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聽過我的歌 （外二篇）

申弓

那個時期，是我最失落的時期。我的前程毀了，我的資產沒了，我的家人失散了，罄其所有，就只有歌喉還在，因為它長在我的心里，長在我的喉結上。

我流落到了一個山莊。山莊挺優美，不但有青山綠水，有舞池花榭，有樓臺亭閣，還有一群喜歡我的歌的歌迷。

華燈初上時，老板要我試歌。我站在那新裝修的舞臺上，手執無線麥克風，我任何人也不看，就只看著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燈，盡情地喊了一曲《信天游》。音樂頓住，臺下一片靜寂，靜寂得如死了一般。這時，我分明聽到了一聲鳴叫，那鳴叫出自一種鳥的喉嚨，是一種大型鳥的喉管。旋即，臺下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老板走上臺來，握著我的手說，留下來吧。

我便留了下來，成為山莊的一名歌手。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閑散在山莊的莊道上，貪婪地呼吸著那早晨的新鮮空氣，傾聽林子里各種早起的鳥兒千奇百囀的美妙啼唱，偶爾也伴雜著幾聲狗的吠嗚。當我行到了碧水旁邊，傳來了幾聲鳥鳴，聲音似曾熟悉并帶幾分親切。我循聲走近，見是大籠子里的一只禽鳥，我認出了，那不是凡鳥，而是大雁，當地人叫天鵝。我頓時明白了，昨晚那一聲鳴叫，就出自它的喉嚨了。

于是，我走近了它，并友好地打了個招呼：“哈羅！”它便報以：“啊嗬嗬?！比缓笫俏铱粗?，它也看著我，那眼神是清澈中帶著某種哀怨。這顯然是只離群的大雁，不知怎么淪落到了這個籠中。

回顧自己，我又何嘗不是一只離群的孤雁？

于是，我在籠邊輕聲地唱了昨晚的歌，待一曲過后，便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鳴聲，并且，它的眼睛還帶著濕潤。我的心被震撼了，這精靈分明懂人性。

我再看塘里，水面上浮游著一群形似它的鵝，可它們都在無憂無慮地嬉戲和覓食，絲毫沒有任何表情，這也許就是它們能自由戲水而它只能關在籠子里的緣由吧。

此后，每晚山莊生意熱鬧時，我都要在臺上唱歌，而每次唱完，都會聽到它的鳴叫。

這一夜，山莊來了桌特殊的客人，點了特殊的菜肴，其中一味是紅燜天鵝。

客人落座，我便要提前上崗?？僧斘夷闷瘥溈孙L，未及開口，那天鵝的鳴叫便不斷地傳來，竟是十分的哀怨，而且聲聲凄厲，催人淚下。我說了句：“對不起，我去去就來！”然后不顧一切地奔向塘邊，那籠子開著，大雁不見了，我立時趕到廚房，看見它被一師傅抱著，就要割喉。我一看，它的淚分明滴了出來。我急忙叫道：“師傅慢著！”

師傅放下刀子，說：“你要怎樣？”

“不要殺它！”

“那么殺誰？”

“塘里有啊！”

“就憑你？什么理由？”

“它聽過我的歌！”我一時急了，蹦出了這一句。

“哈哈哈，聽過你的歌就免死？那多少人都聽過你的歌，要都能免死，這個世界不是亂套了嗎？”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殺它。你等下，我找老板！”

“歌星怎么了？”老板聞聲來了，“我在這呢?！?/p>

“老板，這是一只懂人性的鳥，它是個精靈，您不能殺它！”

“啊，善良的歌星，我敬佩你，可是，我要做生意，要賺錢啊！”

“我知道，錢不成問題，這雁我買下了！”

“哦，口氣還不小呢，你知道它的價值嗎？”

“多少？”

“至少頂你半年的工錢！”

“好，半年就半年，我只要吃飯行了，工錢全歸您了！”我上前抱住大雁。

“可是，我已跟客人說有，這叫一諾千金，你知道嗎？生意人，一諾千金，牙齒當金使，叫我怎么說？”

