難不難為人。”
王聞道問:“孩子在學校表現怎樣?”
張美蘭回答:“學習沒問題,他是班長,還是系學生會副主席。”
王聞道說:“好苗子啊,別急,我幫你問一問。”說著撥通了組織科長朱來順的電話,詢問其具體情況。朱來順解釋說:“為吸引內地的人才到新疆和兵團來工作,有一個‘雙五千’工程。每年招聘五千名內地大學生到團場當‘連官’。”
王聞道問:“新疆各大院校的畢業生就不能享受這個政策嗎?”
朱來順說:“是的。”
王聞道說:“為什么不能一視同仁,不都是大學生嗎?”
朱來順停頓片刻說:“王副團長,文件是上面發下來的,我們只能按文件執行,沒有別的辦法。”一副委屈的模樣。
王聞道不再說什么了,多說無益。但他辦事的執著勁又上來了。撥通了團場西紅柿醬廠錢小山廠長的電話:“你們產品開發部不是缺少人手嗎,這里有一位優秀的大學生,就到你們那兒上班兒吧。”
錢小山電話里說:“太好啦,我正想安排人到大學去招人才,有現成的省事兒。”
王聞道說:“嚴格管理,好好培養。”說完,關上手機,又對張美蘭說:“老馬的話是對的,我贊同。你和老馬商量一下,盡快讓孩子到醬廠去上班。”
張美蘭樂了,說:“我咋說的,早上聽到喜鵲在樹枝上叫個不停,原來碰上這好事,我去殺只雞做飯,好好謝謝領導。”
眾人急忙勸阻,說是吃過午飯了。只坐一會兒,還得趕路,正說著,門開了,進來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人,三十開外,臉上掛著卑微的笑容,自我介紹說:“我是旺發建筑公司的曾小奇經理。為貴團承擔了修河堤筑壩工程,見到團領導蒞臨現場,希望能去檢查指導。”
王聞道心想,茍有勇主管團場的建筑業,這個項目一直盯得很緊,自己不宜過問太多。再說,也不在三秋檢查范圍之中,只是曾小奇經理來請,也不好推辭:“既然曾經理盛情相約,我們去看看也好。”
眾人出門,告別了張美蘭。徑直向五百米開外的帳篷走去。走進超大型的帳篷,曾小琪忙用一次性紙杯倒水泡茶,王聞道忙勸阻:“剛喝過,不用客氣。”曾小奇堅持要泡茶,忙亂中,暖水瓶的水灑到了桌子上,忙用另一手抹了一把,隨后下意識地把濕手在西裝衣服上擦了擦。
杜峰見了好笑,開口說:“小奇經理,我看你是小氣經理,床底下有好幾個大西瓜,不舍得拿出來殺一個吃,還倒什么茶啊。”
曾小奇忙放下暖瓶,從簡易折疊床下抱出一個西瓜,用手拍了拍,說:“好瓜!”
西瓜殺開后,空氣中彌漫沙甜的香味。杜峰咬了一口,贊道:“好吃。味道還不錯。”
曾小奇有些得意,說:“正宗下野地的西瓜,是我親自到興城市買的,個個都甜。”
杜峰說:“跑二百多公里買西瓜,還真會過呀。”
曾小奇聽出話外之意,急忙解釋說:“前兩天去市里拉水泥。鋼筋,順道買的。也算給工人們搞點福利。解解暑。”
吃罷西瓜。曾小奇從辦公桌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說:“領導來視察工作,我把公司的情況和工程實施的情況做一個匯報,懇請領導多多指導,多多支持。”
王聞道說:“這個不用急。咱們還是到施工現場看看吧。”
眾人來到河岸大壩上。正值枯水期,水淺而清。二十多米寬的河床里,清亮透底的河水緩緩流淌,一群群小魚歡快地游動。大壩內側約40余人還在鋪設水泥板。
這條大河以河道中間為界,成為中國與相鄰國家的分界線。蜿蜒的河流構成了蜿蜒的邊境線。
王聞道站在大壩上,向河對岸望去,高高的樹,矮矮的草似乎更茂密些。遠處建有瞭望鐵塔,尖尖圓圓房屋的村子,還有牧人放牧的羊群、牛群。這些都是異國他鄉的景氣了。若是回溯一百多年前,這條河還是中國的內河。
“曾經理”王聞道喊道,“這個項目是團黨委向國家申請的國防建設工程,撥的是專項經費,你可要鉚足了勁兒,把它建成牢不可破、固若金湯的精品工程。”
曾小奇連連點頭,說:“好的、好的。”
王聞道接著說:“這個地方為什么叫龍口。你仔細看看這個界河的地勢,它從山坡上急轉而下,對岸是地勢高,我方地勢低,山洪暴發沖下來,直接沖撞的就是咱們腳下這塊大壩。按國際慣例,河道走到哪里,國界就劃在哪里。若是發生塌壩改了河道,受損害的可不只是三五九團,而是整個的國家利益!我們就成了千古罪人!”
