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樂神 中篇小說

2021-11-11 14:01:17馬青回族
邊疆文學 2021年9期
關鍵詞:音樂

馬青(回族)

開始了。

主持人介紹完了我和我的樂隊之后,我舉起了手中的笛子。

我的幾只笛子其實都是很普通的中國竹笛,在任何一個小城的樂器店里都可以買到,很一般。比如今天我參賽的這首叫《茶山踩青》的曲子,如果拿這支笛子,用筒子音等于2 的指法演奏,有一個半音就會稍高,需要用手指恰當地控制笛子的氣孔。不過,這支笛子跟隨我多年,在我多年的摩挲保養和悉心交流之后,我們之間配合已經得心應手,天衣無縫。

我小時候曾經有過一只很好的竹笛,好幾年中我一直抱著它嗚嚕嗚嚕地吹,后來我發現,把笛子用水浸濕之后音色會更好,所以我就經常這樣干。可是最后這支笛子卻啞了,就像城南門口陳六家老爺爺一樣,不喝下兩口酒根本亮不開嗓子。因為這個,被我的父親兼音樂啟蒙老師痛揍了一頓。

我的伴奏樂隊很小,中間是揚琴,幾把二胡,阮,還有一把漂洋過海加入進來補充低音不足的大提琴。因為我站在臺上的準備時間已經過長,揚琴手,那個美麗的女孩已經抬眼在看我。我的確不應該再繼續傻站著,繼續想布竜寨、想老胡頭、想文館長。因為我們的曲子的第一個樂句,是需要在沒有指揮的前提下,由所有樂手心有靈犀地將主旋律和伴奏同時奏響。

那是一段高亢嘹亮又不失悠揚的樂句,像掠過茶山的綠風,像大梁子那道當地人叫吊水的瀑布在淙鳴,更像布竜寨花貓嬸家竹蓬樹上的鳥雀,突然受驚噗嚕嚕直飛藍天,然后又不離不棄地在山水之間盤旋。樂句中歡快跳躍的節奏不是愛情故事的宣言,而是少男少女們擁抱春天的欣然和青春情感的自由放飛、釋放。這顯然是音樂語言中最生動最形象的中文,或者說是典型的華語樂句,但我相信全世界都會懂。

我說過,我的笛子只是普通的笛子,但我卻擁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笛膜。它們來自布竜寨腳蒼翠的金竹林,我知道布竜寨的金竹哪一片長得最懂音樂,也知道在哪個時段采集哪個年齡哪個部位的竹子,更知道應該把它們陰干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剝出笛膜,然后在不多的所得中精選、加工、保存。做這個事情我比做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挑剔,因為這薄薄的膜片的震顫就是我的靈魂在顫抖和飛揚。所以,笛聲一響,往往掌聲就跟著響起。

掌聲如約而至。

我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后來他們傳說的什么樂神。我以前,只是小城里一個愛吹笛子的搗蛋孩子,后來是文工團的小學員。這樣的文工團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我應該怎樣向你們講述這個團,這個曾經的事業單位的故事呢?總之,這個團雖然是一個單位,其實更像一個大家庭,有老的,有小的。老的有老演員、老琴師,還有一個搞服裝的和一個專門的有職稱的舞臺美工。演員隊伍雖然比較年輕,但因為編制有限,基本上都屬于非正式的學員,要等老的退休,騰出名額,才會擇優錄取將年輕人替補上去。

除了極少的幾個科班出身的演員外,團里大多數人學歷都不高,又因為演出任務重,除了配合政治任務,還要經常下村寨演出,很少有人有時間考慮過藝術上的深造。老演員要忙家務,年輕人要戀愛、考慮跳槽去賺錢。所以有人說這個文工團實際是一個雜劇團,唱的什么都唱:花燈、滇劇、現代京劇、流行歌曲;跳的什么都跳:民族舞、現代舞;演奏的更是五花八門,拿到什么就演奏什么,每一個人都多能,但一個也不專。像小號手老八,根本不會看五線譜,但看著簡譜演奏,什么調都變得過來。當然前提是要有人給他一個音,如果需要他的小號吹個領奏什么的,他絕對有本事把整個樂隊帶偏。

不過,學員的日子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非常快樂的,生活在這樣一個吵吵鬧鬧又團結友愛的大家庭之間,我無憂無慮沒有操過什么心。這樣老團長——唱老生的郭師傅,也是父親的老朋友。他找我,建議我去報考文藝學校,是中專。考正式的大學你怕不行,語文可以,數學你就過不去。去文藝學校試試,今年特招一班,他們對基層文工隊的學員有錄取照顧,將來回來,好轉正,還可以評個什么三級、二級演奏員的職稱。

郭師傅是個好人,他家在解放以前就是舊戲班子唱戲的,練武生摔了,改唱正生。據說過去舊戲班子的戲子,社會地位低下,生活也苦。有一年,他還小,跟著戲班子去一個鎮子唱戲,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當地一個惡霸,砸了他們的場子,并把他們趕出鎮子。可是在鎮子外他們卻看見了不少趕來相送的老百姓,給他們送吃的,還湊了不多的戲份子錢給他們。所以,老郭一直就說:老百姓是好人,唱戲就要給他們唱。可是,后來有一段時間,舊戲不讓唱了,老郭就很有些失落。唱現代戲,他也試過改唱村支書、唱退休工人馬洪亮,但是不入戲,也老丟臺詞。當然外行看不出來,他自己卻知道,從此就很少粉墨登臺。

老郭的團長沒有爵位,是大家民主選出來當差的角。事實上團里每一個人都是團長,都在教導老郭如何當團長,“老郭,你是團長,你得帶頭敬大家一杯。”“老郭,郭團長,這個事你一定要擺平,那個狐貍精把臟水都潑到我家門口了。”“郭團長,天氣太冷,你是不是和局里說一下,演出的夜餐補助再給加幾個錢好不好。”

老郭也一直無怨無悔地在為大家奔忙,因為文工團就是他的家,他的所有。

當然,老郭也有讓我們吃驚的時候。

那天是文館長我們幾個的小聚會。小城的文人聚會,多少也還是要有點自己的雅興。文館長就讓老郭來幾句壓箱底的活。

老郭聞言一震,像個角兒突然被戲文中的什么御賜金錘擊了頂一般愣了,愣了一會慢慢回神,站起身唰地一個造型,借那點小小的酒興,字正腔圓地亮開了嗓子: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

我的天,這不就是那個那個被趕下寶座的皇帝,逃離皇宮時候唱的嗎?老郭唱罷前面幾句,立馬換了幾個無可挑剔的造型。然后又是蒼涼、倉皇,無奈中有幾分認命幾分解脫的唱腔,有板有眼地再次穿透了歷史,也打動了在座諸公:城雄壯,看江山無恙,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

繞梁三日。

哇呀,表面木訥的老郭居然還有這么深的功底,服了。看來這就是人們說過的藝人心底的“藝眼”和“靈光”。一生中也許就只會閃亮一次。

但一次也就夠了。

文館長說:“我想喝一口。”

可是,當我從那個被鄰近單位稱為“瘋人院”的藝術職業學校畢業回來的時候,文工團已經在機構改革中被取消。在空蕩蕩的排練廳里,我只遇到了在收拾揚琴的小薄荷。

小薄荷的這臺揚琴體積有點大,所以每次下鄉演出,我都要為她效勞。看見我突然出現,她高興了,張開了口,似乎要告訴我文工團取消的事,告訴我原來那些年輕團員的去向,還有一些細節,比如因為團沒有了,原來個人使用著的樂器也三文不值兩文的作了價,樂器也就跟著主人調離或者提前退休了。

我擺擺手,表示都知道了。

小薄荷的揚琴演奏一直中規中矩,嚴格按照樂譜,按照節奏,再挑剔的老師也挑不出多少毛病。不過我總感覺她缺乏藝術的靈感和再創造的能力。音樂感也有些問題,調弦時我在旁邊用耳朵都聽出了問題,她還要吹著小嘟嘟(調音器)擺弄半天。

我從包里拿出了我的寶貝笛盒。是最經常用的三件套,分別為筒子音等5 的G、F、C 調的三支竹笛,除了C 調的那支音色稍高接近梆笛以外,另外兩支曲笛最適合演奏一般的民樂,吹段《紫竹調》《小放牛》什么的,音色特美。我告訴小薄荷,趁你的揚琴還沒有收起,我們一起演奏一支曲子吧,以后也許不會有機會了。

演奏?奏什么曲子。

我用《雁落沙灘》編的那段。

小薄荷說:“我記不得你改編的譜了。”

我說:“跟我吧。”

《雁落沙灘》是陜西的嗩吶曲,有雙嗩吶或嗩吶齊奏多種版本。后來我發現,其實這個曲子就相當于是民間的哀樂,過去在祭祀親人的時候才演奏。我不會吹嗩吶,就試著用笛子弄弄,改了一段,當然沒有那種悲壯效果,但也可以借這個吐吐心里的疙瘩,紀念紀念我們這個即將賣給人家開歌舞廳的排練場。

跟著我的笛音,揚琴也奏響了。排練廳里又一次響起了琴聲,雖然那聲音別別扭扭,卻有一種令人不忘不舍的情感在樂曲中纏繞,欲說還休。而且,透過我們這個不怎么和諧的演奏,我仿佛看到在遙遠的陜西,在一條我不知道的河流旁邊,一群陜西漢子站在一起,面對河流沙灘,喇叭口沖天,吹響了悲壯的《雁落沙灘》。

這是我自小就有的能力。有時吹一片樹葉,腦子里卻會有一支樂隊在演奏的感覺,有時明明是河水的流動,我聽見的卻是音樂的旋律。

一曲終了,我們聽見排練廳里傳來一聲轟響。

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老郭倒在了地上。

我的團長和我的團就都這樣沒有了。

我是在布竜寨子的坡腳下第一次見到老胡頭的。

而又是因為一段和布竜寨有關的短曲,讓我認識了餌塊。

后來我還有好幾個故事最后都會交匯到布竜寨這里。看來,我還是得先說一下布竜寨子。

進到省城的藝術學校沒幾天,我就認識了胖子餌塊,還有他的死黨卷粉。

學校的宿舍都有些擁擠,我的這間卻有點怪,雖然都是州縣來的學員,可一到周末人家都回家了,莫名其妙地都在省城有家有去處,我就一個人留在宿舍。那個時候手機上網還不普及,沒事我就拿一把二胡拉拉音階,練練幾個簡單的曲子。突然一個胖乎乎的男生闖了進來,不打招呼就盯著我問,剛才你拉的是什么曲子?

沒有名字,我以前收集記錄的。

在什么地方?

一個叫布竜的寨子。

哈尼族還是彝族的?

這個我也說不清。因為那個寨子是哈尼族的名字,但彝族居多,也有一些漢族,在寨子下邊的田壩里生活的又是傣族。這個時候又進來了一個卷曲頭發的男生,我后來知道,胖的男生叫餌塊,卷曲頭發男生的叫卷粉,名字都是省城昆明人常吃的食品。

這樣我就和他們談起了布竜寨和布竜寨周邊的音樂。那里有竜樹林,有金竹林。那里有傳統的小三弦、大扁弦(月琴),還有葫蘆笙,后來又有了傳教士傳來的吉他。當地人會用各自的民族語言唱歌,但跳笙對歌的時候用的都是漢語方言,應用得非常熟練;他們的音樂有鮮明的民族特色,但是又融入了有西方宗教音樂元素的和聲;他們有完整的號隊(嗩吶隊),其中還有超低音的大嗡筒,不能演奏旋律,但聲音能傳出很遠,稱為過山號;他們……

哇,餌塊和卷粉都喊了起來,那不成了音樂的海洋了嗎?

