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瑞雪 欒豐實〔加拿大〕魯 可(Luc Doyon)
(1.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山東濟南 250100;2.山東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 山東青島 266237;3.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 法國波爾多 33615)
內容提要:骨器是以骨、角、牙、蚌為原料,運用多種技術制作而成的副產品、工具和裝飾品。近年來,在石器研究的影響下,西方骨器研究經歷了四個逐漸發展完善的階段,并在骨原料生物力學特性、埋藏學、操作鏈和時空分布模式等理論基礎上,通過多學科相結合的分析方法和技術手段進行骨料選擇和利用、功能分析、象征意義、特殊組合等多方面的研究,從經濟和社會雙重維度復原古代社會。相比之下,中西方骨器研究層次存在較大差異,要從傳統研究和技術分析相結合的角度探索中國骨器研究的獨特范式。
近年來,在石器研究的影響下,西方考古學家運用多種理論、方法和技術進行骨器研究,從經濟和社會雙重維度研究物質文化和史前社會。其中,技術分析是骨器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技術處于人與環境相互影響的臨界面,說明技術解決方案成功適應了生存環境;另一方面,技術系統的可持續性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社會組織和規模。因此,本文采用舊石器時代案例從技術視角分析西方骨器研究的理論與實踐。
骨器研究很大程度上借鑒了石器研究的方法和成果,21世紀才開創出專門的方法;而研究骨器的方法論框架,與考古學多年來的理論緊密交織在一起。因此,本文結合石器研究與考古學的發展,從更廣闊的視角追溯骨器研究的歷史,發現西方骨器研究的理論與實踐經歷了一個逐漸完善的過程,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從考古學誕生到20世紀50年代,考古學的研究重點是文化區域和譜系研究。大多數考古學家習慣使用分支方法,較多地依賴標準化石的概念進行研究,認為人工制品的類型僅在特定的考古學文化背景下發現,并根據人工制品和動物群的聯系以及古地層沉積序列,定義考古學文化的年代。例如,歐洲舊石器時代早期阿舍利文化的手斧與大象時代有關,中期莫斯特文化的刮削器是洞熊時代的一部分,晚期的石葉石片技術與馴鹿時代有關[1]。隨著考古材料的增多,經過修整的骨器出現在考古學文化的定義中。例如,根據骨質拋射尖狀器的不同特征,區分出了奧瑞納(Aurignacian)文化和馬格德林(Magdalenian)文化[2]。
這一階段末期,類型學研究有了顯著進展,但缺乏對骨器類型的描述。此外,骨器研究主要局限于正式工具,即動物骨骼經成型技術處理后成為可辨認的骨器類型,如拋射尖狀器、簪、針等。誠然,也有個別特例,如法國拉奎納(La Quina)遺址出土動物骨骼表面的人為痕跡,是臨時使用骨骼碎片敲擊石器造成的[3]。