“您就說對不起，本來是有的，可是當我們去抓它時，被它飛了。”我說著，一手解開了綁腳的繩子，將它住空中一拋，這靈性的東西，果然往上一沖，呼地飛走了。可不一會，它又飛了回來，在我們的頭上繞了一圈，哦哦地叫過幾聲，然后才往北飛去。

我的眼里帶著濕潤，又回到了舞臺。老板正在跟客人解釋，我重新拿起了話筒，說了一聲：“尊貴的客人，真心感謝你們口下留情，讓大雁重回藍天，為了表示謝意，我要為各位獻上一曲《信天游》……大雁聽過我的歌，小河親過我的臉……”

為首的客人走了過來，握著我的手說：“歌星我有話要問，那雁真是自己飛了？”

“不，是我放的。”

“算你有種，剛才的事我聽說了，雖然我這瘦狗吃不上天鵝肉，可我敬佩您，您這半年的工資由我來發?！闭f著，在包里掏出一把鈔票，塞到我的手中。

我卻推還給他說：“我的老板說了，做生意要一諾千金，牙齒當金使，既然我承諾了老板，用我的半年辛勤來救它，我不能食言，真心感謝您的理解，為了答謝您的好意，還是讓我用歌來表達吧，下面為大家獻上一曲《好人一生平安》?！?/p>

臺下一下子爆發出從來沒有過的熱烈掌聲。

小河親過我的臉

這個山莊環境挺優美。優美在于她有青山，有綠水，更因為她有一位善待生物的老板。因此，我很喜歡。我常常徜徉在山間與水塘，看那些鵝鴨戲水，聽那些山鳥啁啾。

那山，綠得像翡翠;那水，清得像瑪瑙;那空氣，清新得像過濾過似的。

可是住久了，又覺得好像是少了點什么。哦，是那水，很明顯，那是一口人工挖掘的塘，旁邊養的雞鴨，還有廚房里排出的廢料，慢慢地變了，還發出股隱隱的臭味。當然，水塘很寬，一時半會是不會被發現的，只是憑著我的鼻子的敏感，我感覺出來了。

我突然想起了家鄉的小河來。那是一條跨縣的小河，不算太長，也并不怎么浩瀚，只是它來自山里，沿途經過農田和樹林，那水很旺，也很清。它的兩岸長著豐茂的植物，我記得起來的有魯古、烏桕、海蕉頭、海薯藤、苦楝樹等，還經常有麻婆雞、黃鼠狼、果子貍等野物在活動，不時有人帶著獵狗來趕獵。

我的童年就是在河里泡出來的。這么說吧，我是喝在河里，洗在河里，吃在河里。記得小時候，家里從來不燒開水，大人渴了喝點清米湯，我們渴了，就跑到河里，捧起河水就灌。我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沒有用過洗腳盆洗澡盆，夏天都泡在河水里。父親為了防止我們溺水，從會走路就將我們泡進河里，因此我們那里的小朋友，隨便哪一個都能鳧江渡潭，不用借助任何工具。還有，那河里有豐富的河鮮，什么蝦呀，蟹呀，蜆啊，只要潛下去，一會便能捉到一大把。有時叫母親洗好鍋，燒著火，我去去就來。不一會，便將半簍的扁蟹倒進母親燒紅的鍋里，還狂蹦亂爬著。

哎，不說了，一說就勾起了深深的回憶。時值五一，我向老板請了兩天的假，我要回去看看我的小河，我要進去泡泡，讓小河再次親親我的臉。我要潛進去，再捉一把河里的大頭蝦和扁蟹。

可老板說，五一黃金周啊，山莊生意正好，你怎么可以離開？

我“哦”的一聲，顯出了破了的嗓音，說這幾天明顯聲帶破了，我要回到家鄉去，喝一掬小河里的涼水，正可謂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了。