我還來不及告訴餌塊和卷粉,布竜寨子下面的平壩里生活的是傣族同胞,而且那里號稱是象腳鼓之鄉,遇到節慶,往往會有上千人的象腳鼓隊盛裝出巡,舞蹈剛柔相濟,盛況更是空前。

布竜寨一帶豐富的民間文藝資源、民族音樂之間的融合和因為社會發展帶來的文化藝術的演變,其實在當地早就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連我都被本地或者外地來的老師拉著去了好多次,也結識了不少的朋友,事實上,直到今天,那里依然是我的生活基地,我只要在布竜寨的山坡上一躺,白云之下,青山之上,宣泄快樂,或是撫平傷痕,我心中的琴聲就會自動奏響。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餌塊和卷粉是我們這屆的同學,餌塊是鍵盤手,卷粉是彈電吉他的,在省城的娛樂圈子已經小有名氣,來這里是奉父母之命混個文憑。因為這個學校雖然簡陋,但周邊領土不少,正式計劃是兩年之后升級為藝術專科學校,據說再往后學生還可以掛靠其他藝術名校升本。餌塊和卷粉都是搞文藝的家庭背景,所以抓住了這個機會來這里,這樣可以簡單一點就拿到大學文憑,以后要找個吃皇糧的單位或者做個什么事情都好說。也因為有這個家庭背景,他兩平常連課都不怎么來上,學校的領導和老師管我們的時候也不多,都在忙著為學校升專科努力工作。一旦學校變成大學,他們就成了大學教師,那才是學校和他們自己一輩子的奔頭。對我們特定的基層文工團員為主的這一屆,管理就比較松散。

餌塊和卷粉的演奏是非常出色的,初次看到他們的手指在鍵盤和琴弦上如魔法一般飛舞的時候,我簡直看呆了,簡直想象不出人的手指會表演出那么快的速度。我從小學的是民樂的竹笛、二胡和月琴,在文工團里因為經常幫單簧管抄譜、磨哨片,還吹了一段時間的單簧管,后來發現吹單簧管會影響我吹笛子的口型,就沒有學習下去。鍵盤我確實不懂,吉他更是一竅不通,直到現在依然無法理解吉他那種奇特和聲的奧妙所在。

因為年齡和經歷,還有共同的愛好,我們很快成了好朋友。餌塊和卷粉承擔了帶我這個土包子熟悉昆明省城娛樂圈的任務,引導我去參加一些聚會、走穴。慢慢地,我們自然組成了一個三人小樂隊。鍵盤和吉他手固定,我則以萬變應不變,有時打鼓,有時在他們伴奏下,用那只C 調的竹笛吹奏一曲《山丹丹開花紅艷艷》,或者拉拉二胡版的昆明小調《猜調》——小乖乖來小乖乖,我們說給你們猜,哪樣團,團上天?哪樣團,海中間?哪樣團團街前賣嚜,哪樣團團妹跟前喲喂……很多時候,他們在伴奏,我反而變成了主角。

是餌塊和卷粉,讓我去到了多處憑我一個人無法深入甚至根本去不到的場所。讓一個老土見識了當時省城流行的歌舞廳、練歌房這些當時還很時尚的地方,認識了附庸在音樂這株大樹上的許許多多的歌手、經紀人、準歌星、跟風的粉絲或者愛好者,看到了不少的熱情、奔放、單純,還看到了許多頑強結成圈子熱衷走穴,不擇手段打壓同行,一頭栽在錢眼里的老師、名演員,也知道了不少那些旋轉彩燈之后的曖昧、墮落。

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是穴頭餌塊一直很義氣地付給我報酬,當然給多少我不計較。但這樣的收入直接解決了我的生存問題。所以這樣的日子我特別能夠適應,慢慢地,我喜歡上了水鬼燈的炫目,以及演出結束后燒烤攤上喝啤酒擼串的場景,和卷粉一樣早上睡懶覺不起,在女生夸張的尖叫聲中也一次次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自控的迷失。

這樣的日子卻在第一個學年就要結束的時候,一個秋老虎肆虐的日子中止了。

起因是一個女歌星,說不上是幾流,反正后來誰也沒見她在中國歌壇紅過,甚至去了哪里都沒有人在意。但在當時省城的那個小圈子里,她張揚得不行,帶著女助手、男保鏢、經紀人,一首歌開口就敢要十萬八萬。

那天我們約定,上午十點在老紡織廠的排練廳合練一下,因為下午這里有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啟動,項目老總指定要這個歌星登臺獻唱一首與好日子有關的歌曲。樂隊中除了我們三個之外,還有一支小號和一支長號,我打架子鼓,這陣勢,為這個歌星伴奏效果綽綽有余。不過我們忘記了,那一帶原來有好幾個國營紡織廠,都面臨倒閉改制,我們找錯了地方,把時間耽誤了。

女歌星因為她的寶貴時間被浪費,大發雷霆,罵出了很多難聽的話。就在我想解釋一下的時候,她聽出了我的“州縣口音”,就更加正眼不看地借題發揮。

從來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爛的樂隊,你們到底懂不懂音樂,還敢在這里混什么混?

餌塊挺了挺胖乎乎的身體,抹抹頭發,歪著頭盯著那歌星,手指著掉落在地上的一張樂譜:“你也有資格和我們談音樂?你要能讀得出這張樂譜,祖公我就給你燒八輩子高香。你不就是蘋果上的一只蛆,沾了音樂的光吃肥了,以為自己了不起。沒有音樂,你就狼一樣去嚎叫吧!我去過草原,狼的聲音比你的鬼哭還要更好聽十倍。寄生蟲!”

也就是在這回的歌星事件之后,餌塊再也不帶我去走穴。他帶來了一些他用過的音樂教材,說我不能像他一樣混下去,要我學習鍵盤學習和聲基本知識。

卷粉的意見也和餌塊一樣,對待音樂,事實上卷粉比餌塊還更激進。在一次聯歡表演的時候,因為那邊藝術學院的學生看不起我們文藝學校學員的節目,他還帶頭和人家打了一架。而且卷粉經常有一些奇怪的論點,就如那次他拖我去聽一個本地原創作品的音樂會。聽完以后他說,聽這種本土現代作品就像看中國足球隊踢足球,架子很像一回事,但就是不知道他們要說什么,要告訴別人什么,很臭,讓人聽著難受,有時候簡直想叫他們趕緊休止,來一段經典的《卡門》之類,把他們那些堵心的音符掃蕩一下。

那你為什么還追著來聽?我問。

那你為什么還看中國足球隊比賽?他反問。

中國足球總是會有希望的嘛。

中國的交響音樂也同樣會成熟長大的嘛。

當然,也有作品會讓卷粉感動。一次我們去聽王立平的《紅樓夢》主題音樂會,當《枉凝眉》的旋律響起來的時候,卷粉不能自制地哭得一塌糊涂,弄得我都不知道該怎樣辦。

在他們幫助下,我才算是真正開始了學習。餌塊和卷粉帶我參加了一些講座、沙龍,認識了新朋友和老師,包括拉小提琴的那位老師,原來人家是名人,他有一首云南風味的關于月亮的混聲合唱作品曾經廣為流傳。就是他告訴我,鋼琴協奏曲《黃河》的和聲是蘇俄的風格,而后來郎朗他們的和聲則是受到了歐美的影響,但現在的一些作品中,作者和演奏者們已經在探索中國式的和聲風格,然后還閑聊一般向我講述了一些具體的表現手法。如果不是他,這些知識和其中細微的差別,我難有地方獲得。

這是我的第二個故事,關于三個音樂男孩的故事。我們后來一同去了布竜寨、去了我家鄉的千年萬畝古茶園、在紙上、在心上記錄下了一些能讓我們回味一生的音符。

我們約定,學校升格之后,又一同考回去,再做同學。

有人說,我們三人是一組標準的和弦。如果其中有一個唱響了一個主音,那另外兩個一個是冠音,另一個就是根音。

文館長是我現在的領導。

他是市群眾藝術館的館長,他經常穿著整齊的襯衫,襯衫的袖口緊扣,襯衫外面套一件緊身馬甲,偏瘦的身材加上寬邊的眼鏡,以及配上經常拿在手中的一個煙嘴,一看去就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知識分子形象。

在我們這個城里,文館長是學音樂的人當中學歷最高的一個。

他是名牌學院畢業,老師還是中國音樂界的名宿。

關于文館長為什么最后沒有留在大城市而是來到了我們這個發展前途不大的小地方,一直有好幾個版本在流傳。最直接的版本是說,他畢業以后是追著一個學地質的漂亮女生來到云南邊地的。但是那個女生最后還是離開了她,嫁回了大城市,文館長則留在了這里。

這個故事有很大的可信性。

我的家鄉有茫茫千里的大山是著名的有色金屬王國之鄉,地質部門有很多單位駐扎在這里。他們屬于“垂直管理”的單位,我們地方政府管不著他們。他們工作和居住的地方也相對集中、獨立。里頭有很多人說著當地人不怎么使用的普通話,每年都有不少的年輕學生從各地的大中專院校分配到這些部門來。我小時候,就知道離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地質隊駐地,里頭知識分子多,會玩樂器的也多,周末常常舉行舞會,男女面對面摟著跳舞。伴奏的是手風琴,鼓,還有一把小提琴和一把更大一點的提琴,后來我知道那叫中音提琴。最好玩的是那個拉手風琴的,演奏時就像睡著了一樣,但一有人要求他換個曲子,他馬上就睜開了眼睛。

蓬嚓嚓、蓬嚓嚓。

我知道,這是《滇池圓舞曲》。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蘇聯歌曲《小路》。

幾年前,本市一次群眾歌詠大賽上,意外地我還看見了那個手風琴師,蒼老了、頭發全白了,但依然精神抖擻地在臺上地伴奏著他們年輕時候的《勘探隊員之歌》:是那山谷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篷。我們滿懷無窮的希望,為祖國尋找著富饒的礦藏。

這個追尋月亮到邊地的故事,我不敢向文館長核實,但我判斷可能是真的,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一首輕盈的回旋曲,幾個樂段之后,又回到開始的第一個旋律。然后因為文館長的出現,樂曲有了第二個旋律,可是這第二條旋律始終沒有斗過最早的那個旋律,于是樂曲又回到了開始。

但最后發生的故事,卻是一首溫馨的舒伯特《小夜曲》:我的歌聲,穿過深夜,向你輕輕飛去。飛來的是另一個大城市,在一家國營大企業工作的一個女工,她不怎么懂音樂,但是愛唱歌而且唱得不錯,常常一個人輕輕地在沒有人的地方唱,和那些喜歡當眾賣弄的歌星們恰好相反。她是車工,但是這個企業太大太專業了,她從學徒到出師轉正定級,就只會車一個零件,他們那個大廠流水作業的生產線,也只需要她車一個零件就可以。

這個只會車一個零件的女車工離開了城市和家庭,來到了文館長的身邊。在這里,她表現出了很強的生活本領,不靠文館長出面,自己聯系到了一個工作崗位。她的出現,讓文館長的衣領永遠潔白干凈,就像隨時要登臺指揮樂隊一般。

不過,在老郭團長還活著的時候,他告訴我,文館長來到這里主要是因為一個地方的人才引進計劃。當時的地方領導中,還是有幾個明白人,知道要發展文化發展旅游,領軍的文藝人才還是要有的。這樣才把文館長請了來。小地方條件有限,但還是在住房、職稱等方面給了照顧,鋼琴也是配給的,這個已經是破天荒了。文館長也還是盡職,在挖掘民族民間音樂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因為他的出現,我們本地那幾個只會大齊奏或者各吹各打的樂隊也被他訓練得有了章法。他參與的好幾個節目都得了獎,現在旅游部門那邊常唱、放的幾個招牌音樂段子,就是文館長的作品。

文館長的工作態度我是知道的,他也很難。樂隊條件有限,聲樂隊的條件更參差不齊。寫個曲子配個器什么的,要根據樂隊的現有條件和聲樂隊員的情況去寫,反著藝術規律思考。經常搖著頭無奈地把樂隊或者聲樂隊員的位置變來變去,力求得到最好的藝術效果。

女中音阿布因此曾經大聲抗議:“我要瘋了。”

有一年,一支交響樂隊來到了我們邊地“三下鄉”。指揮是文館長當年的同學,同門弟子。不過,文館長從來不把自己老師的名頭打出,這個同學則經常把老師的名字掛在嘴邊,還印在了名片上。這個“三下鄉”的活動是要當地的文化部門、文藝團隊配合的,這樣,老同學就讓文館長也登臺指揮一曲《拉德斯基進行曲》。

這個曲子其實我也很熟悉,還在我們只有盒式錄音帶的時候,我就認真揣摩過它的每一道爪子每一根羽毛。我曾經告訴過餌塊和卷粉,說聽《拉德斯基進行曲》的感覺,非常像聽我老媽在數落我,教訓我:節奏鮮明地重復、嘮叨;有時候是和風細雨的開導,誘哄;有時候是暴風驟雨的斥責。我的話讓餌塊把含在口里的普洱茶還是可樂什么的全吐了出來:是是是,你最懂音樂。

穿上老同學的燕尾服,文館長無可挑剔地指揮完了《拉德斯基進行曲》。這應該是文館長離開學院之后第一次指揮一個完整的雙管交響樂隊,所以很長時間里他一直沉浸在《拉德斯基進行曲》的音符之中。不過,館里的幾個搗蛋鬼卻發現,文館長指揮的動作很像那個曾經紅了一段時間的,智障的指揮者舟舟,于是就悄悄給了他一個“老弱”的外號,但只有我們幾個少數人知道。

在我經歷了一些故事,一些挫折,文館長不再用看文藝青年那樣的眼光看我之后,我才從文館長那里聽到了一些真實的故事。

文館長大學錄取時是作曲專業,學院在他的那個省僅招一個名額,可見錄取是多么的不容易。但是后來,他的老師,也就是那位音樂名宿,卻希望他改學指揮。

老師,那畢業以后我能去哪里,指揮什么?