曾小奇見王聞道話說得分量很重,不由地緊張起來,急忙表態說:“請領導放心,我一定按領導的指示抓好工程建設,我親自安排施工,親自督查把關,親自抓施工進度和質量,親自……”
突然,爆出一陣哈哈大笑,是杜峰。他的笑聲在界河岸上急劇上升,顯得格外響亮。王聞道明白杜鋒為何而笑,只是不喜歡這般不尊重人的放肆大笑,轉過身去冷冷盯了一眼,杜峰立刻止住了笑。曾小奇不知錯在哪里,被笑得不好意思,茫然地跟著嘿嘿一笑,正想解釋什么,只見王聞道一擺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然后又指了指河對岸的右前方。
透過樹林,只見一股巨龍般的沙塵滾滾翻卷著,沖上天空。沙龍快速逼近,裝甲車的轟鳴聲越來越響。曾小奇吃了一驚:“老外的軍車。不會出事吧,叫咱們的工人趕緊躲一躲。”
王聞道說:“他們是正常巡邏,不用怕,繼續干你們的活兒。”
裝甲車由遠而近,戛然而止。頓時被自己掀起的沙塵包圍住,一時什么也看不清。稍許,沙塵散去,從車上跳下一位軍官,緊接著又跳下五名實槍荷彈的士兵,一同向河岸走來。王聞道眼尖,隔岸認出軍官是年初在邊境會晤結識并成為朋友的居馬罕。高聲喊道:“居馬罕少校,你好啊。”
居馬罕爬上堤壩,人高馬大,笑容可掬。由于多年生活和工作在邊境地區,對中國的情況和中文都很熟,見到對岸的王聞道很高興,喊道:“王副團長你好,可惜隔著條河,沒辦法和你擁抱。”說著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并在自己的肩上拍了拍。
王聞道發現居馬罕肩章上多了一顆星,哈哈一笑說“提職了,恭喜恭喜。怎么沒進城去?”
居馬罕說:“去了,城里辦公室坐不慣,悶得發慌,生病要死了。又趕緊回來了,還是這里的土腥味兒好聞,這里的水好喝。”
王聞道笑道:“雪豹怎能離開崇山峻嶺,駿馬怎能離開遼闊草原,還是回來的好。”突然想起年初交談時居馬罕講到今年會升職,還講到老婆又懷孕了,已經有一個女兒了,希望這次能生一個兒子。于是問到:“太太生了沒?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居馬罕一臉得意:“按你們中國的話說,是個帶把的,胖小子。”
王聞道說:“好啊你,想什么來什么。天下的好事讓你一個人全都得了,真該找機會再與你痛痛快快喝上一杯。”隨后又說,“伏特加!”
居馬罕回應:“伏特加!”