到20世紀50年代,因為有了大量的考古新發現,考古學家對物質遺存和文化變遷研究與解釋的方式更加復雜。同時,地層學和類型學基礎上的傳統文化史研究面臨激烈批評,關于文化進化根源過程(環境和社會)闡釋的過程考古學隨之發展。由此,骨器研究的進展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首先,出現類型學的系統化與考古記錄的文化和功能解釋之爭。盡管標準化石有助于對文化變遷作出總體概述,但無法解釋考古學文化之間的差異,因此出現了對系統類型學的需求。弗朗索瓦·博德斯(Fran?ois Bordes)等人對歐洲莫斯特(Mousterian)文化和舊石器時代晚期石器工業進行類型學劃分[4],認為類型的變化反映不同的史前文化,為系統類型學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此后,以路易斯·賓福德(Lewis Binford)為首的美國考古學家否定了人工制品的可變性是由文化單獨決定的假設,認為考古組合的變化是遺址功能和活動性質的差異造成的[5]。不同觀點導致歐洲和北美思想流派之間展開了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的文化和功能辯論。
不管爭論如何,20世紀70年代末,系統類型學的進步促使考古學引入了技術復合體的概念[6],將文化變遷解釋為技術復合體內文化群體的同時代性或技術復合體被細分的連續階段。此外,喬治·拉普拉斯(Georges Laplace)不僅計算了人工制品不同類型的比例,而且分析人工制品組合每個組成部分的特征,以尋求制作趨勢[7],這一突破預示著20世紀80年代技術分析的進步。
其次,是權宜工具的識別。這一階段前期,骨器數量較少,主要是對正式工具的描述和分類[8]。到20世紀70年代,骨器數量和類型增多,描述更加標準化[9]。最重要的是,雷蒙德·達特(Raymond Dart)推測來自南非的南方古猿選擇周圍容易獲得的動物骨骼、象牙碎片和牙齒用作“權宜工具”[10]。這一說法最初遭到懷疑,但約翰·羅比森(John Robinson)在南非斯托克方丹(Sterkfontein)遺址發現的類似證據為權宜工具的研究開辟了前景[11]。
最后,是技術的社會性質和功能研究的哲學發展。馬賽爾·莫斯(Marcel Mauss)認為,技術與社會、教育、禮儀價值觀、時尚和威望觀念交織在一起[12],要從社會學、心理學和生物學三個角度分析人工制品制作過程中的手段和行動。安德列·勒魯瓦-古昂(André Leroi-Gourhan)將技術定義為制作人工制品各種基本手段的總和,區分了技術趨勢和技術事實,并將人工制品分為獲取和消費兩個主要部分。隨后引入技術經濟的概念,將技術和認知進行比較并整合到社會環境中,為技術研究做出重大貢獻[13]。
這一階段的考古學思想發生深刻轉變,技術分析興起。骨器研究的進步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操作鏈的概念引入到考古學;二是適合進行技術分析的方法有了長足發展。
馬賽爾·馬吉特(Marcel Maget)提出制作序列的概念[14],即通過不間斷的基本技術序列記錄人工制品制作過程的多個階段。在此基礎上,皮埃爾·勒莫尼耶(Pierre Lemonnier)提出操作鏈的概念,并分為三個層次[15]:一是人工制品;二是姿勢和技術;三是工匠具備的特定知識體系。通過識別不同的制作方式,定義特定群體的技術傳統;從三個層次分析技術的趨勢和變體,將物質文化同社會組織與人類認知相聯系。
為了使操作鏈的概念適應于考古學,技術分析的應用方法得到發展和系統化。雅克·派勒葛漢(Jacques Pelegrin)等人[16]將人工制品、廢料和副產品列入第一層次;將姿勢和技術列入第二層次,若干技術的時間順序則被歸為一個總體操作鏈;第三層次是工匠頭腦中預先設想的技術項目概念,并在制作過程中通過選擇加以強調,這些選擇因工匠的知識體系、行為習慣、可利用資源和原料限制等因素有所不同;第四層次結合了技術項目發生的空間和時間;最后,通過疊加和整合不同的操作序列,獲得最高層次的技術系統的識別。