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國需要有一個真正的,世界級別的音樂指揮。

老師,您知道中國音樂界目前的狀況,會不會我永遠沒有沒有機會用上這些,永遠沒有樂隊讓我指揮?

很可能,你說說我們的軍隊中現在會有幾個林彪、粟裕、劉伯承,現在這些年輕的未來軍事家,也許一輩子遇不到戰爭。

為什么是我?

就因為是你。

你了解長笛的飄逸,但不會迷戀一支長笛;你會禮貌地和首席小提琴握手,對樂隊成員的合作表示感謝。但是發現他的情緒影響了樂曲的展示,你會當眾讓他拉一遍《開塞》,再坐下演奏;你表面無視那個豎琴旁邊的樂手,整個樂曲中似乎她不存在,因為有時候她怎么演奏都是對的,但其實她在你的整體感中一直存在,特定的時候你指揮她一個刮奏,春天就會流淌進聽眾心底。

你理解作品,你有思想。理解作品的快樂和憂傷比較容易,理解作品的痛苦很難,理解責任更難。

音樂也有責任嗎?

當然,在原始的人類部落,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你用一種奇異的聲音分擔了她的痛苦,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力量,這是你的責任;當面對外族的入侵,你發出了有力量有節奏的戰吼,讓同胞的心連接起來,去獲得勝利,這也是音樂家的責任。

可是老師,你看今天的現狀,我們的責任是不是太抽象了?該怎樣細化成具體的作品,也就是該怎樣去做才對?

孩子,這應該是你的任務。

在我的小城,我發現,當年吹笛子的小學員我,可以隨便進出很多的地方,別人也不怎么在意我的出現或者離開。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能夠不拘禮節隨便進出的地方越來越少,所以文館長的家就成了我經常去的地方。他的家在那個能干的師母打理下,不管什么時候都干凈整潔,但只有文館長的書房,也是他的琴房,依然保持了藝術家的不修邊幅的風格,那是尊重藝術的師母,刻意為文館長留下了一部分的自治權利,藝術特區。

和我常見的很多藝術家的書房一樣,凌亂的書籍和樂譜是他的標配,但表面的凌亂并沒有影響文館長的記憶,他隨手就可以從那些堆放的樂譜中找到所要。鋼琴的上方掛著一幅照片,是文館長和他老師的合影,也是室內唯一的裝飾。照片上的文館長非常年輕,和眼前的他判若兩人。這臺鋼琴的琴蓋幾乎就從來沒有合起來過,端著茶或者端著酒的文館長,會突然在鋼琴面前站住,伸出手拉出幾個有普洱茶風味或者有阿佤山韻味的和弦。當然,更多的時候,這個不怎么參與做家務的男人,會認真地坐在鋼琴面前,反復地彈奏和琢磨《蒼白的格羅夫》(三部形式),但有時候也就那么長時間地坐著對著黑白鍵發呆。當然,他也會有突然的創作沖動,抓過樂譜紙,沒等譜紙放正就拿起筆在揮灑,譜紙上面一串串小蝌蚪靈活地隨著他的手出現,排列成優美和諧的形狀。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又熱情減退,變得神情凝重、變得有些呆滯、變得連自己都仿佛不存在了一般,最后還是撕掉了那些一排排的小蝌蚪,或者把它們拿到外面街道邊有垃圾桶的地方焚毀。

文館長焚稿的時候,師母——那個我們稱之為“舒伯特小夜曲”的前女車工會靜靜地在旁邊陪伴,文館長則會搖搖頭,向妻子投去一個“還是不理想”的歉意微笑。那個喜歡輕輕悄唱舒伯特《小夜曲》和歌劇《繡紅旗》的前女車工則會微笑,一如既往地,給丈夫回報一個鼓勵的眼神。

接下來,那個老胡頭,那個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的老胡頭,就那么突然地在布竜寨子,在我的生活中不請自來地出現了。

布竜寨子實際不止一個寨子,總共由老寨、大寨和新寨三個寨子組成。

老寨,哈尼族居多;大寨是彝族居多;而新寨則是漢族居民占多數。在布竜山這面坡上,三個寨子,就像傳統小三弦上的三根琴弦,隨便撥動了哪一根,都會發出美妙的音樂。

實話說,在云南,在我的家鄉,布竜寨這樣的充滿了民族音樂的地方很多,但是布竜有其不同之處,因為民族雜居,使得他們的民族音樂在保留各自基本特色同時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過去傳教士的介入,又給他們的音樂帶來了宗教音樂的和聲。還有在我們家鄉婚嫁時候少不了的跳笙對山歌,也許是為了更好交流,山民們多少年前就全部改用了漢語方言來對唱,這些幾乎不識字的布竜寨山民用漢語唱人情世故、歷史故事、現實生活,非常得心應手,反過來讓那些真正的秀才佩服和著手去收集整理。

曾經有一位布竜寨走出去的彝族歌手,把她的山歌一直唱到了北京的人民大會堂。據說,在新中國成立的初期,開群眾大會,只要聽說這位歌手要到現場唱歌,趕來的群眾簡直人山人海,讓那些當時的政府領導都感到非常吃驚。

這些因素,還有后來在這里拍攝的電視劇、音樂片等,又大大鼓勵了布竜的山民,所以這里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幾乎都會唱會跳,成了一鄉風氣。

那條柏油的二級公路只通到布竜寨子的坡腳,走上寨子還有一段不怎么好的土石路面。后來根據一個村村通的政策,改成了水泥路,不過路面不怎么寬。這樣山民會把要送出去或者拉回來的東西,放在路口這里,然后再用摩托、拖拉機之類運回寨子。

寨腳原來有一個棚子,可以給大家臨時放放東西,避雨。后來有一個搞根雕的老板看中了這個地方,就在這里蓋了幾間簡易的彩鋼瓦房子,堆放他的樹根,在這里搞初加工,作為這個老板承諾的附加條件,山民們歇腳什么的也就更方便了。我也會經常把摩托騎到這里丟下,逛著風景進寨,省得喝醉了酒下坡時候把摩托騎翻。

根雕廠原來的那個老頭和我很熟,沒看到人,我就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可是走出來的卻是一個花白胡子老頭,說著很地道的北方味普通話。他告訴我他是剛來的,這樣我和他打了個招呼,停好摩托就往寨子里走去。

那天是花貓嬸家殺豬,城里她沒叫別人,按花貓嬸的人氣,要真叫人,那她家得殺好幾頭豬才夠。所以只叫了老熟人老朋友的我,讓我早去一點幫幫她的忙。可是到了晚上開飯的時候,這個白胡子老頭卻出現在花貓嬸家。而且看去花貓嬸和他還很熟悉,然后她向我介紹說:這個是老胡頭,你們都是搞音樂的,同行。

在那個堆滿樹根的廠房里,我看見了一些手抄的樂譜,清晰、簡潔,沒有在這個上頭花過一些功夫的人,是抄不出這樣的效果的。他向我要了一支煙,然后問我,你的胡琴是不是摔過,你今天拉到泛音的時候,好像音色有點問題。我說就是就是,想用膠處理一下,又怕影響到整把琴,所以沒動。老胡頭說沒多大關系,實際上用膠布處理一下就可以。

在幾天前和老胡頭一起從布竜寨出來的時候,我很好奇地問了老胡頭好幾個問題,想知道他在哪里學的音樂,現在是干什么的,為什么來這里。但老胡頭一概不回答或者不正面回答,我只從花貓嬸那里知道,去年在江西的一個民間歌手的大賽上,這個人認識了花貓嬸,花貓嬸說當時賽會上的很多評委,對這個人很客氣,尊敬,連幾個年紀很老的專家也這樣,看來也是個專家。然后他說要來布竜寨找花貓嬸,當時以為是說著玩的,想不到人家真的來到了寨子。更巧的是根雕廠老板也來找花貓嬸,要她幫忙找一個人看他的樹根,老胡頭就說他也懂一點根雕,正好想在布竜寨這里住一段時間,這樣也就留在彩鋼瓦廠房那里住下了。

在根雕廠房里,老胡頭用醫用膠布,還有一點不知什么膠,為我處理胡琴上的那條細小裂紋,很認真細心,有點像一個做樂器的匠人。他說,以前他為了搞懂樂器發音的奧秘,曾經在一家樂器廠當過學徒,學習過制作月琴、胡琴。完了之后,他調了調弦,試試音,拉出了一個非常有力度的樂句,然后又是一串高難快速的演奏,哇,是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當然,我的胡琴沒有小提琴那樣寬廣的表現區域,但就這么一個樂句,已經看出了這個老頭的音樂功底和內心世界。也許,他是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他和這位西班牙大師一樣,是一個浪跡天涯的音樂流浪者。這以后,我就不再問老胡頭關于他身世的任何問題,直到他從我身邊消失。

這個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了老胡頭的外表,他長得瘦,但全身充滿力度,站在那里像一個長腳的符干朝下的精煉的四分音符,穿條牛仔褲,配一件有很多口袋的夾克,是一個經常出門,全部財產都隨身攜帶的旅人形象。刻意留著的一把花白胡子倒是很有特色很漂亮,但也因此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唯一可以確認的一點,就是老胡頭確實懂音樂,這個做不了假,而且我估計他曾經接受過嚴格的音樂教育,至少是正式的科班出身。

這個根雕廠原來看守的那個老頭,是因為家里要蓋房子,據說是要蓋一間兩層半的小洋樓,一時半時回不來。他把鋪蓋、炊具、包括種在菜地里的菜都留給了老胡頭。那鋪蓋看去不怎么干凈,老胡頭不嫌,但花貓嬸卻看不過意,從家里抱了一套干凈的來,外加一些新鮮的肉、菜。老胡頭的生活本領看來不錯,用簡單的炊具就做出了一頓很不錯的飯菜。

我去過的比這更艱難十倍的地方都有。他對我說。

寨腳根雕廠房離我的住所也就五六公里,布竜寨又是我的生活基地,這樣我就帶著我的音樂朋友,前來拜訪這個來歷不明的老胡頭,當然,每次我們都為他帶來一些食品、酒。他也毫不見外地和我們融合在一起,聽我們唱很有地方民族特色的原創歌曲,一面用手在那些半成品的根雕上打著節拍。

更多的時候,是我和他在一起,去布竜寨或者更遠的寨子參加他們的婚嫁或者某個少數民族的節日活動,聽他們對歌或者彈奏三弦、吹響篾。在熟悉了之后,老胡頭開始告訴我一些他的故事。他去過的地方確實很多,去過歐洲的多瑙河,雖然《藍色的多瑙河》的旋律還在回旋,但實際的景色已經不是施特勞斯眼中的那樣了;他還去過俄羅斯,在滔滔的伏爾加河邊,只為感受一下當年那些船夫的號子;去年還到過非洲,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感受了非洲叢林那種野性的原始的樂曲。

危險呢?肯定遇到過。他的小提琴毀在維也納,吉他在非洲丟失,人在柬埔寨吳哥差點被綁架,幾次努力想去中東看一看,都被戰火阻隔。

為什么你要這樣滿世界跑呢?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有一種聲音在前邊召喚著我,想停也停不下來。

不過,在跑遍大半個世界之后,老胡頭說,他突然發覺,對自己的祖國,對自己祖國的音樂反而不怎么了解了。這樣他又回到祖國,也想要跑遍這塊文化歷史悠久的土地。在廣東,他學習了“拱洞央末”(廣東音樂);在北京,他為京胡版的《夜深沉》而陶醉;在陜北,一個民間藝人用三弦彈奏的《蘭花花》,讓他淚流滿面。后來,在那個陜西、陜北的充滿歷史更迭的黃土地上,老胡頭走過來走過去,突然有悟,一個時代的更迭,常常會有民間的歌謠什么的,向人們預示新的時代的來臨,可惜是過去的史書只說過什么什么民謠、兒歌,卻沒有人把樂譜記錄下來。

自此后,他更加擴大了“走”的范圍,來到了這里。

相處幾天以后,我真正感受到了老胡頭音樂水平的不一般,他僅聽了我們給他唱的幾首原創作品,只一遍,就把旋律、和聲都記住了,而且很認真地給我講述調式、旋律的歸屬,特點,其中的元素和得失。有那么一首,老胡頭指出,旋律很好聽,可是與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很相似。他找了一張舊包裝紙,拿起木工鉛筆用簡譜飛快地寫出那首歌的主旋律。這個作曲家不怎么出名,那首歌更不出名,可是和他的歌一對比,我簡直是在抄襲人家,幸好我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傳,否則真丟人。不過,老胡頭接下來也給我解釋了為什么會出現這種雷同現象的原因,以及他知道的幾個著名例子。

我說,老胡,你懂這么多,那你自己有些什么作品啊?

