齙牙姑娘的夏天

花落夏

丁曉之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上個月放月假媽媽帶曉之去親戚家參加婚禮，一個遠方表姨拉著曉之的手一個勁兒地夸曉之長成大姑娘變漂亮了，媽媽謙虛地附和著，曉之就站在一邊，不說話，只機械性地嘴角上揚，刻意地沒有露出牙齒。媽媽察覺到了曉之的異樣，問曉之是不是不舒服，曉之搖了搖頭，沒說話。回到家以后，媽媽再次問起曉之，這次曉之干脆不說話了，徑直沉著頭回到了房間，鎖上了房門。漆黑的房間里什么都看不見，曉之站在全身鏡前，委屈地哭了。

從小到大，曉之是沒有嫌棄過自己的齙牙的。小時候媽媽帶自己去牙科診所矯正過，戴上牙套以后，曉之覺得好痛啊，牙套磨著口腔，都磨破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曉之卻因為戴著牙套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媽媽也急壞了。后來，在曉之的央求下，媽媽帶著她去診所摘掉了牙套。曉之開始享受起了自由的生活，從那之后也沒再想過矯正牙齒。本來也是沒那么在意的，畢竟曉之也算天生麗質——瓜子臉，長頭發，兩個大大的眼睛沒有被近視眼鏡覆蓋住，陽光下小鹿似的眼睛靈動活潑，走在路上也經常被人夸長得漂亮。

今年開學分班，曉之意外地和喜歡的男生分到了一個班。耐不住心里的歡欣雀躍，勇敢的曉之開始接近男生，從一起去辦公室送作業，到下課一起討論題，曉之覺得兩個人的關系已經更近一步了，可偏偏那天放學一起回家，男生說了一句至今都讓她無法忘記的話——“你還是不笑的時候好看些”。曉之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這么長，淚水都把校服上衣打濕了可自己還沒走到家。那天晚上，曉之沒有吃飯，媽媽在門外敲著門，曉之就鎖著房間門趴在床上狠狠地哭。剛開始是號啕大哭，到后來像是想到了什么，曉之把嘴捂上，無聲無息地掉眼淚。

曉之開始介意起自己的齙牙來，每天照鏡子都不愿多看自己兩眼，逢人夸自己漂亮也不敢像從前那樣露牙微笑，生怕別人收回贊美的話。在班級里，曉之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下課和別人一起吵吵鬧鬧著玩耍了，更多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偏頭望向窗外，沒有人知道曉之發生了什么，大家只是覺得曉之有心事了。

轉眼時間到了6 月份，天氣格外得熱，班級里好多同學都買了露腳趾的涼鞋。一次學校活動的時候，同學們在教學樓后面排隊，周圍的同學都在為不用上課感到開心和慶幸，一群人說說笑笑的。曉之站在排頭，沒有參與進去。直到幾個男生一齊蹲在地上看孫一斌的涼鞋時，曉之也好奇地走了過去。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大家不是在看孫一斌的涼鞋，而是在看他的腳趾——孫一斌的右腳竟然有六根腳趾頭。同學們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圍在孫一斌周圍，議論紛紛的，看得孫一斌臉都泛紅了。曉之突然格外地同情他，如果此時一堆人圍在自己的周圍盯著自己的齙牙看，恐怕自己早就哭出聲了吧！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這種尷尬和難堪。

同學們還在饒有興致地觀察，好脾氣的孫一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腳一動也不敢動。曉之暗自嘆了口氣，隨后撥開人群，大聲地說：“站隊了，站隊了，有什么好看的啊？”周圍的同學被曉之拉扯回隊列中，“包圍圈”終于散開，留下曉之一個人站在孫一斌面前，本來想說點什么替他緩解尷尬，可曉之組織了半天語言都覺得不妥，生怕自己的話一出口就傷害了孫一斌的自尊心。最后，曉之站在熾熱的陽光之下，傻傻地笑了，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潔白的牙齒都露了出來。也不知道這樣笑了多久，曉之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戛然而止，露出去的牙齒也迅速被嘴唇包裹住。看到孫一斌正盯著自己看，曉之既恐懼又難過，正想轉身離開，卻聽見孫一斌溫柔地說：“丁曉之，你笑起來時兩顆小虎牙好可愛啊！”曉之的腳一下子就停下了。因為牙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曉之的兩顆小虎牙都沒被人發現和提起過，孫一斌是第一個說她的小虎牙可愛而不是說她齙牙丑的人。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不笑的時候才好看啊。怎么說呢，突然就覺得陽光沒那么灼熱了，丁曉之回過頭，對著孫一斌刻意地露出兩排牙齒，傻傻地笑了起來。

那天晚上回家后，曉之開心地哼著歌，媽媽問到有什么好事發生的時候，曉之也不說話，就露出牙齒傻傻地笑。

媽媽說：“這才是我們漂亮的寶貝女兒嘛，多笑笑才好看。”曉之重重地點了點頭，心里的烏云也終于在這個炎熱的夏天隨著晚風漸漸散去了。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