到20世紀90年代,基于描述技術特征術語的出現和普及、實驗考古學的發展以及技術和社會系統之間辯證關系的技術組織研究,考古學家開始將上述方法應用于骨器研究。海蒂·克內赫特(Heidi Knecht)為骨器技術分析奠定了基礎,她不僅充分了解骨原料的生物力學特性,將傳統類型學和新興技術方法結合以進行史前拋射器制作過程實驗;而且對民族學深入研究,豐富了對技術革新基礎因素的解釋[17]。
與此同時,動物考古學和埋藏學有了新發展,最重要的是沉積后過程研究。安娜·貝倫斯邁爾(Anna Behrensmeyer)是埋藏學研究的領軍人物,她將微痕分析推廣到骨器研究,區分了骨器表面的自然和人為過程[18]。弗朗西斯科·德埃里克(Francesco d’Errico)通過實驗考古區分了特定技術在骨骼表面形成的痕跡,并將骨器使用過程中產生的拋光類型與人類行為相聯系[19]。
在上述學術積淀基礎上,骨器研究尤其是技術分析進一步發展,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骨器研究與動物考古學、埋藏學等多學科的通力協作。動物考古學家鑒定動物種屬和部位,確定遺址季節性和動物遺存情況;埋藏學家將動物遺存的表面改變和斷裂模式分為自然和人為兩類,人為改變遺存進一步分為狩獵和屠宰加工產生的遺存與制作骨器產生的遺存,前者由動物考古學家研究,后者由骨器專家進行技術分析;最后,將研究成果整合,突出動物群組合的完整性和工匠的技術選擇。此外,骨器技術只是技術體系的一個方面,其他類別人工制品的研究反映了不同技術組成部分的相互聯系成為一個連貫的適應性文化系統。
二是生物化學和統計分析的引入。生物化學的進展有助于操作鏈分析,如通過運用蛋白質組學肽質量指紋譜分析的高通量質譜技術提取膠原蛋白多肽以鑒定動物種屬[20];揭示史前人類為提高狩獵效率在拋射尖狀器上使用專門調制的脫脂膠水的做法[21];得以分析骨器上用作裝飾的天然顏料的性質[22]。統計分析有助于更全面地了解骨器,如主成分分析與三維顯微斷層掃描相結合對鹿角進行了無創區分[23];使用幾何形態測量學鑒定出奧瑞納文化的遺存組合[24];勾勒了歐亞大陸和北美更新世縫紉技術的文化軌跡[25];運用地質統計學和骨飾工藝研究史前人口結構[26],等等。
三是對權宜工具的重新關注。由于沒有明確的類別和可靠的方法,對權宜工具類型和功能的研究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才重新興起,如開展了處在石器和骨器技術交叉點的骨質軟錘和壓制剝片工具的研究[27],等等。
骨器是以骨、角、牙、蚌為原料,運用多種技術制作而成的副產品、工具和裝飾品。技術分析是對技術項目各個步驟進行分析,即分析獲取原料、制作、使用、修補和廢棄的動態過程。其目的不只是對技術的記錄,更是分析社會組織和社會結構如何從技術具體化中體現。因此,闡釋骨器研究尤其是技術分析的理論與方法時,首先要了解骨原料的生物力學特性。
骨原料是各向異性的材料,承受的變形取決于受力性質和方向[28]。史前人類對骨原料的生物力學特性有整體了解,且逐漸形成了知識體系,由工匠在技術項目中的選擇體現出來,并通過各種機制在群體中傳播[29]。
由于一般動物牙齒的組成和結構在種屬之間和種屬內部各不相同,而且相對較少量地被制作出來,因此,本文暫且不作討論。下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礎上重點探討鹿角、骨骼、象牙和蚌的生物力學特性對骨原料選擇的影響(表一)[30]。