老胡頭沒有回答,拿了幾件木工工具,開始對一個造型有些別致的西南樺樹根動手修整。其實對本地的樹木,我比老胡頭懂,這種西南樺本地叫花桃樹,木質容易開裂,用來加工根雕可不是好材料,不過我沒有說話,只是看他在那里瞎努力。因為我知道他目前的動作屬于樂曲中的休止,待會還會有段落。果然,過了一會他告訴我,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找到心中的那根磁針、那條屬于他的旋律。

磁針?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音樂的磁針。

直到有一天,我提了一小罐本地農家自烤的包谷酒,老胡頭我們兩個面對小酌,談起了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他說,阿炳,客氣一點,華彥鈞。是個標準的民間藝人,一輩子就接受過一次音樂采訪,錄過一次音。老胡頭看過些資料,可以證明,當地人說他每次拉的版本都不一樣,但主旋律沒變。至于這曲子叫什么名字,他自己的表態也是模棱兩可的。后人說是描述無錫著名二泉月下的景色,或者是表現人生的無奈、凄涼,或者是對光明的期望和對命運的憤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自己的苦難生涯中找到了一個屬于自己的旋律。不管他是從哪里學來的、聽來的,總之,這個旋律、這個主題,已經深深融化在他靈魂當中了。

阿炳另外一首二胡曲《寒春風曲》,即使不懂音樂的人,也會聽出《二泉映月》的影子,可見,這個旋律是那樣刻在了他心底。如果阿炳現在復活,拿你的胡琴給他,他拉的也只會是這個旋律,另一個版本的《二泉映月》。我說音樂的磁針就是這個意思,外部條件怎樣千變萬化,他心中的磁針永遠一頭指南一頭指北。

薩拉薩蒂也如此,如果他活到今天,他還會修改他的作品,也許,這個頂級的小提琴家會繼續加大演奏的難度,但,不管怎樣,你聽到的依然是那個人生旅途中艱難前行的流浪者。

在你的作品中,我聽出了布竜寨的藍天白云、茶山、梯田,還有花貓嬸她們那些山民的身影。但是總感覺到還缺少了一些東西,一些與命運、與快樂和痛苦相關聯的東西,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音樂也許就這樣吧,它很簡單,因為有節奏和旋律,原始人都能接受。但又非常復雜,復雜到要用靈魂去理解、用生命去詮釋一個樂句,或者一個很短的曲子。

這樣,有人注定就會成為一個,在音樂道路上停不下腳步的孤獨的流浪者……

如果他的演說也是演奏的話,演奏在我最感興趣的時候突然結束了,沒有掌聲,只有漸漸加深的夜色一點點融入彩鋼瓦工棚之間。

因為我在文館長面前說了老胡頭的一些故事,后來有一天,我就應邀把老胡頭帶到了文館長家里。

文館長現在已經不是館長了,年齡的關系,他被安排到文化局機關,擔任藝術總監。實際比以前更忙。因為現在本市的文化活動很多,都需要文館長去顯一顯身手。那天,老胡頭正在干活,穿得隨便,甚至有點邋遢。但一貫禮賢下士的文館長依然客氣,認真地為他沏了一壺普洱景邁山綠茶。話題就從茶談到了音樂,老胡頭向文館長展示了一件在山寨得到的民間樂器——響篾,也有叫口弦的,竹制,聲音很小,只有五個音,但老胡頭研究了一下,通過控制氣流,可以演奏出半音效果。文館長這時候提出了一個他的看法:民間樂器簡單易學,但是因為簡單和不完滿,很多學習音樂的人在接觸了鋼琴之類高級的樂器之后,就會放棄那些原始的樂器。

正在喝普洱茶的老胡頭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說他反而反了過來,接觸了西洋樂之后,倒是在一些簡單的民族樂器、民族音樂中更深地感覺到了音樂的魅力。一句話,交響音樂是音樂,但花貓嬸她們在寨子后面用樹葉吹奏的山歌小調,同樣也是音樂,而且更接近音樂的本質。

文館長點點頭,問老胡頭:“看樣子,老兄對西洋音樂,也是有研究的了?”

老胡頭在文館長示意下坐到了鋼琴面前。不過,從坐下到老胡頭開始演奏,這個過程很長,因為他看到了鋼琴上方文館長和老師合影的照片,明顯地垂下了頭怔了一怔,慢慢地才坐正位置,抬起了手,然后又收手,似乎是在尋找感覺,就在我不耐煩地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普洱茶的時候,琴聲石破天驚地飛出了。

《出埃及記》。

是的,《出埃及記》。不過不是馬克西姆的那個版本,老胡頭沒有克羅地亞神童的天賦條件,這個應該是老胡頭版本的《出埃及記》,但依然再現了樂曲恢宏的氣勢,也顯示出了老胡頭高超的技巧。尤其是他的手指和琴鍵接觸又跳起的那一剎,更是完美地表現了彈鋼琴那個“彈”字的內涵。

在先知的召喚下,以色列人義無反顧地向前走著,詭異的和弦像死亡的危險陪伴著他們,終于,他們渡過了一個一個的難關,浪花里飛揚著婦女和兒童的歡笑。但男人們依然面色陰沉地一步一步前行,向著他們心中神圣的目標……

樂曲結束。

文館長拿起了老胡頭的手。

這雙手的手指,比起我見過的所有鋼琴家的手,都略顯短粗,但很有力度,這在他用我的二胡演奏《流浪者之歌》的時候就感受到的了。同時我還發現他的手掌有幾道不大的傷痕,肯定是在搞那些根雕的時候弄傷的。這使我想起了我見過的一位著名鋼琴家的手——白皙、纖長、柔和。據說是他的手因為保了上千萬的險,出門的時候連包都要妻子提。當然,他這樣的手只會在一些高高在上的廟堂里表演,老胡頭的手卻可以在火塘旁邊,就像遙遠北方,我的烏蘭牧騎同行為牧民表演節目一樣,去為花貓嬸等山民們演奏。比起老胡頭的手來,他的那雙優雅的手此時在我眼中是那樣蒼白……

文館長說:“我想喝一杯。”

花貓嬸其實還年輕,是個俊俏的小媳婦,連孩子都還沒有呢,雖然沒有論過,但好像和我年紀也差不多。主要是她的丈夫班輩大,因此很多和她同齡的人都還得叫她嬸。而且原先她也沒有這個外號。

花貓嬸的奶奶就是那個建國初期本地非常出名的,一直把山歌唱到北京的歌手,解放以前,到栽秧季節,山下壩子的地主就會專程來請她去,和那些幫工栽秧的人一同栽秧,對唱山歌。因為有她的歌聲在,大家都不覺得怎么累,干活的效率就高。另外地主們也講點迷信,認為在這樣歡樂的氣氛中種下的秧苗,一定會有一個好收成。

后來,當地一個有錢人,看不慣這個山上的婆娘唱山歌總壓著壩子人一頭,就找來了幾個當地很有名氣的歌手,擺下場子邀約花貓嬸的奶奶對歌,據說那幾個歌手還帶來了當地文人收集整理的山歌手抄本,很像電影《劉三姐》里劉三姐與莫老爺請來的秀才們對歌的情節。只是結局沒有那么你死我活的故事。

夜幕降臨,從月亮升起、落下,到太陽當空。花貓嬸奶奶的曲子,沒有一句重復,而且越唱越響亮,對答越來越快,那些快樂的、諷刺的、說理的歌詞仿佛就掛在嘴邊,一張口就來,最后,對方心服口服地唱出了這樣的曲子:箐雞從此遠飛去,不和畫眉比聲音。

山民們也都是懂行的,知道這是對手認輸了,于是在大家的哄笑聲和花貓嬸奶奶安慰對手的“大家都是一路人,說玩說笑莫認真”的歌聲中結束了歌場。但也從此樹立起了花貓嬸奶奶的名聲。

解放后,在土地改革、抗美援朝等運動中,花貓嬸奶奶的歌聲更是響徹了四鄉八寨,還隨著到北京參觀的少數民族代表,把她的歌唱到了北京。可是,在后來的大躍進、砍伐森林大煉鋼鐵銅的時候,這個正直的老太太看不慣那些狂熱和過頭的行為,也就毫無顧忌地用歌聲表示了自己的意見和不滿。她唱出了很多人想說不敢說的話,但也給自己帶來了麻煩,幸虧她名聲大,年紀也大了,所以也沒有把她怎樣,按現在的說法只是把她的歌聲給封殺了。到后來大家都能夠正確地反思這段歷史的時候,奶奶已經亮不開她的歌喉了。我自己也曾經和文化館的同事們去采訪過這位老太太,想整理一些她唱過的山歌,可是這些山歌都是用方言唱的,一轉換成普通話,原唱中的那些詼諧、幽默、辛辣和機智就都蕩然無存,無法可想。

不過,就像我們滇南大山里的山花一樣,冬櫻花才開過,野棠梨又漫山遍野開了,沒等棠梨花開敗,大朵大朵的攀枝花又紅了,從冬到秋,從春到夏,年年代代,總會有鮮花次第盛開。不知不覺中,老太太的孫女,也就是花貓嬸又無師自通地將奶奶的山歌唱遍了家鄉也唱紅了自己。

花貓嬸的歌聲自然也引起了我們群眾藝術館的注意,經常拉她來參加市里的演出活動,推薦她去參加一些民間文化的比賽。我就這樣和她家交上了朋友,也為她量身做了一些包裝,打造。可是有一回,省里來的一位音樂學院的大教授,沉著臉把我們好一頓罵,說我們過度包裝,差點直接毀掉了一個天才歌手。

你聽,她那個嗓子一亮開,音樂教材上都沒有這樣的唱法,我只能稱之為亮聲唱法,絕啦。你們還要教她什么美聲?人家天生是畫眉鳥,不是八哥。

有一回,花貓嬸去省城昆明參加一個表演活動,結識了一個女歌唱演員,這個演員很欣賞花貓嬸,認為她其實尖鼻尖眼的蠻俊俏,可惜就是皮膚黑了點,于是向她推薦了一款自己常用的美白化妝品。這款化妝品效果還真的不錯,一周之后她回到市里,我們見了都很奇怪,怎么才幾天她就變白了。不過一回到布竜寨,被山風一吹,太陽一曬,她臉上就變得白一塊黑一塊,好幾個月后才又恢復了她原來那種健康的偏黑膚色。

那段時間,她成了山民的開心話題,有人來家里找她不在,就問她老公,你的那個花貓媳婦哪里去了?花貓嬸的稱呼其實就是這樣來的。我的朋友圓號和雙簧管他們幾個,還用《九妹》的調調,編了一段調侃花貓嬸的歌:花貓花貓,美麗的花貓;花貓花貓,胖胖的花貓。這樣,慢慢花貓嬸就變成了她的藝名。

花貓嬸的老公叫大紅椿、大樹椿。

大紅椿小時候瘦弱,父母就讓他拜祭了一棵大椿樹。在當地山民心中,椿樹是樹王,此舉就是希望他今后能夠像椿樹一樣強壯。椿樹分紅椿、紫椿多種。他拜祭的那棵是紅椿,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大紅椿。但后來叫來叫去又統一叫了大樹椿。大樹椿是他家最小的一個兒子,就是滇南人所說的“小老老”,事實上他姐姐哥哥的兒子都比他更大,因此寨子里很多比他年長的人都得管他叫叔叫舅。花貓嬸嫁給他之后班輩也跟著變大了。她的一個同學為此還用山歌打趣說:藤子攀著大青樹,黃毛妹子成阿嬸。