兩人會意地大笑起來。原來兩人曾把杯論盞,不分高低,王聞道對身旁的張來順說:“把車上的界河特搬兩箱。”界河特是三五九團燒制糧食白酒,度數分72度、62度、52度三種,廣受農牧民歡迎。隨后又對河對岸的居馬罕說:“你看按年初說好的我們開始動工了,把大壩加牢固。”
居馬罕說:“這個地方你們說是龍口,我看更像餓狼一樣的口,搞不好會吃人的。”
王聞道說:“大壩牢固了,我們的麻達(問題)沒有了。你們的麻達也沒有了,相安無事。”
張來順把酒搬上河岸后,挽起褲腰要下河,杜鋒見狀說:“讓我來送,活了這么多年還沒有和老外握過手。這一次一定要握一握!”
河對岸的居馬罕聽得真切,打趣地說:“朋友,站在我這個地方看,你才是真正的老外,哈哈哈。”
杜峰一愣:“耳朵真尖啊。”立刻反應過來,笑道,“界河兩岸,你看我是老外,我看你是老外,咱們都成了老外。”
居馬罕哈哈一笑回應道:“界河兩岸,你看我是朋友,我看你是朋友,咱們結成好朋友。”
王聞道拍手叫好,說:“界河兩岸,我守護界河,你巡邏邊境,我們都效忠自己的祖國。”
三人對吟,引起一片掌聲和笑聲。河對岸,居馬罕見士兵抱著兩條大列巴過來,似乎有些不滿意,嘀嘀咕咕說了些什么,士兵又返回車上拎出兩大瓶子紫紅色的東西而來。居馬罕對王聞道喊道:“純天然,瑪林果醬,攢勁得很。”
雙方在河道中間做了互換。相互道謝,告別。
四
上車后,張來順忍不住問杜峰:“老杜,剛才你笑什么啊,一定有高興事兒。”
杜峰不屑地說:“一個蛋籽籽大的公司經理開口閉口地說,自己親自抓,親自干,不好笑嗎?吃飯、穿衣、睡覺親自不親自?分內的事兒嘛。”
張來順接過話頭說:“有些基層干部越是職務低的卻越是看得重,喜歡擺個譜。聯防隊的趙建成隊長早先剛當副連長時,總愛在辦公室待著,不肯回家吃飯。他老婆就到辦公室找他:‘建成回家吃飯了。’趙建成卻說:‘不要這樣叫,組織上給的名字為啥不叫?’他老婆吃了一驚,忙問:‘組織上起的什么名字。’趙建成回答說:‘趙連長嘛!’”說的一車人都笑了起來。
王聞道想這恐怕是有意編排趙建成是官迷的民間笑話,民間笑話不一定是真的,卻往往反映出這個人的主要特征。而曾小奇為人處事謙卑低調,卻不是個等閑之輩。否則,這么重要的工程項目是怎么拿到手的?自己曾見過實力強大的治理河流的公司,大型機械,流水作業,整體鋪設,堅固的水泥河床、大壩無任何縫隙。相比之下。旺發公司的作業就顯得太傳統,太陳舊了。正思忖著,就聽杜峰開口說:“我弄不明白,咱們團明明有建筑公司上百號人。修渠固壩這活兒又不復雜,怎么讓曾小奇給拿走啦,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啊!”張來順說:“你沒聽茍副政委說市場經濟自由競爭嘛。再說領導定下來的事情,你懷疑什么?牢騷話多,說明你政治上還不夠成熟。”受到責備,杜鋒不太高興:“我實話實說,怎么就不成熟了。”
王聞道不想讓兩人為團領導的事情爭來吵去的,大聲對司機說:“鐘師傅打開收音機,聽聽節目。”鐘師傅打開收音機,是一檔娛樂節目,主持人口齒伶俐地說脫口秀:
春天來了,一對年輕的戀人在公園約會。小伙兒對姑娘說:“你來了,帶來了哈密瓜的清香。”姑娘開心地說:“好聞吧,我涂的唇膏是哈密瓜味兒的。”小伙深情的望著姑娘說:“我雖然沒有去過新疆,卻特別喜歡吃哈密瓜,那個甜得跟蜜似的,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姑娘說:“我也喜歡。”小伙說:“咱倆的愛好都那么一致,真是緣分啊,現在你愿意讓我吃上香甜的哈密瓜嗎?”姑娘先是一愣,接著臉紅起來,緊緊咬住嘴唇,害羞的低下頭。小伙見狀大喜,把臉湊了上去,要吻姑娘,說:“就吃一點點,一點點。”這時,姑娘突然舉起一管唇膏說:“可要少吃一點哦,我新買的,挺貴的。”
故事講到這就結束了。主持人接著說:“下面請大家聽一首非常好聽的內蒙古民歌《草原之夜》。”
熟悉的音樂剛一想起,杜峰夸張地喊道:“麥江(哎呀),不麥到(不好),一點都不麥到。”
張來順說:“明明是我們軍墾戰士早期創業的歌曲,怎么說成內蒙古民歌了,哪怕說是新疆民歌也行。”
杜峰有些激動:“我要寫信給電臺領導,讓主持人檢討,讓他下崗。”
王聞道轉身對杜峰說:“我看你就直接寫給主持人吧,讓他知道這首歌產生于新疆的邊境團場就行,寬容大度一些,得饒人處且饒人。”
杜鋒顯然沒有轉過彎來。說:“咱們兵團人辛辛苦苦、默默奉獻了幾十年,守衛邊疆,穩定邊疆,建設邊疆,誰記得啊!好不容易才有這么一首好歌,還被說成外地的,我心里不舒服。”
王聞道說:“老一代軍墾人,獻了青春獻子孫,獻了子孫獻終生,期盼屯墾戍邊大業一代代傳承,繼往開來,他們曾想過揚名立萬嗎?有一首歌唱得好:面對蜿蜒的界河。背靠親愛的祖國。我們種地就是站崗,我們放牧就是巡邏。要問軍墾戰士想什么?祖國富強就是我們的歡樂。屯墾戍邊,維護新疆社會穩定就是一座高大的歷史豐碑,任何名和利與之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你說是嗎?”
杜峰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這個人好激動,還有一個壞毛病,平時老愛講團場這不好,那不對。可要是聽到別人講兵團、團場的不好就不愿意,和他吵,掀他的飯桌。”
張來順說:“你呀,吃虧就吃在這張嘴上。仗著有才氣,什么都敢講。要不宣傳科長早是你的了,也不至于現在還是個負責人。”
杜峰冷冷地回擊:“我不稀罕,就這德行,怎么了!”
王聞道笑道:“要講稀罕,我覺得杜峰對團場執著的愛,真誠的愛倒是真值得珍惜,也算一種特有的稀罕。搞文化的,不知你想過沒有,屯墾戍邊幾十年間,建設農牧團場,工商企業成百上千,人口由幾十萬,發展到幾百萬。而能傳唱的歌曲仍超不過早期的《草原之夜》《邊疆處處賽江南》現在還有什么文藝作品能夠引起人們廣泛的喜歡,膾炙人口,紅遍大江南北?從而讓人們記住你,喜歡你,贊美你。”
“張來順,”杜峰說,“經你這么一說,還真是個問題,以前還都沒有覺得這是個問題。”
王聞道說:“周恩來總理曾說過,國家建設中,經濟和文化好比鳥兒的雙翅,車的雙輪,相輔相成。團場要創造新的輝煌,文化必須要有大發展。”
杜峰找到了興奮點,高興地說:“聞道團長,不是我夸你,要拍你的馬屁。說真的,這些年三五九團經濟上去了,多虧你弄得兩個廠子。只是沒想到你對文化還有這么深刻的研究和見解。今兒有個問題向您請教請教。”
王聞道笑道:“請出題。不會有意刁難我吧。”
杜峰也笑了起來:“就算是吧,否則我就太沒水平了,有首歌謠你怎么看:
生在井岡山,長在南泥灣。
轉戰千萬里,屯墾在天山。
王聞到反問:“《王震傳》你看過吧?”