表一// 骨原料化學成分、生長速度和基質組織的比較
一方面,化學成分和百分比影響技術類型的應用。有機質比例越高,原料彈性越大,可以使用更廣泛的技術提取坯料和制作骨器。有機質比例越低,限制了技術類型的應用。例如,鹿角相對有彈性,制作時可以承受壓彎組合應力而不折斷;蚌的無機質比例極高,彎曲和敲擊容易成為碎片。
另一方面,基質組織的結構和方向影響技術類型的應用。基質組織與骨骼部位的生長速度密切相關:鹿角每年經歷生長和脫落的周期,基質組織致密性低;持續生長的象牙和蚌具有高度致密的基質組織。基質組織的致密性和方向決定斷裂類型和位置,因此工匠可以預先確定坯料的尺寸和形狀。例如,采用溝裂技術提取拋射尖狀器的坯料,使斷裂位置垂直于鹿角縱軸或平行于骨骼縱軸;蚌堅硬但易碎,通過敲擊使其沿生長線斷裂。
冷凍、浸泡和加熱等方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骨原料的生物力學特性。冷凍加速水分結晶,使原料更加脆弱。浸泡軟化與無機質結合的有機纖維,使原料更具彈性和延展性。加熱使原料的含水量降低,加速有機質的礦化,從而硬化原料。
沉積后過程影響動物遺存的完整性和骨器表面,能從時間順序說明人類與動物遺存相互作用的原因和動作。因此,埋藏學研究對區分自然和人為的表面改變類型,分析影響骨器的自然現象和技術行為至關重要[31]。
宏觀層面,常見的改變影響整個或部分骨器表面。第一種是與水接觸引起的改變。一是結石沉積物,方解石等無機質以粒屑形式附著于骨器表面;二是錳著色,含有高比例鐵礦物的紅、藍和黑色沉積物以薄層形式覆蓋在骨器表面。第二種改變與風化和腐蝕有關。長時間暴露在風、雨、陽光等自然因素下的風化過程,使骨器表面呈現粉狀、剝落甚至斷裂;而與酸性土壤、植物根系和消化酶的接觸導致骨器表面腐蝕,抹去人為改變痕跡。第三種改變造成局部變化,如動物啃咬產生的穿孔和條紋等痕跡以簇狀形式出現在骨器邊緣或末端。
微觀層面,第一種改變是骨器與沉積物摩擦產生的線性痕跡,大小和形狀隨沉積物顆粒的大小而變化。第二種是風和水的磨損在骨器表面產生彗星狀的條紋、劃痕和點蝕。微觀改變在骨器表面的表現形式是隨機的,與制作時的平行刮削痕跡不同,可以由此了解骨器如何在景觀中使用、管理和運輸。
與美國考古學家常用的還原序列[32]不同,操作鏈的分析重點是技術而不是最終產品。因此,操作鏈的重構是技術分析的基礎,有助于了解工匠在執行技術項目時的選擇,進而識別人類生活方式和社會傳統。下面從技術、過程和概念三個層次加以闡釋[33]。
技術是在制作人工制品時行為過程的方法和動作,可通過骨器的表面痕跡確定;過程是為實現目標而組織技術的方式,可通過技術的時間順序推測;概念將技術遺存、年代推斷與人類認知相聯系,可看出,盡管過程中遇到阻礙,但工匠通過已有的知識和經驗成功完成了技術項目。通過三個層次的觀察并將研究重點放在操作鏈上,分析各個步驟的行為決策和過程,推測各個步驟如何整合為技術項目。因此,將技術項目的步驟分為三大類:獲取、制作和使用。
(1)獲取
技術項目的第一個步驟是骨原料的獲取,即選擇哪些動物資源和骨骼部位作為制作骨器的原料。這一步驟至關重要,對骨器的有效性產生重大影響。確定了骨器來源的動物種屬和部位,就可以建立變量之間的相關性,分析原料選擇與動物資源可利用性、生物力學特性,以及史前經濟和社會的關系[34]。
另一個影響原料選擇的因素是動物遺存狀態。根據骨器斷裂類型,不僅可以區分斷裂面整齊而光滑的新鮮原料和斷裂面陡峭且粗糙的風化原料[35],而且可以反映狩獵和屠宰加工之后技術項目是如何進行的。例如,鹿角的獲取方式(采集或狩獵)表明人類群體了解鹿類的活動區域和鹿角存在的特定季節[36]。