大樹椿后來果然長得很強壯,平常話不多,為人隨和。對花貓嬸到處參加文藝活動,他一直都大力支持。不過大家都沒有料到的,是這個不怎么開口的男子漢其實也是一個山歌高手。

有一回事寨子里有人家辦喜事,晚上在院場上搭起了青棚跳笙對歌,入夜后其他寨子的山歌手也趕來了,不巧是花貓嬸被我們藝術館抽去參加一個普洱茶交易會的文藝表演,不在寨子里。面對外寨歌手的挑戰,缺少了花貓嬸這個頭,布竜的山民們稀稀落落的一時組織不起應答。于是有一個外寨歌手就奚落地唱了起來:布竜山頭百草多,做得藥的才有一小棵;寨前小妹出門去,這個寨子沒得歌。他是用方言唱的,我無法在這里重現原詞,在原詞中,那種諷刺奚落的成分要比這嚴重多了。

這時候大樹椿出現了,在小三弦的伴奏下,他字正腔圓地唱了起來:山頭大樹搭伙靠,棵棵都是好材料;要蓋房子做得梁,刻成弦子有聲音。我家寨子歌手多,小妹想對歌只管說;三嬸出門趕街去,你三叔在家搭你瘋。

這樣,幾乎潰不成軍的布竜人在大樹椿的帶頭下,重新組織了力量,開始了絕地反擊,歌場上頓時熱鬧了,歌聲笑聲不斷,一直唱跳到東方發亮。寨人這下才知道原來大樹椿也是個對歌的高手,怪不得會和花貓嬸成為一家人。次日花貓嬸知道了這件事,也感到意外,說這條打著不走、拉著倒退的犟牛,這回是自己跳出來的?我早就說了,他敢亮開唱,不會比哪個差嘛。

不過,大樹椿的“藝眼”,也就這么難得地亮了一次,往后的日子他又恢復了平時憨厚的樣子,任山民怎樣挑逗,就是不下歌場,在花貓嬸面前甘當陪襯,只憨笑著和朋友喝酒、用撲克牌斗地主。

看著花貓嬸兩口子恩愛的樣子,我感覺有點酸溜溜的,想起了我的女朋友,那個原先文工團的揚琴手小薄荷。

那次的文工團撤銷,對團員個人來說并不是壞事。老的都因此提前退休了,剩下的,有的歸并到市里的其他文藝團隊,有的自謀職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但是后來我發現,本市什么業余劇社,或者是企業的演出隊,還有那幾支常在廣場表演的電聲樂隊,骨干幾乎全是我原先的同事。文藝活動,本來就是起自民間,現在又還了回去,這樣也好。

對我來講,歸并到市級文化單位也好,那里有水平更高的演奏員、文館長那樣專業院校畢業的老師。硬件當然也更好,晚上,我就可以自己一個人到琴房專心致志地練習鋼琴,否則,餌塊他們給我的那點底子早就被我扔到爪哇國去了。

小薄荷沒有去別的文藝或者文化單位。她的父母本來一直認為她搞文藝沒有前途,就走了些關系,讓她去了當地很有財力的煙草公司,在辦公室工作。煙草種植是當地的財政支柱,因此這家公司的接待任務很多,甚至為此專門修建了自己的內部賓館,領導就安排年輕漂亮又學過文藝的她,在一個老主任的帶領下負責接待工作。據說除了正常工資以外,每個月還會有一些補貼,年底還有大筆的獎金可拿,實在令我這個窮小子羨慕。當然,自從她去了那里之后,我要見她就很難了,好不容易約她出來,找到個地方坐下,沒說幾句話,她的手機就不停地響,弄得我興趣全無。

在文工團的時候,她什么事都要依賴我,甚至下鄉演出被蚊子跳蚤咬得受不了,也要向我抹眼淚。當初她的父母不反對我和她交往,可能也就是想在文工團里能有一個大哥哥幫著她一點。后來小薄荷的地位變了,她父母對我的態度也就有所不同了,只有表面的客氣。小薄荷對我倒一如既往,有一回我裝臺,腳被道具砸壞了,走不了路。小薄荷知道后丟下那些很重要的接待,直接照顧了我三天,讓我感動得想起床沖到單位的排練廳,掀開鋼琴蓋子,為她演奏一曲貝多芬的《獻給愛麗絲》作為贊美。

同時,我自己也覺察,實際上有一種我說不出的力量正在把我們兩人悄悄分離。之后我們的見面越來越少,我看得出她心中也已經對我隱瞞了一些東西。路過她們那個掩映在樹林中的我進不去或者不該進去的內部賓館,我也會懷著一種難言的感情站上一會又走。

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個樹林,孤孤單單人們叫它撒力登,在樹林里住著一位美麗的姑娘,一見她我就神魂飄蕩……(巴西民歌《在路旁》)

還是讓我跳過那些前奏和主題,直奔最后一個樂章吧。

那是某個沿海城市的老板,很有錢。可惜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無法體驗那種能夠擁有私人飛機的感覺。他認為像小薄荷這樣漂亮,又有教養而且一直還能保存著淳樸素質的姑娘,在當今世界上已經不多見了。對這個老板,我當然有著無法調解的敵意,但我仍然贊成他對小薄荷的評價,而且據說他為人也不是那么銅臭逼人。當我最后一次去到小薄荷家時,她父母依然保持著知識分子的客氣,不失禮節地接待了我,關心地問候了我和我單位的近況,直到告辭時他們才交給了我一個信封,說是小薄荷留給我的。封口沒有打開,顯然她父母也不一定知道里面的內容,這是他們對女兒的尊重。

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你想怎么說我都行,我不解釋。銀行卡留下,有難處時你會需要的。密碼是《國際歌》,頭六個音符。

狼終于來了。

要說我無動于衷,那是假的。要說沒有心痛,那也是假的。反正之后的很長時間里,天一亮,睜開眼睛想起的就是小薄荷,不知道今天我該做點什么。和朋友相聚,歡笑聲中,會暫時忘掉這些糾纏,可是歡笑一過,她的模樣又突然出現在眼前。

直到有一天,我帶著二胡從布竜寨花貓嬸那里回來。已經是夜晚,有月亮。這段時間,花貓嬸也知道了我的故事,對我關照很多,還說,要不嫌我們農村姑娘,我在寨子里給你說上一個吧。雖然小薄荷的離去對我是個大打擊,但我心中一直有一些聲音在呼喚著我,要我從這樣的情緒中走出來,告訴我后邊還有路要走。所以我只是笑笑沒有接下花貓嬸的話。

在寨腳的金竹林旁邊。我把摩托熄火,找了個土坎坐著看月亮,看著看著,就很自然的拿出二胡,拿出這件“馬尾胡琴隨漢車”融入了漢文化的拉弦樂器,面對寧靜的山野和皎潔的月亮,拉起了阿炳的《二泉映月》。這個曲子我照著譜照著標注的弓法指法從引子到曲終都可以毫無瑕疵地演奏無誤,但卻一直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感覺,文館長曾經批評我那是和尚念經,不是演奏。可是那天,我突然就一下子走進了作品。

作品當然沒有喜悅,但其實也沒有過多的悲,更沒有被社會邊緣了的憤懣和不平,那是一種人性的自然地流露和超越了人世紛擾的寧靜,甚至是對命運的一種平淡接受,平淡到如同一杯白水,唯其這一杯白水,似乎才是作品想要表述的真諦。這一刻,我感覺我已經接近到了阿炳在演奏這首曲子時候的心態。盡管那天我的演奏,在弓法和指法的處理上顯然有些隨意,但確實是我最完美最得意的一次表演,而且是無法再現的一次表演,也算是一次沒有聽眾的“藝眼”吧。

一曲終了,月兒正高。在靜靜的山野中,我似乎聽到了來自未知世界的掌聲和喝彩。

那天,我就這樣用《二泉映月》埋葬了一段感情,并回歸到了我正常的生活。那張小薄荷留下的紙條后來也不知被我弄到什么地方,銀行卡還在,估計里頭的金額也不會很小,但直到今天我沒有打開使用過。

在距離我的單身宿舍,也就是我心目中的C 鍵——很多人會說C 位這個詞,卻不知道那本來是指鋼琴最中間的那個鍵,在距離我的C鍵近兩百多公里的地方,是一個著名的有拉祜族同胞們生活的地方。實話說,那個地方經濟并不發達,是個貧困縣,但是,這些拉祜族同胞獨特的文化,尤其是他們的音樂,一直以來就被文藝工作者關注。我告訴你這么一首歌,想必你也會唱的——阿哥阿妹情誼深,好像那芭蕉一條根;阿哥好比芭蕉葉,阿妹就是芭蕉心。沒錯,《婚誓》,它就誕生在我說的這個地方。

老胡頭還沒有在布竜寨腳的彩鋼瓦工棚“落草”的時候,就自己去過那里,不過,由于沒有本地的文藝界人士帶路,他的見聞有限,反而還沒有“落草”之后我們給他介紹的多。

老胡頭從那里帶回來了一把小三弦,高興地炫耀給我看。我一看就知道這是民間匠人批量的制作,很好看,掛在家里可以做裝飾。但和我認識的那些彝族、拉祜族小伙子自己制作的弦子還是有區別的。那些小伙子的制作,是自己手藝的展示,也是自己對音樂、樂器甚至木材的理解,以此為自己,為愛人而制作的一份禮物,手工的痕跡很重,人的個性也鮮明地展示在樂器上。制作成了,便終身不離不棄,時間的推移會讓這些樂器的音色越來越美。有人離世后,給后代留下的就是這樣一件摩挲了一輩子的樂器。

老胡頭大感興趣,要我一定為他搞到這樣一件樂器。如果搞不到,能親眼見識一下也好。

因為小三弦,我突然想起了曾經在拉祜山發生的一個故事,一個真實的與音樂有關的故事。

好多年以前,拉祜山的一些拉祜族同胞,不堪官府對他們的欺壓,就揭竿而起,沖進官府殺死了欺壓他們的官員。不過,這些拉祜族同胞不懂得要保護勝利成果,以及保護自己,出了氣就各自回寨子去,照常過他們的生活。官府很快組織了人馬殺進拉祜山,那些參與殺死官員的領頭人都被抓去砍了頭。這當中有一個拉祜漢子,也是帶頭人之一,輪到砍他的時候,擔任翻譯的那個人突然下跪求情,說這個人小三弦彈得很好,殺了可惜。

執行斬首的官員看到現場有好幾個人,包括拉祜族的一些上層人士都在為這個人求情,沉吟了一會,就叫人去找來一把小三弦,要他當眾彈彈看。

此人本來已經準備赴死,突然意外地有人塞給他一把小三弦,這樣在萬念俱灰,或者是生死已經看淡之際,他坦然即興彈起了一支自己以前也沒有彈過的曲子,似乎是借此對人世作一個告別吧,其中對生命的眷戀、對強權的控訴以及對愛人的傾訴,統統包羅其中。從一開始的那一串凄美的琶音開始,一下子就打動了在座的所有人,包括那幾個官員和劊子手。

血腥的刑場一片沉寂,只有音樂的旋律在回蕩。

最后,官員宣布,免死。

這回老胡頭不光是感興趣,而是直接跟在我后面轉,詢問這個人叫什么?在什么地方?后來怎樣?說這個是世界音樂史上的一個奇跡,一首樂曲救了自己也救了好幾個人的性命。

我告訴他肯定是真實的,這個人新中國成立后還活著,在拉祜山成立自治縣的時候他還表演過小三弦。他彈的那個曲子,后來人家都叫它起死回生調。

有錄音嗎?

