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簡史（組詩）

牙 疼

一定有幾只魔獸級小蟲子

前世，就蟄伏在我的牙根下

今夜，才被年輪內部的一絲寒氣逼醒

疼，只是骨子里無處回旋的小部分塵絮的

本能反應

更多的后續萎謝

有可能于心臟與神經末梢之間大規模爆發

此刻，唯一的自贖就是坦然面對夜幕下發

生的所有變數

接受云層暫時拋棄漂泊無依的下弦月

接受窗臺上那幾瓣顧影自憐的星光

忍受夜空中的裂縫

慢動作逼近浮在視網膜上的沙粒

明早出門啟程

還得依靠這兩排愴然嶙峋的牙床

繼續咀嚼各種撲面而來的生活意象

瑣碎、生冷、酸澀、苦辣

甚至吞咽更加痛徹心扉的空蕪

換機油

午飯時間，老王那輛新款捷達的士

頂著烈日，喘著粗氣，沖到店里

熄火，上架，四個輪轂

（亦可當作四副馬蹄

抑或四條人腿）

還慣性地繞圈轉動

用十七號套筒擰下放油螺絲

又黑又稀的廢油，冒著熱氣

從發動機油底殼傾瀉而出

老王說從上次換油到今天，短短一個多月

“跑一萬多公里了”

“證明你掙得多嘛……”

“哎喲，沒日沒夜地跑，賺幾車累字而已

要是血也可以像機油那樣，定期更換

花三四百塊錢，變回生龍活虎

那我要命令新華字典

馬上下架累死累活這個成語！”

大 雪

我黝黑寬闊的脊背

屬于大明山脈的延伸部分

這里，一年四季，只瘋長野樹和飛瀑

今日，大雪節氣

北回歸線依然熱流涌動

我，匍匐于一輛拋錨汽車底部

發動機的余溫和午后地表陽光的雙重烘烤

一層厚厚的鹽粒

從汗水浸透的短袖工裝慢慢析出

用油污的手，仔細觸摸那些鹽粒

感覺比亞布力大朵大朵的雪花

還要白

輕舔一下臟兮兮的衣袖

好像，和老家表妹做的棉花糖

一樣甜

時間簡史

從母親血水蕩漾的子宮

游到父親用禾稈編織的搖籃

一床紅綢被褥的縱橫方寸

我，用了三百個漫漫長夜

從父親寬闊黝黑的肩頭

到書聲瑯瑯的縣城中學

我用十五年的金色陽光

鋪設了五十里的崎嶇山路

從播種夢想的大學校園

到省城某小區一間小小的火柴盒

五公里長的相思湖大道

耗盡我艱辛苦澀的十年青春

后來，我一生勞作的母親

從故鄉的茵茵田園

進入幽暗陰冷的墓穴

僅僅相隔一座矮矮的山頭

竟花去世間

六十一個絢爛如花的秋季

長命萬年的土地公呀

我最想知道

需要多少年

你才能把我爺爺

從地底最深處

重新喚醒

致馬拉多納

（之一）

一早出門

不知是一滴雨

還是一顆淚

自遙遠的潘帕斯草原飄來

打疼了我

迎風俯沖的臉頰

老馬

上帝真的突然反悔啦？

他收回了你的黃金左手

自己卻折戟沉沙

墜入滾滾紅塵的盲點

讓藍白相間的命數

填滿馬爾維納斯群島

依然血焰熊熊的傷口

如果能夠

我愿意讓你附體

不祈求行尸走肉的上帝

也不與命運的主裁密謀

拼卻一身鐵骨

就足夠以一敵百，過關斬將

掠過冒著血氣的草尖

征服這個

千瘡百孔的星

（之二）

午后

雨霽，風停

貝拉斯塔公墓

擁擠而蒼涼

一匹野馬

扛著自己的靈柩

狂奔著

虎嘯著

慢動作晃過

全世界所有的人

把輕飄飄的來生

大力射進了

【陸江波，筆名江恨雨，汽車服務行業從業者。會修汽車，不會發郵件。偶有詩作在地市報刊及網絡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