杜峰說:“聽說過,沒看過。”
王聞道說:“抽空找來看一看,這首詩是王震將軍對兵團光榮歷史的概括和總結。豪情壯志,直沖云霄。只是最后一句,還有一種表述,叫扎根在天山。我的看法是后者更準確些。自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后又設立西域都護府,兩千多年的時間里,歷朝歷代封建王朝都在新疆搞屯墾。屯墾人只有扎下根,安下家,一代傳一代,與新疆各民族融合發展,屯墾戍邊,方為千秋大業。”
杜峰說:“我再說一個,你聽聽如何:
是軍隊,沒軍費;是政府,要納稅;
是企業,辦社會;是農民,入工會。
王聞道輕輕嘆口氣,說:“其實最不看好的就是這首了。咱們是軍隊嗎?是單純的企業嗎?市政府嗎?是農民嗎?都不是。給一個事物下定義的時候,不能用比喻的方法。這反映出對兵團認識的復雜性,還帶一點窘迫。當然,從民謠的角度看,還算生動有趣。”
張來順忍不住說道:“我這里也有一首:
割不斷的國土情,
難不倒的兵團人。
攻不破的邊防線,
摧不垮的軍墾魂。”
王聞道夸贊道:“有氣魄。”杜峰一拍張來順的肩膀說:“行啊,你竟然也能文能武。真是近朱者赤,跟著王副團長學了不少。”張來順有些不好意思說:“團里開三干會,吳政委在講話中說的,覺得攢勁就記了下來。”杜峰正在興頭上,說:“還有一首你們給評一評:
半個百姓半個兵,
半碗黃沙半碗風。
多少將士思鄉夢,
都在萬古荒原中。”
張來順搶先表態,喊了一聲“好!”王聞道說:“‘半碗風’倒是有些詩意。只是后兩句意境差了些。來順和我都是軍墾二代,生于團場,長于團場,工作在團場,這就是我們的家鄉呀,何來思鄉夢呢?”
杜峰爭強好勝,又出一首:
我家住在路盡頭,
界碑就在屋后頭。
界河邊上種莊稼,
邊境線上牧牛羊。
王聞道說:“這像一部紀實作品,咱們團不就是這樣嗎,誰寫的?”
杜峰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鄙人,我現想現編的。”
王聞道說:“果然是三五九團的大才子,給你點贊表揚。”
杜峰說:“光表揚算什么,來點實在的。”
張來順半開玩笑說:“膽子不小,敢敲詐團領導。”
王聞道說:“不算問題,應該獎勵,獎你兩瓶酒。”遠處已可見到密集的白樺樹和一排排平房,那是十六連部的所在地。他把手向左邊的半山坡上一指,說:“不急,咱們先去烈士碑前祭拜。”
五
車在山腳下停穩,四人下車徒步往小山坡上走去。滿山坡茂盛的草叢,開放著紅的,黃的,白的小花朵。眾人邊走邊采,很快結成一個大花束。
烈士墓前,眾人獻上鮮花,又排列整齊向英烈三鞠躬。
烈士墓里埋著一對年輕的夫妻,男的叫張兵,女的叫周英。碑的后面銘刻著他們的生平簡歷和犧牲的事跡。雖不足千字,可王聞道每次都會一字一字地認真看,覺得字字如山。這次也同樣,他立在碑文前細細默讀。
那是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已是深秋,雨加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往年枯水季的界河已是滿滿一河水,緩緩地流淌。過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一股超強的西伯利亞寒冷空氣席卷而來,河水再也不動了,成了一條長長的冰河。
整個冬天漫長而寒冷。學校教室的四面高墻,如同一張薄紙,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入侵,學生們穿氈筒護住了雙腳,可臉和手卻被凍得生瘡生疼,一下課,大家都擁擠到火爐旁烤火取暖。
