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明亮的地方

安房直子

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里，清十家的妙子和綾兒都出嫁了。兩人都穿著漂亮的和服，帶著清十拼命為她們置辦齊全的衣柜和櫥柜，幸福地嫁到各自的對象家里去了。

家里只剩下小女兒美幸一個人了。她用姐姐們剩下來的線織布，用姐姐們丟的布頭縫這縫那。早上天一亮，她就去打水生火。到了傍晚，她就去劈柴燒水。每天從早到晚，美幸一邊快活地唱著歌，一邊勤勤懇懇地幫父母干活兒。不過，清十和妻子一直想為小女兒找一戶好人家。

“等找到了合適的女婿，爹也會給你做一套漂亮的和服的。”這句話整天掛在清十的嘴邊上。不過，每當聽到父親這樣說，美幸總是搖搖頭說：“我的對象，早就定好了。”

“那到底是誰啊？”

母親呆住了，便問美幸，美幸吞吞吐吐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已經很久了，在黑夜的山谷里，有一個獨自哭泣的人，我想去那里，我要帶著他一起去明亮的地方。我從小就是這么想的……我總覺得那是我該做的……”

依然是一個秋日的黃昏。

美幸在河邊的土橋下洗著腌菜。河水已經很冷了，用這里的水洗過的腌菜，格外翠綠。美幸忍受著河水的冰冷刺骨，一邊洗菜，一邊唱著歌。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一股熱氣吹到了她的脖子上。

美幸回頭一看，一頭公鹿站在那里，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沐浴著從樹林間透過來的光線，鹿背猶如天鵝絨一般，兩只角威風凜凜，一對眼睛溫柔清澄。美幸的心里不禁咯噔一聲。

“你就是那頭鹿吧？帶著父親和姐姐們去孤山的那頭鹿？”美幸站起身來，一只手提著菜葉子，輕聲問道。于是，鹿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是來喝水的嗎？”

鹿搖了搖頭：“我是來見你的。”

“見到我之后，你打算怎么辦呢？”

“我打算也帶你去孤山。”

聽了這話，美幸跳了起來。“那就帶我去吧。我也要騎在你的背上，‘嗖——嗖——地奔跑。”

“嗯。我想你一定會這么說的。不過，你只想這樣嗎？”

“我也想像姐姐們那樣，去逛逛鹿集市。”

“嗯。就這些嗎？”

“說真的，我很想嘗一口鹿集市上賣的大金梨。”聽了這話，鹿高興得使勁點了點頭。

“啊，那梨子好像很好吃呢。”鹿贊美了一聲，然后溫和地說，“來，上來吧。”

美幸把腌菜放在河邊，也顧不上擦濕著的手，就攀上了鹿背。

“坐好了嗎？我要跑了啊。”

鹿說完，就啪嗒啪嗒地跑了起來。

鹿背，一個多么不可思議的地方啊！美幸想。它跟平時常騎的馬背和牛背都不一樣。騎在鹿背上，山上所有熟悉的景色看上去都不一樣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黃色的、紅色的，甚至連綠色的樹葉看上去都成了金色的了。美幸眨巴著眼睛想，今天的太陽這是怎么了？光芒落下來時竟然撒下了金粉。

“如果太晃眼的話，你就閉上眼睛吧。”鹿一邊跑，一邊這么說。美幸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可是金色的太陽光，竟然落到了她的眼睛里面了。無論怎么使勁地閉眼睛，也覺得晃眼。

“啊，山上的樹葉好像都是金子做的。”美幸這么叫喊著，睜開了眼睛——啊！山上的樹葉，一片不剩，真的都變成金子做的了，風一吹來，樹葉撞到一起，竟然發出丁零丁零的響聲。

“夕陽在送禮物給你呢。快！馬上！快摘金色的葉子。”

聽鹿這么一說，美幸伸手摘了一片核桃樹葉、一片楓樹葉和一片山茶樹葉。只摘了這么幾片，美幸的眼睛就被晃得受不了了，她又閉上了眼睛。這時候，眼睛里面金色的太陽閃耀了一下，變成了紅色，那紅色漸漸變濃，變成了紫色。美幸再次睜開眼睛，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天黑了！”美幸驚嘆道。