那個時候,哪有那個條件。

老胡頭后來又找人了解這個故事。一問才知道連大樹椿他們都知道這個故事,還具體地說出了那個小三弦藝人的寨子,寨子里聽過他彈三弦的人還活著很多,那個起死回生調,還有人會彈一點點,當然沒法和當年的老倌比。

老胡頭就更是一定要去那個地方走一走。

不過我們沒有馬上成行,因為我們群眾藝術館接到了一個重要任務,要準備策劃一臺大型的文藝表演。

我們這個遠離省城昆明的地方,其實有很大的一片地,其間有大面積的茶葉叫作普洱茶,是地方的特產。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連我也能說出這種茶的幾大特點,什么越陳越香、降血糖、降血脂、有助生命的新陳代謝等等。可惜是地處邊疆,知名度不高,價格也起不來。政府為打破這種局面,舉辦了幾起與此為主題的節日,還很見效。

這種節日,文藝搭臺,經濟唱戲,少不了我們文藝界的參與。而且很多時候,在前臺攝像機前很風光的我們,好像還有成了主角的感覺。這回領導總結了前幾次的經驗,準備擴大場面擴大影響,請外地的文藝名家參與,當然,整臺的節目質量也要有提高。

兵分幾路,文館長和市領導前往首都北京求援,我則南下廣深,去找一找我們原來的那個女中音阿布,她現在和人合伙搞著一家很火的演出公司,想聽聽她們對此事的想法。

去拉祜山的事就先放一放。

阿布是哈尼族的僾伲人。阿布在她們的語言中是小姑娘或者女人的意思。小時候她在寨子里就喜歡唱歌。可她的聲音和小伙伴的不一樣,人家能唱的高音她唱不起來,有小伙伴笑話她,說她的聲音和牛的叫聲差不多。寨子里的小學沒有專職的音樂老師,但她們寨子里的一個老師懂一些音樂,認為她的嗓子是天然的女中音,很難得。

因為這個老師的偶然點撥,又將她推薦給了鎮里,這個文化課很差的女孩的命運就這樣出現了變化。也是她的運氣好,初中畢業剛有了大姑娘相,就趕上市民族歌舞團要招一批少數民族的學員,阿布就被前去負責招生的文館長等看中,招進了歌舞團。在專業團隊環境的氣氛影響和文館長等老師的指導下,阿布的水平和山箐里的蕨蕨草一樣見風就長。領舞不行,但群舞還過得去,而她的獨唱則成了團里的金牌節目,臺風也很好,一開口總是掌聲不斷。她在排練廳練習那首《吐魯番的葡萄熟了》的時候,光聽聲音不看人,還有人誤以為是關牧村在唱。

后來,就出現了那一次,把文館長弄得下不了臺的事件。

那次是市里組建了一個演出團隊,應邀去廣州等南方城市參加商演。目的嘛,一個是讓演員們見見世面,二來是我們也要搞開發文化市場,要探索文藝團隊怎樣改革。演出是成功的,我們民族特色的歌舞表演和那些帶有原始風味的節目,在那些地方大受歡迎。除了原計劃一個多月的演出,還計劃外加演了好幾場表演。但就在完成合同,準備返回云南的時候,有三個女演員突然不辭而別,不愿意跟團返回,其中就有阿布。

阿布走的時候,還委托一個女伴向團領導打了個招呼,另外兩個女演員則真的就是不辭而別。回到我們市里,那兩個女演員的家長就三天兩頭找到歌舞團,找帶隊的文館長鬧,最后連市領導都被驚動了,把管文化的領導找去臭罵了一頓。

走市場也不是這樣走法,人都走丟了,走什么走!每年市里給你們的撥款難道還少?

關于阿布,后來的版本很多,不外乎是傍大款、攀明星、蹭名導、當小三、陪人上床什么什么的。好幾年以后,才有知情的人說她有一段時間也是過得很慘,又沒有臉回來,最后還好,在一家演出公司,做得有聲有色,有房子車子,還回來見了文館長,順帶又找了幾個外貌有佤族、傣族特征的演員去那邊和她一起干。

我和文館長是在昆明機場分手的,他和幾個領導北飛,我獨自南下。在候機廳里,文館長拉我坐他旁邊,告訴了我老胡頭的事。

文館長說,他的老師,那位已故的著名音樂家、教授,一共有三個兒子,大的兩個他認識,一個是演奏員,另一個是音樂教師,小的那個沒有見過,但都說那是一個難得的音樂天才。即使是在文革那樣封閉的時代,他依然獲得了去歐洲留學學習音樂的機會。

據說他的成績引起了音樂界的注意,本來是留在一所著名的音樂學院工作的,已經拿到了很高的學位。可是后來看不慣學院某位音樂權威對中國音樂的輕蔑,他選擇了拍案而起和走人。

你知道中國的韶樂嗎?

你知道中國十二音律的編鐘是什么年代的?那個時候你們歐洲的音樂是一個什么狀況?

你知道中國人管弦絲竹是怎樣分類的嗎?知道中國的戲劇音樂嗎?那可是音樂的海洋。

近代?你知道你們的八國聯軍嗎?那個時候起我們中國人聽到的音樂是落在我們頭上的炸彈,不是小夜曲的旋律。所以,我們發出的是不愿做奴隸的戰吼。

他辭了職,在朋友幫助下很艱難地走了世界的很多地方,增加了許多與音樂有關無關的見識。后來回國,沒有接受專業學院的聘用,說是要先走遍全國各地,去繼承散落在各地的祖先留下的音樂遺產,然后想用一種全新的視角來審視中國的音樂,讓世界也重新認識一下中國的音樂,尤其是中國近當代的音樂,因為我們中國人就是在自己的歌聲中走出了黑暗、尋找到光明和走向明天的。

哇!老胡頭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

我也想起來了,老胡頭隨身還帶著一個筆記本電腦,有時很晚都還在記錄和寫作,但大多是用英語,還有些像是意大利語,我當然看不懂,他和我談的那些像是為我上課的談話,聽去也似懂非懂。今天文館長一點通,我立馬就明白老胡頭要說的是什么了。

文館長補充說,他還不能肯定老胡頭就是那個人,因為那個人怎么改名也不可能姓胡,除非是因為他留的那口胡子。但文館長通過微信與幾個老同學聯系過,都認為十有八九此人就是他恩師的那位小兒子,另外老同學還告訴他,這個人這幾年有好幾篇關于中國音樂的文章在中外一些權威期刊發表,非常有影響。

哦,老胡頭,我現在再見你,可是要脫帽致敬了。不管你認不認,今后你就是我的老師了。對了,還有那次在文館長那里演奏《出埃及記》,老胡頭抬頭看見了文館長和老師的合影,當時表情就大變。文館長看來就有所悟。這個文館長,現在才說,我本來有很多音樂方面的問題找不到人請教。不過好了,現在老胡頭的身份基本搞清,以后就有問處了,尤其是那些傳統的音樂理論,現在好多都被作曲家在實踐中突破,而我們這樣在基層的音樂人,經常被搞得云里霧里,找不著北。

轱轆把,柳罐繩,上來下去兩呀條龍呀,八搭拉拉又一罐,寫上了一塊算。我在心里高興地哼了沒有幾個人會唱的這首黑龍江民歌《打水歌》。

交談被登機的廣播中斷了,文館長認真整理了一下他的馬甲,朝我揮揮手,跟著領導走進了登機口。

南下的其實不止我一個。

歌舞團的一個領導和一個音響師已經在廣州等我。他們先去是到那里采購一套音響設備,這個也是這回表演計劃中的一項,借此更新一下我們已經老舊的設備。這對我們非常非常重要,以前有這類大型活動,都得去租人家的音響。現在的演出基本不用樂隊現場演奏,音響不能按時起來,或者突然沒有了,簡直把演員氣得想自殺。這回領導咬牙放血,我們必須認真貨比三家,不能有些許的閃失。

雖然文館長已經和阿布打過了招呼,但電話終于打通時,阿布似乎記不得有這么一回事,我報上了名后,感覺她也還是記不得我是誰,我只好又啰啰嗦嗦地把事情的緣由說了一遍。阿布聽到是有一個大型文藝表演的活,這才開始認真聽我的電話。最后她說,這幾天不在廣州,在深圳參加一個活動,還有好幾天才會回來,要不你就過來深圳一趟,我們具體談談。然后報了他們下榻的酒店,就匆匆地掛了電話。

深圳其實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因為小薄荷就生活在這個城市里。她走后我們就沒有聯系過,但只要一提起深圳,我首先想起的就是小薄荷。也許我們永遠不會再聯系,但估計同樣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段《二泉映月》就這么銘刻在了我的記憶中。

見到阿布的時候,她看著我,終于認出來了。你不就是那個笛子哥嘛,早說不好,還讓我想了半天是誰。原來我的姓名一直沒有出現在她的記憶中,我白白為她伴奏了那么幾年。不過,這也不奇怪,樂隊隊員本來就沒有名字,樂器就是他們的名字,我的好幾個同事,我也只記他們的樂器,圓號,架子鼓。向大家報告重大新聞的時候也是說,大提琴和我們的雙簧管戀愛了,估計長號要吃醋,以后長號的演奏更是要跑調,可以直接把指揮氣死。

因為認出了我,阿布的表情變得和諧多了,畢竟曾經是一個舞臺的戰友嘛。這個時候,我才認真打量了她一番。胖了,也沒有打扮得珠光寶氣,時尚、簡約,演員的氣質和形體還在,往臺上那么一站,還是有能力鎮住場面。

阿布皺起眉頭,開始仔細地看我帶去的那些文本,抬頭問我抽不抽煙,然后自己拿出了一包女士專屬的煙不那么優雅地抽了起來。期間接了幾個電話,好像是客戶投訴昨天有個話筒不響的問題,看去還是挺忙的。

這個酒店有一個非常洋氣的名字,看去也確實很洋很上檔次,當然我的報銷標準住不起這樣的酒店。在看完文本和問了我一些問題之后,阿布很專業地告訴了這么幾點。

首先是錢。這樣的活,在經濟發達地區,預算應該在兩千萬以上。家鄉的經濟狀況我也認得一點,但不拿出一千萬以上的錢,我看是整不下去。

因為是對我,阿布用標準的普通話夾雜云南方言的方式和我說話,聲音還是那樣深沉的女中音,富有磁性。不過,據我所知,她現在已經不怎么登臺唱歌了,即使再唱,我估計,原先她歌聲里的那些讓人傾倒的元素,那些透過歌聲傳遞給我們的山寨草房、流水、炊煙月色、牧童等等畫面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如果能夠出資到一千萬以上,你可以算我們團隊的人,我們給你一個比例提成,一次活動報酬不會少于十到二十萬。你們這些基層搞文藝搞老了的,我曉得,手都散,不會有什么積蓄,買房子恐怕還是要爹媽幫忙吧。我還想勸你呢,到我們這邊,樂隊一個普通樂手的報酬,都會是你現在工資的兩三倍。

你們先找我是對的,別找我們老板。他一聽說有活動有生意,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接下來,表面打的牌子很大,后邊的名堂就多了,平常我們也都這么跟著混,但是我不想讓家鄉人背后指著罵。順便問一下,舞蹈隊的阿馨大姐還好嗎?退休還是改行了?因為那回我那么就走了,我曉得她恨我,但我心里還是一直掛著她。

你把我說的這些都全部想一下,你們地方政府有這樣的經濟實力做下去嗎?不要到時候連你也被拖進去。

盯著阿布的眼睛,我看到當年的我們團那個獨唱演員又回來了,同時我也明白沒有必要繼續談下去了,當然,我的那十到二十萬元的收入也沒有了。

回到我住的那個小賓館,我立馬用電話向文館長,還有留在廣州和供應商談判的那兩位匯報了見面情況,文館長半天不說話,估計在那邊也遇到了同樣的或者更麻煩的問題。要是在我的c 位宿舍,恐怕他又會提出建議——我想喝一杯。

夜里,我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發呆。

這里不是深圳的繁華地段,但依然那么熱鬧。我看著遠處連綿不斷的高樓大廈,似乎每一個窗口都有燈光亮著,那么為什么街上還會有這么多的汽車?看著那些窗口,我想,也許其中有一個就是小薄荷的家,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有孩子了嗎?