好容易盼到開春,連谷雨都過了。而寒冷還賴著不肯走。界河里的冰還堅硬地躺在河床上。季節不等人,河上游已是春暖花開,冰雪融化,慢慢地夾著大冰塊向下游涌來,若不及時采取措施,勢必造成河壩崩裂,河水改道。團黨委緊急動員,調動各連隊的基干民兵,下河破冰,疏通河道。
那個年代,正值邊境地區的多事之秋。中國的東北部,珍寶島戰役打過之后,蘇軍吃了虧,隨之又把重心移到西北部,實施報復。鐵干里特一役,中國邊防巡邏隊遭遇伏擊,全部壯烈犧牲。巴巴彥布音克山區,一隊蘇軍突然闖進我邊境團場,搶奪牛羊,兵團戰士奮起反擊入侵者,蘇軍竟然開槍掃射,一名身懷六甲的女職工孫龍珍中彈犧牲。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我邊防軍奉命還擊,擊斃兩名入侵者,三匹馬,入侵者落荒而逃。
現在要去破除界河的堅冰,恐怕比堅冰更可怕的事情會發生。
經過慎重研究,團黨委決定組織一支突擊隊去破冰。另組織三百人的民兵武裝埋伏在岸邊,一旦有事全力開火,掩護破冰人員撤返。
張兵和周英是十六連職工,也是基干民兵,兩人從小在三兩長大,小學是同班同學。課桌中間有一道“三八線”,周英大大咧咧讓胳膊越過界線很多,張兵忍氣吞聲地讓著。有時寫作業無意間越過了線,周英則用鉛筆盒狠狠地敲打張兵的胳膊,以示警告。張兵疼得直咧嘴,想反擊,可一看到周英捉弄人后快意的笑臉也跟著笑了。
連隊晚上放電影,張兵早早跑到連部籃球場,選好滿意的位置,擺上幾個小板凳,形成一個長方形,其中一半是自家的,另一半是給周英家占的。周英幫助媽媽洗好碗筷后,又忙著用微火翻炒葵花籽。然后裝滿兩個小布袋,一帶是自家看電影時吃,另一袋是給張兵家吃。
夏日里,天黑的晚,大人小孩兒像過節一般,早早涌向籃球場上,嗑著瓜子,說著閑話,等待著天黑放電影。張兵的媽媽夸周英葵花籽炒得好,又香又脆,還夸周英長得漂亮,兩個大眼睛會說話,有靈氣。這讓周英很高興,覺得自己的勞動是值得的。張兵的父親是連隊的副連長,是個干部。周英的父親是菜班的職工,兩家有距離,坐在一起時,周英的父親有些緊張,巴望著天早些黑下來,好看電影。可偏偏有人喜歡打趣,馬車班的班長湊上前嘿嘿一笑:“老周好福氣呀,這么早就享上小女婿的福了。”周英的父親急了,扯下頭上的軍帽就去打,低聲喝道:“明兒給你戴上個箍,看你還胡咧咧。”引得看熱鬧的人們哄笑起來。
后來,兩人去團直中學上初中,不同班,可仍然約著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從連隊到團部七八公里路,早出晚歸的,一起走大人也放心。
初中畢業,團場又辦起了高中,兩人繼續讀高中,直到高中畢業,兩人又分配到十六連青年排參加生產勞動。
五月的一天,艷陽高照。張兵拿著個小鏟子彎腰弓背地給玉米定苗、除草,渾身的力量卻使不出來。大條田,一行苗有2000多米長,望不到邊,心里怯怯的。好在周英手巧干得快,自己的一行活忙完后,反過頭來幫助張兵。張兵遠遠看見周英苗條輕巧的身影,心里有無限的快意。
收工后,兩人漫步在鄉間小路。周英一臉燦爛,問:“定了一天的苗,累不?”張兵滿臉實誠地說:“開始腰酸酸的,腿沉沉的,渾身都快散架了,可一見到你,聽到你的笑聲,那些毛病全跑了,現在我渾身是勁。”周英更開心了:“嘴還挺甜,我一直笑,還真能治你的勞累啊!”張兵早就知道,周英開心一笑時,臉上有一對淺淺的小酒窩,一旦收住笑,酒窩就不見了。他特喜歡看卻不敢細看,此刻聽到周英的問話,順著心思說:“是呀,是呀。”周英重重地“嗯”了一聲。似在追究什么,張兵又忙改口說:“不是的,不是的。”周英銀鈴般的笑聲像云雀高飛一般,飛向晚霞四射的天空。