那么光彩耀眼的金樹葉，已經成了普通的枯葉了。不過美幸剛才摘的核桃樹葉、楓樹葉和山茶樹葉仍然是金色的，看上去就像金幣一般。

美幸騎在鹿背上，挺直了胸脯朝天空望去。接著……啊，下起了小雪。

雪越下越大，下個不停。美幸騎在鹿背上，張著大嘴，就像個三歲小孩一樣抬頭看著天空。

雪在風中飛舞，紛紛揚揚。接著美幸又低下頭，看著雪落下的地方，大朵大朵的雪花在黑黑的地面上勾勒出不可思議的圖案。

“啊，白點小花圖案，跟我的和服圖案一樣。”美幸高興起來，在鹿的耳邊大聲地叫著。

“你那么大喊大叫，我的耳朵會被震聾的。”鹿搖了一下頭，親切地笑了。

然后，鹿就馱著穿著白點小花和服的姑娘，沿著白點小花的山道，“嗖——嗖——”地向前跑去。

下雪了 下雪了 跑啊 快跑

鹿和美幸齊聲唱了起來。唱著唱著，美幸甚至想，要是就這么一直飛到天邊就好了。無論鹿跳得多么高，美幸也不害怕。無論鹿跳得多么遠，她也只覺得開心。

下雪了 下雪了

山里 河谷 田地

我的家里 狐貍的家里

下雪了 下雪了 白點小花圖案

美幸大聲唱著。歌聲從一座山傳到另一座山，好像靜靜地滲到了土地里。

就這樣，鹿和美幸終于到達了孤山，跑到那棵大松樹底下，鹿站住了。

“好了，集市到了。你口渴了吧？喝口葡萄酒吧。”

兜帽做的口袋，仍然掛在松樹枝上。美幸從鹿背上下來，摘下那個口袋。可是，葡萄酒只剩下一點點了。美幸拿著袋子，回到鹿的身邊。

“你先喝吧。你跑了那么遠的路，比我還口渴吧？”

說完，美幸把袋子送到了鹿的嘴邊，解開了袋子。這時，鹿的大眼睛一下濕潤了，“你真懂我啊。”

美幸靜靜地點了點頭，“我覺得好像很早以前就認識你了。”

美幸一邊說著，一邊讓鹿喝葡萄酒。鹿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不過并沒有全部喝光，袋底還留了一口，鹿說：“這回你喝吧。一直迎著風跑，你的喉嚨一定火辣辣的了。”

聽了這話，美幸使勁地點頭，“你也懂我啊。”

“啊，我覺得好像很早以前就認識你了。”

鹿和美幸目不轉睛地對望著。然后，美幸把嘴湊近袋子，喝起葡萄酒來。一口喝下去，美幸的心里好像立刻燃燒起來。

啊，好熱啊！簡直就像吞下了一團火似的……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等那團火焰熄滅之后，才悄悄地睜開了眼睛。這時，眼前的公鹿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熠熠生輝的表情望著美幸，那雙眼睛是翡翠色的。

“那么走吧。”

公鹿說。然后，就先走了起來。

“啊？”美幸吃了一驚，大聲問道，“你也能一起去嗎？你不用在這里等著，要和我一起去嗎？”

公鹿用力點了點頭。“這樣，我終于能成為天鹿的一員了。”

“為什么？”

“因為我終于見到吃了我的鹿肝的姑娘，而且這位姑娘對我非常溫柔，跟我一起喝了葡萄酒，成了我的旅伴。所以，我從漫長的漂泊中獲救了，就在剛才，變成了天鹿。”

“啊，果然如此，”美幸想，“我一直等了很久的人，成為我的新郎的人，原來就是這頭鹿——以前，父親殺了給我吃鹿肝的那頭鹿……”

下了一場初雪，山巒、田野和家家戶戶的屋頂雪白一片。第二天早晨，獵人清十呆呆地站在自己家門前。小女兒美幸昨天去了山谷，沒有回來，找了整整一個晚上也沒有找到。就在他靠在自己家破爛的木板門上，突然朝天上一看的時候……清十的心里不禁猛地一震。

他看到從孤山的山頂上，云朵一起涌了起來，多得令人吃驚。那些云朵全部是鹿的形狀。看上去，就猶如幾十頭鹿聚在一起，在天上慢慢地奔跑。

他看到鹿群當中，有一個姑娘的形狀，那姑娘好像是騎在一頭公鹿的背上，歡快地仰望著初升的太陽。但是，那個身影瞬間就變成了一頭白色母鹿的形狀，很快就躲到了其他鹿的后面，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