心中,突然又涌上了阿炳的二胡旋律。

看著這些遠近的紅紅綠綠的燈光,我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到了一種迷惘,和一絲說不明白的痛苦。不知道我為什么來到這里,也不清楚我來這里為的是什么?就像那個一直困擾著人類的古老命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環顧左右,環顧我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缺,但又什么都沒有。

我想念我的布竜寨子,想念那些美麗的金竹林,想念花貓嬸和她家的火塘,和火塘邊那些山歌和自烤酒的香味。冬天還沒有過完,山上的那些美麗的冬櫻花就已經開放了,一片片、一簇簇,點綴得滇南的原野無比艷麗,當中國北方還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時候,我們滇南的少男少女們已經在開始為春天而歌唱了。

這個城市里我卻不能放聲高歌,也不會有人應和。

和文館長不同,他的創作需要打開那些空白的樂譜紙,在上面點出符頭,畫出符干,還有那些形狀優美的一條或者兩條小尾巴。我只需要打開我的筆記本電腦就可以了。這個操作還是老朋友餌塊,在假期中專門來滇南培訓我,并為我安裝了相應的軟件,即使這樣,我還是過了很長時間后,才逐漸適應了這個能在電腦上寫譜子的程序。

當我們的文藝學校真的升格為藝術專門學校的時候,只有卷粉一個人回去學習,我和餌塊都爽約了。我是沒有辦法辭去工作,那個時候我已經正式獲得了體制內的事業編制資格,獲得了演奏員的職稱,在我們小地方還挺不容易的,父母也不同意我辭掉工作。而餌塊則是提前考上了在四川的一家藝術學院,作曲專業,他的天賦和厚實的家傳的音樂基礎,讓他被人刮目相看,畢業后也就留在了學院。當然,他讀書也等于是我在讀,照他的說法是交一個人的學費,兩個人上學。蒙他督促,我幾乎就是和他一同同步學習。

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對音樂,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理解,不再那么淺薄。比如我原來認為《雁落沙灘》就是民間的哀樂,現在回想起來,簡直要為自己的淺薄羞愧。

卷粉完成了學業以后,就北上首都,在一個名氣不大但很有活力的樂隊中擔任吉他手,而且把他的女朋友兼同學也帶去了,收入雖然不那么穩定,但過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而餌塊老兄在這個問題上也有了麻煩,他的一個美麗的女學生一直近似瘋狂地在追他,為這個事,他在電話里足足和我訴說了半個小時。

只有我,唉,不說了,還是打開我的電腦,在這個距離滇南,距離云南其實不是很遠但感覺很遙遠的地方,今夜,我突然很想念那個地方。

我看見,太陽出來了,照亮了玉龍雪山、梅里雪山,陽光撥響了怒江、瀾滄江、金沙江這幾條樂音潤耳的琴弦,那橫斷山、哀牢山、無量山就是琴身上隆起的琴碼;清晨的薄霧籠罩在滇池、洱海、撫仙湖這幾處高原明珠身上,若有若無、如紗如夢,好一派晨曲之中的華彩。哦,我的三迤大地、彩云之南。

我不是在創作,我只是在記錄。我用這些流動的小蝌蚪在那幾條線上記錄著我的心聲。接下來是那些艱難的勞作了。是的,山高水險,其間那些不多的坡地、梯田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所在,因此,用脊背背負重物吃力地上坡下坎,是這塊土地上最基本的樂句。也許,采茶的場面看去是輕快的樂章,但你可知,小背簍里的茶葉很難采滿。后面采的茶葉蓋上來,把前面采的茶葉壓了下去,你的背簍永遠有一截沒有滿。日曬風吹、小飛蟲的騷擾和汗水的浸癢,眼睛長時間盯著近距離的綠色,一陣陣地發澀、瞌睡。因此,那采茶的歌聲,就是他們用來戰勝疲憊的良方。

還有,曾經的瘴癘、干旱、匪患、饑餓、外族的入侵,都是這塊土地上沉重的不諧和音響。

但云南人依然樂觀地,唱著自己的歌從遠古走來,用古道上的馬幫鈴聲、用大大小小的三弦、用長長短短的葫蘆笙,用清清河水、無邊的老林、連綿的梯田,大象、孔雀,還有美麗的山茶花,組合成了一首無與倫比的南國交響。

——我停不下來了。

記錄:哈尼族的《阿迷車》;記錄:彝族的《海菜腔》,還有那些號角的低沉或者高亢;記錄:佤族的木鼓節奏和他們的甩發舞、呼喚英雄三木羅的粗獷造型。還有節日里,這片淹沒在歌舞海洋里的熱土。

——嗒嗒嗒嗒。

我感覺寫到這里,我的樂曲已經不需要旋律了,手指下意識地在電腦金屬板上敲打著、重復著那些曾經讓我為之心跳的節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然后,我突然想起了拉祜族的擺舞,那個寨子、那幾間樁上掌樓,一群拉祜族的少女跳起了她們的小天鵝舞,音樂的節奏也因此變得舒緩悠揚,這是云南民歌中不多的四三拍節奏,蓬嚓嚓、蓬嚓嚓,哦,悠揚中,我醉了……

當然,我記錄的只是簡單的旋律,但我的腦海里奏響的卻是一支完整的交響樂隊的效果,在樂曲的最后,我想象的畫面是:在指揮的引導下,那些漸漸弱化的樂句戛然終止,聚光燈中,樂隊中站起了一個傣族穿扮的男子,手捧葫蘆絲,吹響了他在這首樂曲中唯一的一個樂句,也是整首樂曲的最后一句。

我的云南大地在夜色中歸于沉寂。

但,夜風還在吹,河水還在流,鳳尾竹還在喧響,茶樹的根在地下潛行,準備在明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下,迸發出新芽。

我看都不看地敲打了一下回車鍵,我那些運動著的音符,就那么蹦跳著游向了我早就設定好了的地方。

半夜里,我醒了。準確說是被手機喚醒了。

是餌塊。我趕緊打開了免提,一串鋼琴的演奏飛出,演奏的正是我剛才的那些揮灑。當然,主旋律是我的,和聲處理,以及其間部分樂句的修改和豐富,是餌塊的。我聽出來,他很專業地在第一時間就糾正了我在樂曲中過分的隨意和即興。樂曲的一半,鋼琴中止了。過了一會,手機又響起,這回是卷粉的吉他和吉他特有的那種溫暖的和弦。這是我熟悉但也一直搞不懂的和弦,我曾經對餌塊和卷粉說過,鋼琴的和聲感覺有些太官方、太正式,而吉他的和聲聽去更民間,更隨意和自然。他倆彼此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我看出他們眼中無聲的贊賞,也許是因為我無意中說出了音樂中一些本質的東西。

卷粉演奏的是我那支曲子的后半部分。

我明白了,我的這兩個朋友知道現在我在那個會讓我想起小薄荷的深圳,又從我的樂譜中讀到了他們都熟悉的元素,還讀出了我此時的孤獨和迷惘,痛苦,以及那份不甘心止步于此的藝術進取。于是,聯手用這樣的方式,分享了我的孤獨和迷惘,并及時地給予了我鼓勵。聽著,聽著,我的眼睛濕潤了。

這之前,卷粉告訴我,他們那個樂隊名聲已經慢慢起來了。因此,他想嘗試一下搖滾樂與民樂的結合,比如原先我們試過的那個云南民歌《猜調》,節奏非常容易和搖滾融合。有一些和搖滾距離較大的,如《小河淌水》,其實也會有交融的地方,要我想辦法去和他會合。開始我沒有答應,但在認識了老胡頭,聽他給我上了音樂要發展創新的大課之后,我已經在認真考慮卷粉的建議,因為連人家花貓嬸都敢把自己的山歌唱到外省的大舞臺,我更應該帶著我那些云南音樂元素,去遙遠的北方,讓它們也跟隨著這個時代開出更新的花朵。

吉他停止了,應該說,卷粉最后的那一組和弦,處理得實在太妙。仿佛我的心也在跟隨著震顫了起來。一個標題也同時在我腦海里浮現,對,就叫《云南,今夜我遙遠的思念》。這個題目可能不怎么音樂,但好在主題已經有了,我們三人應該聯手合作,把它做成我們共同的作品一號,我們的第一交響曲。

窗外,不夜的城市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喧鬧。

聽到布竜寨花貓嬸老公,那個強壯的男子漢大樹椿,因為車禍意外身亡的消息,我驚得腿都軟了,這種感覺這輩子是第一次。

消息是我的老伙伴圓號傳來的,我除了反復要他證實不是在開玩笑之外,一時竟不知道要說什么。鎮定了一會之后,我才又拿起電話,撥了花貓嬸的號碼,但接電話的依然是圓號,在一片嘈雜中,圓號告訴我他現在就在布竜寨,他拿著花貓嬸的電話,同時叫我不要再打了,因為花貓嬸剛才休克了一次,村醫正在為她打吊針。

哦,一切都是真的了。

嗩吶聲在我心底響了起來,是《雁落沙灘》,悲涼、扎心。

我難過,急不可耐,很想馬上飛回布竜寨。這幾年中,花貓嬸的小院子幾乎已經成了我,還有圓號、雙簧管的家。這個時候,我應該也必須在那里。可是,我還得繼續留在廣州幾天,去完成我此行的其他任務,急,也沒有辦法。

這樣,很多的情況一直到我回到滇南,才清楚了事情經過。

事情和老胡頭還有間接的關系。

本來老胡頭準備要等我從廣州回來,和他一同去拉祜山,尋找那個起死回生的小三弦調子。但后來好像有人要他趕回北京,去西北參加一個與音樂有關的大活動。他算了時間,怎么也對不合,就和大樹椿商量,由大樹椿送他,還有圓號也去一趟拉祜山。

大樹椿開的是一輛農用小貨車,我知道那個車,差不多等于布竜寨的公車,村民辦事,拉點石料、化肥都找他,有的給點工錢油費,有的就是盡盡鄉親情誼了。這個車要去拉祜山不合適,大樹椿就請他的一個侄子開越野車送他們去拉祜山,他自己則去幫那個侄子的工程隊倒短,也算是換工吧。

因為有圓號當向導,他們在縣文化館找到了關于這個故事的記載,還幸運地找到了一些多年前記下來的譜子。在寨子里,這個故事和這個故事中的故事,變得更完滿了,有人為他們講述了更接近真實的歷史過程,還有人用小三弦再現了那個人彈過的幾支靠口口相傳下來的小三弦調子。

這期間老胡頭和我聯系過一次,說了他的見聞之后,還引用了文館長的名言——我想喝一杯。

侄子送他們回到布竜寨的時候,大樹椿還在另外一個地方倒短。花貓嬸和圓號殺了老胡頭從拉祜山買回來的生態茶山雞,烹了一罐據說過去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古樹普洱,還煮了一塊上好的臘肉,等著大樹椿回來喝酒。

我知道那個地方的曲折山路,一邊是峽谷,一邊靠山,路面不怎么寬,大一點的車就只能減速慢慢地錯過。大樹椿被一輛喝醉了的拖拉機迎頭撞上了。

從圓號的講述中,我聽到了長歌當哭的真實版:說好搭伙走到頭,你狠心半路把我丟。寧隔千道梁子萬條河,不隔這一層棺材板啊!

圓號和老胡頭都哭了。

一周后,我回來了。

在我的中央C 宿舍,我把東西一扔就出了門。先是到銀行,拿出小薄荷留下的卡查詢了一下,密碼《國際歌》,降B 調,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寫成簡譜唱名:51-721536-4。前六位。查到了,余額是十萬零三百六十五元,這個數字讓我呆住了,因為這個數字我聽她說過,是她在煙草公司幾年工作中攢下的錢,原來全部留給了我。唉,小薄荷,畢竟是了解我的人,知道我是一個沒有積蓄的月光族,這錢,顯然是要給我以后娶媳婦用的。這份情誼,我如何承受得起。此情此景,《叫我如何不想她》。

剛去到布竜寨腳的彩鋼瓦工棚,就遇到了在那里等我的花貓嬸。

花貓嬸還戴著孝,瘦了,很憔悴。工棚里沒有人,老胡頭已經走了。花貓嬸是感覺到我已經回來,而且還感覺到我要來布竜寨,就拿了鑰匙來這里等著為我開門。

在廣州、深圳,想起花貓嬸的時候,有好些安慰的話想對她說,但是真的見到了她,我卻一時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就只是那么看著,好一會,想起了小薄荷的銀行卡,趕緊拿出來遞過去:你現在辦事要用錢,先拿著。

花貓嬸推了回來,說不用,她和大樹椿這幾年還是苦下了一些錢。兩邊的親戚家也送過來一些。

在我的家鄉滇南,苦字是動詞,掙錢叫苦錢。那個禍害了大樹椿的酒鬼家窮,又因為酒駕,保險公司不理。不過大樹椿這邊還有保險,只是民事刑事的,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解決。另外,她說,老胡頭為這個事非常自責。雖然花貓嬸安慰他,說這是大樹椿的命,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但老胡頭好像還是答應了去一家他原來不想去的學校任教,以此為條件叫人家趕緊打一筆錢來,把這個錢留給了花貓嬸。花貓嬸本來是不打算收的,但那幾天她也傷心糊涂了,待想起這件事,老胡頭已經去遠了。她想把這個錢轉給我,設法還給老胡頭。

我說不用,他給你,就先留著。老胡頭遲早還會回布竜寨的。

花貓嬸有些傷感地說,老胡頭怕是難得回來了,現在連你也要走,最后,只會剩下我留在布竜寨。

我非常奇怪,花貓嬸怎么會認定我要走,目前我也只是有這樣的想法,還沒有做出決定呢。

你遲早是要走的,走到那些我不知道的大舞臺上。我們這地方好是好,但是寨子太小了。你要再不走向遠方,那就太可惜了,我們都要攆你走了。我只會唱唱山歌,沒有文化,走不遠。現在大樹椿也不在了,我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亮開嗓子。等到能唱的時候,怕是嗓子已經敗了。不過,日子我還要過,甜歌不唱了,苦歌還會在心里自己唱給自己聽。不管你也好,老胡頭也好,走遍天涯海角,累了就回來,我家的大門會為你們開著的。

