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只天鵝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代華裔了，只知道姓李。因為他是個醫生，人們都叫他慕李。他一家四口，妻子是護士，女兒在讀高小，老媽還健在，家庭和睦，經濟寬裕，日子過得挺愜意。

去年新冠肺炎疫情在泰國肆虐，妻子在醫院搶救病人過程中，不幸“中招”了。

女兒哭著要找媽媽。但流行病醫院，里三層外三層，嚴禁探望病號。

慕李每日病人排長隊，忙得沒時間吃飯，也照顧不了家。

奶奶開始安慰孫兒： “媽媽再過幾天就出院了。”繼之，還不見媽媽回來。孫女哭到不肯上學，奶奶抱著孫女哭成一團。

慕李的眼淚雖沒流出來，卻流進肚子里，流進心里。

那天，他偶爾見到女兒在學校畫的一張天鵝畫貼在壁上，腦洞頓開，便帶女兒到動物園看天鵝，還專門請了一個畫師，教女兒畫天鵝。一天畫一幅，從天鵝“抱窩”到“破殼出世”，從“啾啾啼叫”到“挺脖昂首”，從“拍翅騰飛”到“劃蹼滑行”。也許女兒與天鵝前世有緣，一畫天鵝就入迷，日日沉潛在畫畫里，想見媽媽的念頭漸漸被畫天鵝的情趣所占據了。

不覺過了九十九天，她畫出了九十九幅不同形態的天鵝。

這天，正好學校舉行畫展比賽。她的天鵝畫榮獲一等獎。當她捧著大獎回到家里，哭著要見媽媽，說：“要給媽媽看獎狀和畫。”

她哭聲不停，催人落淚。

此時，慕李正好下班回到家，剛脫下口罩，女兒緊抱著爸爸的腿要見媽媽。慕李蹲下抱著女兒泣聲說：“媽媽駕著天鵝走了。”“爸爸，真的嗎？”“真的，我接到醫院的來電，正好在你上臺領獎時，她走了。”

那晚，天很黑，很靜，只見慕李點亮三根白蠟燭插在門前的土地上，奶奶站著抹眼淚，女兒哭泣地跪著，慢慢地把九十九只天鵝燒了。

縷縷青煙，時飄散時集攏，漸漸地匯集，如夢幻般的白衣天使的媽媽駕著天鵝，慢慢地飛入深邃的夜空。

改 行

在朱拉9巷某拐彎處，有間簡陋的老牌魚粥店，每天一開門，就座無虛席。

老五是店主，也是烹飪高手。他煮好的魚片粥香滑濃稠，沒有腥味，魚肉嫩滑。顧客吃了第一次，就會來第二、第三次，好像上癮似的。

某旅行社的老板，一家七口常來光顧。自泰國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后，就不見全家來了，只有老板娘單獨來過一次。她說，怕疫情傳染，想來學點煲魚粥的門道，回去做給家人吃。

老五站在爐旁，面帶微笑地捉起一把生魚片，放進滾滾沸騰的水里說：“魚，可用草魚、巴沙魚、鱸魚，最好用生姜絲、鹽、橄欖油和胡椒粉腌一個晚上，魚肉才嫩滑，沒有腥味。”老板娘一聽便開了竅，望著老五一笑：“老五師傅，謝謝了，今晚，我要七碗魚粥帶回家。”

春節前夕，老五要回泰北看望母親，想到某旅行社買飛機票。他戴著口罩到那里，一下子愣住了：“旅行社怎么改成魚粥店了？”他想，可能疫情后，沒有游客，店面出租給別人經營吧。他環視店內，食客稀少，操作賣魚粥的人戴著口罩，從上半部的臉顏看，好像是老板娘。老五趨前一看，愣住了：“竟是她。”老板娘只顧招呼：“坐、坐、坐！”沒注意到是他。老五想跟她打招呼，又怔住了，怕讓她難堪。于是，他便轉身而走。

他邊走邊想，在當今疫情前面，為了求生存，像老板娘這樣，放得下“架子”——改行，還是值得豎拇指的。他腦子閃現一句佛家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心想，我應當把自家三代不外傳的“魚粥秘訣”傳給她，積些功德。于是，他又轉回身來。

喲！這一轉身，矮墩墩的老五，忽而高大起來。

【曾心，1938年生于泰國，畢業于廈門大學漢語言文學系。出版散文、小說、詩歌、論文等十九部，現為泰華作家協會副會長。】

微篇妙品責任編輯? ?李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