此外,通過穩定同位素分析13C、18O、87Sr和86Sr的比值進行原料獲取研究,可以揭示技術項目所處的環境背景和人類的活動區域[37]。
(2)制作
技術項目的第二個步驟是制作不同類型的骨器。骨器制作一般分為兩步,坯料提取和工具成型。當不需要提取正規坯料時,歸為“權宜工具”,即在一個易得的坯料上經過很少制作步驟而成的,在較短時間內臨時使用的工具。
正規工具的制作需要提取坯料,根據坯料尺寸和形狀將提取過程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直接打擊法,通過一系列直接打擊提取標準化程度低的坯料。第二類分兩步:第一步,通過砍砸或鋸割成圓柱體原料,限制坯料的最大長度;第二步,通過直接打擊、劈裂或開槽將圓柱體原料分割成坯料。直接打擊產生標準化程度較低的坯料;劈裂產生的坯料尺寸和形狀取決于工匠的預先設想和技能;開槽限制坯料的最大寬度。第三類是溝裂技術,工匠在原料上切割或刻劃凹槽勾勒坯料形狀,并在凹槽的不同位置插入楔子提取標準化程度較高的坯料。
提取坯料后,工匠面臨兩種選擇:一是直接運用成型工藝制作骨器,二是將坯料加工為半成品。半成品是多用途且方便攜帶的,因此,具有特定形狀和尺寸的半成品的存在表明人類群體具有一定的規劃性,能夠預見到在特定時間可能出現的潛在需求,并提前采取行動,以最有效的方式滿足需求。
制作過程的最后一步是運用成型技術將坯料或半成品加工為骨器,包括砍砸、鋸割、劈裂、剝落、刨削、刮削、磨削、打磨、開槽、切割、鉆孔和拋光。骨器的最終形式越復雜,越需要按順序使用更多成型技術來達到技術目標。
需要注意的是,骨器成型技術過程中產生的痕跡會覆蓋同一位置之前的痕跡,表面呈現的往往是技術項目最后步驟的痕跡。因此,首先要觀察骨器表面技術類型、位置、方向以及多種技術并置的軌跡。隨后按時間順序推測骨器成型過程和制作模式。最后對制作過程進行完整復原,對一般趨勢的復原說明工匠制作骨器的常用步驟,而細微的變化表明工匠在面臨某種阻礙時所作的選擇。
此外,采用兩種方法研究骨器的標準化程度:一是通過絕對尺寸計算變異系數[38];二是通過幾何形態測量或多元分析方法評估形狀的可變性[39]。
(3)使用
通過操作鏈中的功能分析,采用實驗考古、微痕分析、幾何形態測量學和殘留物分析等方法可以重建骨器的“生命過程”,了解骨器如何整合到人類群體日常活動中。
骨器的使用、保存和運輸會造成表面拋光,拋光類型根據骨器性質、動作類型和接觸材料的變化而不同[40]。骨器一般單獨使用,但裝飾品和拋射尖狀器等復合工具是復雜技術的組成部分,可以通過反映裝飾品不同懸掛方式的拋光類型和殘留物的化學特性等了解復合工具如何與廣泛的技術系統相結合[41]。目前,有關復合工具的復雜技術研究非常有限,主要是通過實驗測試拋射器技術解決方案的效率:一是如何將尖狀器與拋射器相連接;二是如何增加拋射尖狀器的撕裂性能[42]。
長期使用骨器可能導致破損,破損模式反映骨器的使用方式。以往實驗考古中的破損模式研究大多集中在拋射尖狀器,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比較實驗考古中的破損與骨器標本上的破損[43]。
當骨器發生損壞時有兩種選擇,一是修補,二是廢棄。此時,生產新骨器需要的成本、修補骨器的效率等多種因素將影響選擇。如果決定修補骨器,修補痕跡通常為小的刮削平面,集中在骨器的使用區域,如針、錐和拋射尖狀器的修補痕跡通常集中在遠端穿透區域[44];極少情況下,拋射尖狀器的近端在損壞后重新修補[45]。此外,通過形態測量變異性可以確定骨器被丟棄之前的修補程度[46]。
制作骨器的不同方式表明特定的文化傳統,使用骨器的方式同樣對了解史前生活方式具有重大意義。盡管功能分析在過去20年經歷了飛速發展,但仍有一些研究領域急待豐富研究成果。
