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夢園范露丹王 瑋李永鑫
河南大學 心理與行為研究所,河南 開封475004
為人父母,是人生中最為重要和影響最為久遠的決定之一[1]。雖然對父母而言,子女的出生會給其帶來快樂和幸福,但與之而來的養育活動也對其——尤其是初為父母者提出了挑戰。為了履行養育子女的責任,父母不僅要消耗體力和精力,而且要投入大量的心理和情感資源,以確保子女的健康成長[2]。就像長期從事高付出、低回報的其他工作一樣,會導致工作倦怠,如果父母在長期的養育活動中,缺少足夠的社會心理資源,難以有效緩解來自于養育活動的壓力,就可能導致養育倦怠的出現[3]。養育倦怠是指由于父母角色和長期的養育壓力而導致的一組負性癥狀。例如:情感資源極度耗竭,失去了養育子女的熱情;降低養育活動的卷入程度,盡量減少與養育對象的人際交互,刻意地與其保持情感距離;對養育活動充滿無力感,對自身的養育能力產生質疑,難以從養育活動中獲得成就感[4]。養育倦怠會產生一系列的負面后果。陷入倦怠泥潭的父母不僅可能會產生逃避養育和自殺等念頭[5],還可能會出現睡眠障礙、物質成癮等癥狀[4],并進而引發抑郁等健康問題[6]。養育倦怠的后果甚至會波及配偶,如導致配偶間沖突的增加與情感的疏遠[7]。
基于養育活動的互動本質,子女可能是養育倦怠的最大受害者。倦怠的父母嘗試逃避自己的養育責任,在忽視子女生理和情感要求的同時,還容易表現出一些不當的養育行為,如養育暴力行為的增加[5-6]。作為后果,遭受暴力的兒童可能表現出憤怒、攻擊行為等外化問題。與此同時,基于健康心理學中的抑郁代際整合模型[8],由于養育倦怠而產生抑郁的養育者可能通過其負性認知、情感、行為,以及給子女造成的壓力生活環境,導致子女的抑郁等內化問題。基于此,本文的首要目的是考察父親養育倦怠對于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影響作用。
養育倦怠的產生可能與養育者的養育方式或風格有關。中國傳統的家庭分工是“男主外,女主內”[9],與之相伴隨的養育方式則是“父嚴母慈”[10],主張“父為子綱……子為父望,子不正,大義滅親”[11]。與之同時,家庭養育的心理預期表現為“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兩者相結合,導致家長絕對權威與子女絕對服從的教養模式[12]。這種模式下,家長一方面具有較高的養育預期,重視子女養育,愿意將巨大的人力、物力、精力投入到養育活動之中,另一方面又強調父親的權威,對子女進行嚴格的心理控制,在教養過程中不允許子女脫離自己成為獨立的個體[13],并傾向于采用羞辱、表達失望和忽視等方式對子女進行教育[14]。依據養育倦怠的風險-資源平衡理論[15],當養育者長期對子女的要求過高、投入資源過多,而未能獲得預期的養育回報時,就容易導致養育倦怠的出現。基于此,本文的第二個目的就是考察父親心理控制對其養育倦怠的影響。
綜上所述,心理控制可能是導致養育倦怠產生的重要原因,養育倦怠又對子女的攻擊行為和抑郁有著重要影響。養育者心理控制會導致子女不良發展結果的出現,如不僅會引發抑郁等消極體驗,而且還可能通過消極情緒而導致攻擊行為的出現[16]。基于Baron 等人[17]關于中介效應的理論闡述,養育倦怠很可能在心理控制與子女的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扮演中介變量的角色。基于此,本研究的第三個目的就是考察心理控制通過養育倦怠對于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間接影響。
本研究以中國河南省某學校八年級學生及其父親為研究對象。問卷包括2 個版本,父親填寫養育倦怠量表,學生填寫父母心理控制量表、Buss-Perry攻擊性量表和流調用抑郁自評量表。調查者在課堂上發放密封后的問卷,告知學生帶回家后由父親和自己分別獨立完成,并將填寫后的問卷密封返回調查者。首先剔除存在缺失性回答或規律性回答的問卷,再對父親和學生版本的問卷進行匹配,最終獲得282 對有效問卷,納入隨后的統計分析。父親平均年齡為41.92 歲(SD=4.39),其中101 人(35.8%)為公司職員、58 人(20.6%)為公務員、52 人(18.4%)為教師。子女的平均年齡為13.83 歲(SD =0.81),其中男生130 名(46.1%)、女生150 名(53.2%),2名(0.7%)學生未填寫自己的性別。
1.2.1 心理控制