春去秋來。一天,指導員把張兵叫到連部辦公室說:“小學一名老師調走了,要趕快補上,看了你的學習成績,語文、數學都還不賴,決定讓你到學校當老師。”張兵連腦子都沒有過一下,脫口而出:“周英學習比我還要好,他去當老師最合適。”指導員說:“連隊的孩子調皮,偷瓜搞桃的啥都敢干,要能降得住才行。”張兵說:“別看周英長得秀氣,可兇起來也很厲害,每次打架我都打不過她。”指導員一聽笑了:“你們在搞對象吧。”就這樣,周英成了一名小學老師。由此,指導員喜歡上了張兵,經過一番考察,提拔為澆水排副排長。
兩人不在一起勞動了,整天見不著面,白天一個在大田的莊稼地里,一個在教室的課堂教書育人。晚上則是全連大會,連長講評今天的工作,安排明天的任務,指導員講國際國內形勢,做思想政治工作。等到散會已是很晚很晚了。張兵躺在集體宿舍睡不著,黑暗中浮現出周英那可以融化冰雪鋼鐵、無比燦爛的笑容,還有勞動時輕盈美妙的體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終于忍不住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手電筒,跑到學校,敲響了單身宿舍周英的門。
周英已經睡下,聽到是張兵的聲音忙起身穿衣,點亮防風式馬燈,然后開門讓進張兵。問:“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兒?”
張兵只想見到人,滿肚子的話竟不知如何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想了一會兒才說:“全國要恢復高考,不再搞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的事兒,沒有什么背景的青年學生都可以報考,咱們也準備準備參加高考吧。”
周英笑了:“嗨,想到一起去了。聽到廣播后,我就托人找復習資料。你看,這一堆書是兩份,還說找時間給你送過去呢,你倒來了。”張兵順著周英的手勢看到窗前桌子上堆了不少書和資料,心中一熱。這才繞到正題說:“還有一件事,現在白天黑夜里都想你,又見不到你,要不咱們結婚吧。”
“結婚?”坐在床邊的周英先是一愣,接著捂住臉嚶嚶地哭了起來。
張兵人老實,沒見過這陣勢,一時不知怎么辦才好。過了一陣子,周英停住了哭,低聲說道:“連我的手都沒碰過,一下就提結婚了。” 張兵像是受到啟發,興奮地站了起來,可猶豫了一下,又坐了下來。
周英起身到臉盆架邊取下毛巾慢慢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后扭身對張兵嫣然一笑,說:“咱們結婚,還可以一起復習,準備高考。”張兵大喜,頓時覺得馬燈的光焰增加了千萬倍,整個房子紅光四射。
幾天后,兩人騎著自行車到團機關民政部門做了登記,領到了結婚證。
界河破冰疏通河道的戰斗打響了。
全副武裝的民兵連天還沒亮,已進入界河岸邊的樹林,草叢中沿線埋伏起來。破冰的隊伍直到太陽高高升起,才扛著十字鎬、鋼針三三兩兩地來到河岸,兩人一組,分段包干,力求速戰速決。
經驗豐富的團領導要求男女民兵搭配,女民兵腰間拴著繩子,下河破冰,男民兵握緊繩子的另一頭,一旦冰破落水,男民兵有力氣趕緊往岸上拉,確保生命安全。
岸邊的白樺樹下,周英往腰間系繩子,笑著對張兵說:“待會兒砸冰,若是我落水了,有危險就趕緊松開繩子,別把兩人都搭進去。”
張兵望著周英白里透紅的臉,真覺得看也看不夠,見周英口無遮攔地說,不由地怒火升起,斥責道:“再胡說八道,就揍死你。”
周英笑道:“嗨,嗨,長脾氣了,來打呀。”說著,扛著十字鎬輕盈地滑著冰到了河道中間開始刨冰。
張兵在岸邊又是氣,又是愛。看著媳婦干活,覺得每一個動作都有韻味,十分可愛。像是舞蹈演員的藝術表演。他抬起手腕已過了二十分鐘了,周英的臉上溢出汗珠,忙說道:“咱倆換換,我來干!”