骨器是適應性文化系統的一個方面,人類群體面對的不同壓力導致他們改變和創造更適合應對挑戰的技術解決方案。再加上技術項目中原料的獲取、骨器的制作、使用和廢棄可能在景觀的不同位置進行。因此,增加時空視角有利于充分了解史前策略和行為及其隨時空的變遷。
從空間角度探討單個遺址技術類型的分布方式,可以分析操作鏈的空間聚集模式。帶有制作痕跡的遺存堆積表明與骨器制作相關的活動;具有特殊使用痕跡或特定破損模式骨器的集中表明其使用位置,由此研究人類群體的功能分區、社會成員內部分工和社會復雜化程度。此外,遺址不同空間的使用和文化系統組成部分之間的功能相關性,有利于探索物質文化之間的聯系。
在區域層面,比較多個遺址的骨器組合可以分析景觀不同位置進行的特定技術活動和遺址的分布模式,即根據出土骨器的類型和完整性推測遺址性質。例如,長期居住遺址是拋射尖狀器的制作地,出土完整的拋射尖狀器、廢料和副產品;狩獵和屠宰加工遺址出土動物體內斷裂的拋射尖狀器遠端碎片;狩獵途中臨時休息的地點出土修補時丟棄的尖狀器近端[47]。
區域之間,通過分析骨器類型和制作技術的變化、人工制品的類別可以勾勒人類群體的地理分布,研究區域之間互動的性質和程度,即區域化模式[48]。技術解決方案與實施技術的知識和經驗是通過若干過程在特定人類群體之間傳播的,因此,共享一個適應性文化系統的群體更可能按照相似的技術序列制作人工制品;而選擇某種技術解決方案的決策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生存環境、需求類型、資源的可利用性以及具備的知識和經驗。因此,技術不僅是一種生存手段,也是人類生態學的一部分,必須結合技術和環境重建文化生態位[49]。
除了空間模式外,骨器研究中必須加入時間維度。一方面,文化變遷可能迅速發生,也可能需要較長時間,然而考古記錄的局限性不可能精確記錄文化變遷,必須從更大的時間跨度尋找趨勢。另一方面,文化變遷是動態現象,描述變化只是靜態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分析文化變遷的動因,評估適應性文化系統中的停滯和變化模式,需要了解隨時間變化的骨器類型和技術變化的過程。因此,骨器研究可以依靠生態學和遺傳學中的概念,根據類型和技術出現的動態過程如創新、采用、文化流變、人口更替、文化影響等研究文化變遷模式[50]。
西方骨器研究的區域以歐洲為主,尤其以西歐舊石器時代為主,學者們在骨原料生物力學特性、埋藏學、操作鏈、時空分布模式等理論基礎上,運用民族學、動物考古、環境考古、聚落考古、實驗考古、類型學、微痕分析、GIS分析、穩定同位素分析、生物化學分析和統計學分析等多學科相結合的方法和技術進行研究。研究范圍包括理論建設、分析方法、技術手段、骨料選擇和利用、功能分析、象征意義、特殊組合等多方面內容。隨后,西歐骨器的理論與實踐影響到俄羅斯、北美和東亞等地區,不過每個地區各個時期的研究水平不一。下文將反思中國考古學骨器研究的現狀,并對未來的研究前景作出瞻望。
通過對中國骨器研究現狀的分析可知,出土骨器的遺址數量眾多,骨器數量豐富,類型多樣,為研究提供了大量實物資料,然而以往的研究絕大多數局限于骨器的定名、分類和用途[51],缺乏技術分析及其反映的經濟和社會方面的研究,因此無法界定骨器制造方式的區域傳統并由此全面分析古代社會。以海岱地區兩個重要史前遺址的骨器研究為例,山東泗水尹家城遺址出土骨角牙蚌器 960 件[52],包括大汶口文化 2、龍山文化294、岳石文化431、商代83、周和漢代150件。濟南章丘城子崖遺址出土龍山和岳石文化骨器300多件,角器100多件,蚌制品數百件,未發現牙器[53]。盡管這兩個遺址出土骨器數量較多,但以往研究僅對骨器進行型式劃分或對動物遺存進行簡單鑒定,并未進行與骨器的操作鏈相關的技術分析、功能分析及其反映的經濟與社會等綜合性研究。