老板果然通情達理。

于是我上了開往家鄉的班車。半天便回到了鎮上。我拒絕了那些纏人的摩的，背著背包，沿著小路往回走。

走過一個山包，前面就是久違的小河了。我的心不由激動了起來。歌就不由自主地從喉嚨里跑了出來：“我抬頭望天空，追逐流逝的歲月，我低頭向山溝……”

我的歌聲在山里回蕩。哦啊，哦啊……除了歌的回音，我分明還聽到了一個聲音，哦啊哦啊，這聲音還有點熟。我急急地向著聲音方向奔。在一個石頭旁，一位老叔，雙手抓住一只大鳥，那鳥不停地發出“哦啊哦啊”的求救聲。

啊，這不是我前次從別人口中救出的天鵝嗎？這家伙的命運怎么就這樣不濟？怎么不去找它的群？可即使它找不到群，憑一個老農，也不可能將它捕獲呀，難道你那雙鵬程萬里的翅膀斷折了？

這家伙還挺有靈性，一見到我，那叫聲便更加哀怨。正好那大叔我認識，是上村的六叔公。我叫了聲六叔公，你怎么捉得到這只鵝？

六叔公顯然也認出了我，是阿常啊，你回來了？這不是我捉的，是我撿的。

啊，怎么會？它有一雙展翅高飛的翅膀呀。說著，我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頭，它瞪著眼睛，分明有了濕潤。

六叔公說，我也不知道，早上出來繚牛，剛到河邊，就發現它在地上打滾，翅膀一撲一撲的，就是飛不起來。

奇怪！是不是受傷了？我摸遍了它的全身，完好無損，也沒有血跡。

六叔公，你知道嗎？它是一只會飛的天鵝，怎么會飛不起來呢？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是不是它喝了河里的水了？

河水？我這才記起了，我此行的目的。久違的小河就在眼前了?？伤趺醋兊萌绱四吧?，兩岸光禿禿的，原先那些魯古，那些烏桕木，那些海薯藤，那些海蕉頭哪去了？再看那河水，近乎墨黑，水面泛著青光，太陽光照射，那些青光灼灼的。河里更不可能有魚蝦蟹等生物了。

明白了，這只天鵝一定是飛累了，喝了這河水，中毒了。

我問六叔公，你打算拿它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拿到鎮上，賣給飯店老板，得個三多二少，買幾斤燒酒喝喝。

六叔公，這可是一只有靈性的生物啊，你不能賣。要酒，我給你兩瓶。我從包里拿出兩瓶茅酷五韶酒，是給我父親帶的，這酒雖不是正茅臺，可也是茅臺酒廠釀的。

六叔公接過酒，心滿意足地走了。

剩下我與這中毒了的天鵝，我想我跟它真算是緣分了。

我忙掏出手機，打開百度，打出如何救治天鵝中毒。一會，顯出了一行方子：以人的唾沫灌之?？晌乙粋€人能有多少唾沫？便又將六叔公叫住。

六叔公回過頭來，阿侄，反悔了嗎？

我說不會，六叔公怎么會有這想法？就是沒遇上這天鵝，這酒算孝敬叔公也不過分呢。我是要叔公幫一個忙，快回村里多找幾個人來，這鵝要很多唾沫才能救治。

什么唾沫？

啊，就是口水。

好。六叔公立馬往村里奔去。

我一邊看著中毒的天鵝，一邊看著那發黑的河水，心里陣陣作痛。

到底是誰在作孽？

鄰家的圣百納

我不是養狗之人，但圣百納，我聽說過，也知道。因為我的鄰居養有一條。

那狗性極溫馴，體型長大，樣子也很好看。它的身材魁梧，腦袋寬闊，充滿活力，眼睛黑褐，目光友善，耳朵耷拉，尾巴下垂，特別讓人感到親和。鄰居男每天早晚兩次帶著它出來溜達，它逢人都輕搖著那條大尾巴，特別是遇見小孩，不但搖尾巴，還扭頭晃屁股眨眼睛。