花貓嬸比我想象中清醒,我無言以對。

電話響了,是叫花貓嬸回去的,說法院、公安還有保險的要來她家。如今的社會也進步多了,很多部門都是主動上門辦事,不用你跑來跑去折騰。她交代了我幾句,就匆匆忙忙騎上了摩托車,我看出是大樹椿經常騎的那一輛。本來我也想跟著她去看看,但花貓嬸那么看了我一眼,我突然醒悟,她的家事,這個時候外人不適合參與,就沒有再說話。

如同電視劇里馬背上的騎手,花貓嬸靈巧地騎上摩托,輕盈地消失在了山路上。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種預感,或許,花貓嬸會像今天的背影一樣,從此也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消失。我立馬聯想到了一根皮鞭,一根曾經把西部歌王王洛賓狠狠抽打過的皮鞭。希望我的預感是錯的,但不管怎樣,她的歌聲,還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在那遙遠的地方,在那遙遠的地方。

在去廣州之前,老胡頭就說過,他最后的一站是西北,以前去過,但只是匆匆路過。他想再體驗一下大漠、戈壁,然后看看黃河,聽聽《花兒》。現在因為他要參加一個活動,又接受了聘任,時間上肯定就提前了。也許是老胡頭預感到等不到我回來,在我去廣州的分手前一天,邊喝酒邊和我談了很多話。

音樂,我不敢說懂,但確實會有人懂。當你了解了音樂的真諦之后,要尋找的,就是表現的形式。

我們中國音樂內容、形式都能用海洋形容,但也有先天的不足和發展的落后,你把工尺譜和五線譜對照一下就知道了。

融入世界,以前就做了很多,遠的有劉天華,近的有《梁祝》。音樂的世界,世界的音樂因為有了中國元素加入,已經變得更有活力,更加精彩。可是后來又不怎么動了,表面上熱鬧,實際在倒退,很多學院中把西樂和民樂是分開學習的,有的還有重西輕中的傾向,感覺莫名其妙。

我知道老胡頭接下來要說什么,就開玩笑說,如果我帶著我的笛子、二胡像你一樣也浪跡天涯,會不會沒飯吃餓死?老胡頭說,那我要好好喝一杯祝賀你成為音樂的殉道者,不過,這個榮譽恐怕還不會落到你腦袋上。目前你只是有音樂的感覺,感覺不等于懂音樂,整個人實際還站在大門之外。

那個時候,老胡頭已經知道卷粉的樂隊和他們邀請我加入的事情,卷粉說那里有新的朋友新的老師,很多你有的東西他們沒有,他們有的很多東西你正好沒有。卷粉甚至焦急地對我喊話,目前我認為是中國最好的音樂時代,大家都在探索,都在尋找與現代世界的融入點,咱們要快點趕上,否則就來不及了。老胡頭自然是支持我出去的,他說,有的人來到這個人世間,注定就是要尋找一樣東西,完成一件事情。

那個時候大樹椿還活著,我的生活也還很悠閑,老胡頭的真實身份我還不了解,所以我繼續不那么恭敬地開玩笑說,要我去尋找音樂的磁針嗎。

老胡頭沒有說話,喝了一口酒。

在工棚里,我拿到了花貓嬸說的,老胡頭留給我的幾樣東西。

一塊茶板。據說是老胡頭作為看守工棚的報酬,和那個根雕老板要來的,老胡頭自己動手加工,說要留給我做個紀念。我好奇地把茶板翻過來。哦呀,老胡頭真有兩下子,他在板面上雕刻了幾個似像非像的琴鍵,坐在茶板面前泡茶就像坐在鋼琴或者電子琴面前。更絕的是,他把一段茶板上的天然突起,雕刻成了一支七孔笛子,一個一個的孔正好可以安放一個個茶杯。唔,這是一塊有音樂氣質的會唱歌的茶板,沒有第二塊了。謝謝老胡頭,我要趕快把它帶回去,不能讓別人模仿,這個應該有專利。

此外是一疊樂譜。是我創作和演奏的笛子獨奏曲《茶山踩青》,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一件作品,還得過一些小獎。在前不久我市的一次節日里。老胡頭親自去聽了我的表演,現在這個是他為我重新配的伴奏。實話說,我的那幾個伴奏伙伴,確實有那么一點想怎么奏就怎么奏的隨意,還會喧賓奪主地自作主張加點花,現在他這樣一規范,評委本來只給7.85分的,立馬就會給到8.75 分,這個老胡頭,一下子就抓到了我的狐貍尾巴。

我認真地讀著樂譜,一面在頭腦中想象著效果。考慮是不是用小薄荷留下的錢,去我的母校,自費制作一盤高質量的伴奏帶。

樂譜紙還剩下一疊,空白,都是我從藝術館、歌舞團偷偷拿來的。其中有一疊引起了我的注意,老胡頭把這一疊譜紙單獨疊成了一個本子的樣子,我打開,看見上面寫著幾行流暢的漢字:

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唔,想起來了,這個是那個偉人,我們共和國的締造者在一篇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文章里說過的話。我不是一個那么愛學習政治的人,這段話還是在一個電視劇中看到,看到后才在電腦里查看了一下原文。不知道老胡頭為什么把它抄在了這里,而且是直接寫在了那五條線上,通過視覺,造成了一種音樂效果。

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

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

以小號為主的銅管樂突然雄壯地奏響了,震動了音樂廳和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所有聽眾,那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偉主題,一個無比宏偉的主題的宣敘。

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

激昂的銅管樂,在第一主題的句式下,又提高了三度,主題更加鮮明、嘹亮。在這個主題的號召之下,先行者們昂起了頭顱,勇敢地邁開了前進的步伐。

它是躁動于母腹中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樂曲的句式沒有改變,但是柔和的弦樂加入了進來,音樂帶上了母性的光輝,更加顯得豐滿,輝煌。像涓涓細流逐漸匯集、匯集,終于匯集成了時代的洪流……

我的心狂跳了。

這個才是音樂,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音樂家、樂神。這個人,用他的一生,譜寫的不正是一首最偉大最無與倫比的中國狂想曲!我、還有很多音樂人,要尋找的,不也就是這個主題嗎?可惜,可惜,我們就生活在這個樂章中,卻一直沒有領悟。老胡頭啊,你走遍世界,要尋找的也許就是這個,無意中,最早被點醒的卻是我。

等一下,等一下。

我得先冷靜冷靜。

你有音樂的感覺,但感覺不等于音樂。你整個人實際還站在音樂的大門之外。

有的人來到人世,注定就是要去完成那么一件事。

偉大的時代,就是要我們用音樂去再現的主題,也就是老胡頭講過的我們音樂的磁針。

我發現了一個方向,或者說是一個目標。可是,面對這樣一個目標,我才知道,除了時間還寬裕外我空白如洗。當然我會學習,但是前面有那么多的艱難險阻……

我需要幫助,需要更多的老胡頭、文館長、餌塊、卷粉,小薄荷和花貓嬸的幫助。我應該下決心了,明天就帶上行囊,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不過,我不是一個被趕下皇位的悲劇角色,我走的是一個光明的方向,首先與卷粉會合,將我心中C 鍵前移。

以前,我沒有去讀大學,已經錯過了一個機會,不過,那個時候,我要上大學,已經不能像當初上藝術學校一樣還能領取基本工資,確實是不希望年邁的父母繼續供我上學。現在,我已自己能夠負擔。在與卷粉他們磨合之后,我知道明年,在上海會有一個中國主題的國際音樂節,卷粉他們正在全力爭取機會,如果如愿,我會在那里看到老胡頭、餌塊,希望文館長和花貓嬸也會在那里出現。

而我,應該懷著心里的那個目標,在前行中付出或者犧牲。即使命運注定了我最終一無所成,窮困潦倒,也應該無怨無悔。因為我曾經在勇敢的追尋中快樂過、生活過。

最悲觀的說,得到了這樣結果的反正不止我一個。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在這間彩鋼瓦的工棚中獨坐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傍晚,我才慢慢地從音樂的沖擊中,將自己的心情一點點逐漸平靜了下來。

工棚墻上掛著一支看去很廉價的七孔笛,可能是老胡頭從哪里找來,照著雕刻茶板時用的。七孔笛沒有笛膜孔,叫悶笛。因為不用笛膜,悶笛的音色并不嘹亮。不過,悶笛也有它的好處,拿起來就吹,不用小心翼翼地維護笛膜。另外,它也有自己特殊的效果,聽到這種笛聲,會讓人不知不覺地想念起朋友。古人說的“夜雨聞笛”和那個“山陽笛”的典故,我一直懷疑他們聽到的就是悶笛的效果。

我輕輕吹響了一聲,笛音中果然有一種淡淡的憂傷,這聲音讓我想起了不知在西北什么地方的老胡頭。好吧,老胡頭,那就讓我為你演奏一曲,一曲《陽關三疊》,也借此,借此更好的理清一下我的思緒,首次認真地規劃一下我的前路。

大漠,孤煙,落日。我看見老胡頭那像極了四分音符的身影,正在沙漠中步履蹣跚地獨自前行,笛音中,老胡頭的身影和我的模樣似乎在慢慢疊化,最后漸漸消失……

猜你喜歡
音樂
開啟你的音樂之路
奇妙的“自然音樂”
鳥的音樂
文苑(2020年6期)2020-06-22 08:41:40
他用音樂懸壺濟世
海峽姐妹(2019年6期)2019-06-26 00:52:50
黑暗中的她赤著腳,隨著音樂起舞……
電影(2018年8期)2018-09-21 08:00:00
音樂從哪里來?
藝術啟蒙(2018年7期)2018-08-23 09:14:16
圣誕音樂路
兒童繪本(2017年24期)2018-01-07 15:51:37
能播放189種音樂的可口可樂
華人時刊(2017年13期)2017-11-09 05:39:13
音樂類
西部大開發(2017年8期)2017-06-26 03:16:14
音樂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日韩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人| 亚洲精品无码久久毛片波多野吉| 在线精品亚洲一区二区古装| 九九九九热精品视频| 久久a级片| 91精品国产丝袜| 四虎永久免费在线| 成人自拍视频在线观看| 成人伊人色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区在线观看视频| 久久久91人妻无码精品蜜桃HD| 性欧美精品xxxx| 午夜国产小视频| 夜夜操狠狠操| 爱做久久久久久| 欧美亚洲网| 久操线在视频在线观看| 日韩av在线直播| 国产午夜精品一区二区三| 国内精品小视频在线| 亚洲综合狠狠| 成人第一页| 永久免费av网站可以直接看的| 强乱中文字幕在线播放不卡| 欧美日韩在线成人| 国产在线无码av完整版在线观看| 51国产偷自视频区视频手机观看 | 免费av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亚洲色图欧美在线| 91免费在线看| 亚洲天堂伊人| 永久在线播放| 无码又爽又刺激的高潮视频| 亚洲人成网线在线播放va|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四房播| 欧美成人免费一区在线播放| 午夜国产小视频| 久久精品aⅴ无码中文字幕| 国产一区自拍视频| 色噜噜在线观看| 五月天综合网亚洲综合天堂网| 伊人久久婷婷| 欧美97色| 有专无码视频| 国产午夜精品鲁丝片| 五月婷婷综合网| 丰满人妻久久中文字幕| 在线另类稀缺国产呦| 97超级碰碰碰碰精品| 亚洲第一在线播放| 亚洲日韩精品无码专区97| 91久久偷偷做嫩草影院电| 久久久久无码国产精品不卡| 日本黄网在线观看| 国产女同自拍视频| 久夜色精品国产噜噜| 精品午夜国产福利观看| 国产精品自在在线午夜区app| 免费国产在线精品一区| 精品视频免费在线| 亚洲精品天堂自在久久77| 国产区福利小视频在线观看尤物| 久久香蕉欧美精品| yy6080理论大片一级久久| 欧美日韩91| 男女性色大片免费网站| 欧美成人日韩| 国产www网站| 久久国产精品影院| 精品久久人人爽人人玩人人妻| 天天躁日日躁狠狠躁中文字幕| 中国美女**毛片录像在线| 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在线| 色偷偷综合网| 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在线| 亚洲香蕉久久| 欧美成人精品在线| 国产亚洲欧美日韩在线一区| 毛片免费在线| 日韩一级毛一欧美一国产| 伊人久久大香线蕉成人综合网| 17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