近十年,骨器研究逐漸成為中國考古學關注的課題,技術分析興起,但主要是關于舊石器時代遺址的研究,如河南靈井遺址[54]、安徽馬鞍山遺址[55]、寧夏水洞溝遺址第 2地點[56]和第 12地點[57]等。骨器研究的范圍稍有擴展,包括權宜技術的研究[58]、骨碎片使用磨損實驗[59]、礦物著色劑化學特性和特殊骨器蛋白質組學分析[60]。
地理環境、食物需求、消費差別、資源供給程度和文化傳統的差別,會導致制作、使用工具和依賴程度的差異[61]。骨器雖然不具備陶器那樣的斷代特性,但在人類生產生活中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性,骨器研究的深入和細化有利于進一步全面了解古代社會。因此,在未來的骨器研究中,可以嘗試從以下三個方面做出努力,從傳統研究和技術分析相結合的角度探索中國骨器研究的獨特范式。
首先,最緊要的是在傳統類型學研究的基礎上,借鑒西方骨器研究的理論、方法和技術對發掘出土的骨器進行清晰和全面的技術分析,建立中國骨器數據庫。以江蘇東臺開莊遺址的骨器研究為例[62],許晶晶等通過對骨角料(器)進行技術分析將其劃分為原料、廢料、坯料、半成品和成品五類,將加工痕跡分為取料、切鋸、磨制、砍削、鑿刻、掏膛和鉆孔七類,復原了骨角器的五步加工流程。并在此基礎上結合制骨相關遺存的發現推測骨角器的加工生產可能是整個村落或氏族范圍內的小規模低水平的家庭式或家族式手工業生產活動。總的來說,開莊遺址的骨器研究一定程度上借鑒了西方骨器研究的理論和方法,取得了長足進步,但仍有許多問題需要進一步拓展。如籠統地將骨角料分為鹿角和肢骨兩類,未進行細分,無法分析開莊先民在原料選擇方面的偏好;加工痕跡的分類稍顯混亂,且多為肉眼觀察而非顯微鏡下的技術分析;加工流程的復原稍顯簡單,沒有進行完整而詳細的操作鏈重構;有關骨器時空分布的探討相對粗獷,由此得出的手工業生產專業化的推測略顯單薄。因此今后的分析和研究要嘗試在這些方面有所進展,不僅需要中外合作,共同探索和解決中國骨器研究中遇到的問題,而且需要切實加強與埋藏學、民族學和動物考古等多學科的系統合作研究,從而使我們在了解、研究和認識古代的人類與社會、環境、資源及其相互關系的道路上,達到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
其次,伴隨著骨器研究材料的不斷增加和骨器數據庫的建立,系統而全面地闡釋中國骨器研究的起源和發展,在充實考古學史內涵和外延的同時,深化對考古學文化的認知,加深對古代社會的全面了解。目前,中國有關遺址性質和考古學文化的定義、特征和變遷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石器組合、陶瓷制品和名貴物品的特征,骨器的作用微乎其微。進行技術分析框架下的骨器研究,有助于了解人類群體的技術解決方案和實施方案,完善考古遺存的分類和解釋文化變遷,從而更好地勾勒人類群體的輪廓,研究不同考古學文化相互作用的性質和程度。
最后,在對骨器及人類群體行為決策更為了解時,可以與世界其他地區的骨器組合進行比較,將會對骨器和古代社會的研究產生不言而喻的推動作用,為世界考古學做出貢獻。這些研究代表了一個令人興奮的中國骨器的未來研究前景,將引導考古學界更準確地了解中國考古學在人類和文化進化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