是夠可愛的。

為了增進了解，我打開百度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它是極有來頭的。它原產瑞士，曾被稱為瑞士國寶，體重可達90千克，足足比我還重40千克！

就因為它忠于主人，性格溫順，容易親近，而成為人們喜愛的寵物。

鄰居帶它出來時，我也遇上過幾次。它對我也極友善，每每遇上，都要走過來，一邊搖著尾巴，一邊用鼻子親近我的褲腿。我也忍不住地用手去撫摸過它的頭，摸它的大耳朵。而我的手一摸著它，它那大大的尾巴搖得就更歡。我不由說：“這狗真可愛！”

鄰居也說：“是可愛?！?/p>

但有一樣，它只能關養，不能束縛。據說你一縛它，它就渾身不舒服。它不舒服就會鬧，一鬧起來，家里的東西就遭殃，在繩鏈所及的地方，沙發被咬壞，臺凳被掀翻，花瓶被打爛，甚至被褥席夢思都被撕碎。因為它的個頭大，力氣足，毀壞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因此，鄰居只能將它關在家里，只早晚兩次帶它出來方便。

這是一條公狗。公狗撒尿有著獨特的方式，平地它是不撒的，總要對著物體，或是電線桿子，或是墻角，或是水泥墩子，翹起一條后腿猛射。這樣一來，我家的菜坡便遭殃了。因為我的豆角上了籬，那籬笆就像一堵墻，它一出門，就直奔過來，先是用鼻子聞了聞，然后就翹起了后腿，溫黃的尿液噴射而出。忍了一夜的尿，足足有半桶。

它輕松了，然后跟著主人一路撒歡而去，留下的是一股濃烈的膻味。

夫人聞到了，說：“這狗真沒教養，得跟它的主人說說了?！?/p>

我說：“它免費給你肥料不好嗎？”

“免你個頭！你不聞聞，這膻氣，惡心！”

“可鄰里鄰舍的，怎么說？”

“你們男人容易溝通，到我去說就不同了?！?/p>

“好，方便時我跟他說說。”

這天黃昏，鄰居照樣帶它出來。照樣來到我的菜地上了一次免費肥料。我便笑著說：“老林，這狗不能裝條鏈嗎？”于是便得到了上述的回答，說是它什么都好，就一條，不能束縛，你一縛它，它就鬧，家里曾經因為束縛它遭受過了嚴重的破壞。反正每天兩次陪它出來一下，也不怎么費事。

“也是。”我說。說完，我真想扇自己的嘴巴，本來要說事的，怎么變成贊成了？

第二天，我拉回了紅磚和水泥，在菜坡邊上砌了一著矮墻，這樣，我的菜蔬成了墻內作物了。

鄰居再帶它出來。它先是來到原來撒尿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東嗅嗅，西嗅嗅，然后翹起一條后腿，一泡逼迫多時的黃尿利箭一樣向矮墻射去，以致我站在距離十多米的地方，也能聽到那嘩嘩的聲音。

然后，它跟著主人一路撒歡而去。

我便提了一桶清水，找來一把刷子，將那膻臭的狗尿沖涮。沖了一次，氣味還在，便再來一桶，一共用了四桶清水，再加上半瓶清潔劑，那氣味才算消失。

我夫人看見說：“怎么不要免費肥料了？是得跟他嚴正說一下了?！?/p>

我說：“這事你不要管，我會處理好?！?/p>

“就這樣處理？”

“總之你不用管！”

“好，我不管。你賠我水費！”

鄰居帶狗回來時，看見那撒尿的地方被洗涮一新。那狗也跑過來看看嗅嗅聞聞。

再一會，只見鄰居找來一只大籠子，將那狗裝了進去，請來一輛三輪車拉走了。

裝著狗的三輪車走后，鄰居過來，眼睛有點微紅的，拉住我的手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了！”

自此狗尿的膻味沒有了，可那可愛的圣百納也再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