周英不肯:“不行,有紀律”仍揮動十字鎬,用力砸下冰塊,但胳膊已不如開始那么有力氣了。
張兵不由分說,用力往上扯繩子:“什么紀律,完成好任務才是好紀律。”
周英站在冰河上,腳滑很快被拉扯上岸,喘著粗氣說:“好吧,我歇會兒,再下去替你。”
張兵身大力不虧,又是干活好手。下河后細細地尋找河冰的紋路,順勢敲打,左一下右一下,再輕輕一磕,只聽河冰吱吱的幾聲響,便是一大塊冰落入水中。這方子又輕巧又出活,只見一塊又一塊冰落入水中,看得周英直樂:“真棒,簡直是魔術。”
太陽升到正中,陽光直直地照射在冰河上,河道上的冰受到熱力正在變得松軟。不時響起冰裂的聲音。張兵干得更歡了。
突然,上游不遠處傳來急促的求救聲:“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張兵一聽趕緊上岸,解開腰間的繩子奔了過去。周英也緊隨其后。
原來,婦女排的黃子燕因腳下的冰松軟再加上人的受力塌裂了,人落入水中,卻又被飄移下來的一大塊冰卡住,岸邊的男民兵用力拉不上來,這才急忙呼救。
張兵飛速趕到,跳到河冰上用手拉住黃子燕用力往上提,卻沒有提起來。張兵清楚地看到水中的冰塊上下浮動著,隨著河水流動往前用力,似乎想把黃子燕帶入河水之中。張兵來不及細想,跳入水中,用全身的力量將大冰塊向旁邊推移。好在河床很寬,能移得動。剛把冰塊移開,眾人連拉帶扯把黃子燕拉上了岸。張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正準備躍上冰層,不料又一塊兒更大的冰塊壓了過來,頂在了張兵的腰部,河水很深,張兵腳夠不著地,用不上勁,試圖推開大冰塊,卻沒有推動。
岸上站著許多人焦急地喊:“快上來,快上來!”可張兵在冰中間無法上來。這時,周英箭步躍到冰河中間,用力抓住張兵的手往上拉,沒能拉得動。
這塊冰實在太大了,無聲無息,卻十分有力地抵住張兵漸漸地往冰層下的河流移動。張兵卡在冰層和冰塊之間,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呼吸緊張,血液也直往頭上涌,滿臉通紅。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對周英說:“松手,快松手。”
岸上的人見情況不好,也跟著喊:“快松手!危險!”
周英哭了,撕心裂肺地喊道:“給我上來!給我上來!”
就在這時,周英也落入了水中,兩人的手同時被冰塊推入了冰層下的河流之中。
霎時,岸上的人被驚呆了,一片寂靜,只聽到河水中的冰塊碰撞的喳喳聲。
團政委很快清醒過來,大聲吼道:“下河砸冰,救人!”人們一擁而上,發瘋般地砸開厚厚的冰層。等到把冰層砸開,一切都太晚了。
當人們把張兵、周英撈起時,只見周英的手仍緊緊握住張兵的手,掰都掰不開。
若干年后,每當人們回憶起這件事,許多人都說在幾十公里的團部都聽到了那撼人心魄、撕心裂肺的喊聲。
天邊飛來了一團厚厚的云,遮住了陽光,雨水灑落下來。張來順走到王聞道身邊輕聲說:“下雨了,聞道團長,咱們走吧。”
回到車上,王聞道心中暗暗嘆息:“一對年輕人能歡快生活追求美好,又能舍生取義視死如歸,可敬可嘆。而自己竟被上級的一個電話弄得心神不寧,患得患失,真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