采用Wang 等[16]在2007 年編制的父母心理控制量表。該量表包括18 個題目,如“當我達不到父母的期望時,他們告訴我,我不如其他孩子好”。量表為Likert 式5 點計分量表,“1”為“完全不符合”,“5”為“完全符合”,得分越高,表示心理控制水平越高。被調查者根據題目中所敘述的情景與自身狀況是否符合來回答。本研究中該量表的α系數為0.92。
1.2.2 養育倦怠
采用Cheng 等[18]翻譯的、由Roskam 等[19]編制的養育倦怠量表。該量表包括21 個題目,如“為了扮演好父母的角色,我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量表為Likert 式7 點計分量表,“1”為“從不”,“7”為“每天”,得分越高,倦怠水平越高。父親根據題目中所敘述的情景與自身的實際狀況來回答。本研究中該量表的α系數為0.96。
1.2.3 攻擊行為
采用Buss 和Durkee[20]在1992 年修訂的敵意問卷,是目前運用最為廣泛的一個攻擊性測量工具。該量表包括四個維度,共29 個題目,如:“我的一些朋友認為我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量表為Likert式5 點計分量表,“1”為“完全不符合”,“5”為“完全符合”,得分越低,攻擊水平越高。青少年根據題目中所敘述的情景與自身狀況是否符合來回答。本研究中該量表的α系數為0.9。
1.2.4 抑郁
采用Sirodff[21]在1977 年編制的流調用抑郁自評量表。該量表包括20 個題目,如“我因一些小事而煩惱”。量表為Likert 式4 點計分量表,“0”為“無”,“3”為“一直有”,得分越高,抑郁水平越高。青少年根據題目中所敘述的情景與自身的實際狀況來回答。本研究中該量表的α系數為0.9。
采用SPSS 23.0 對數據進行處理和統計分析。首先,采用描述性統計分析對相關變量進行描述,并使用皮爾遜相關分析對變量間的關系進行初步考察;其次,采用線性回歸分析父親心理控制對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直接影響。最后,采用Process 插件檢驗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的中介作用。
變量的正態性檢驗結果表明,除父親養育倦怠以外,其余變量均符合正態分布。父親養育倦怠的峰度為3.98,偏度為1.72。依據既有研究[4]的方法,本研究對養育倦怠進行了對數轉換,轉換后的峰度為-0.20,偏度為0.69。對轉換后的數據同樣進行相關分析及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表明與原數據的結果未顯示出顯著變化,因此本研究采用原數據分析的結果進行報告。各變量描述性統計及相關分析如表1 所示。相關分析表明,父親養育倦怠與子女知覺到父親心理控制(r=0.17,P<0.01)、攻擊行為(r=0.25,P<0.01)和抑郁呈顯著正相關(r=0.23,P<0.01)。父親心理控制與子女的攻擊行為(r=0.44,P<0.01)、抑郁呈顯著正相關(r=0.35,P<0.01)。

表1 各研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及相關分析
采用回歸分析技術考察父親心理控制對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影響,進而考察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的中介作用。由表2 可知,父親心理控制不僅能夠顯著預測養育倦怠,而且可以顯著預測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當把父親心理控制和養育倦怠同時納入回歸方程中后,雖然父親心理控制仍然顯著預測子女的攻擊行為和抑郁,但回歸系數分別從0.44 和0.35 下降到0.04和0.32,表明父親養育倦怠能夠部分中介父親心理控制對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作用。

表2 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的中介效應檢驗
為進一步檢驗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的中介作用,本研究采用Process 插件[22],以父親心理控制為自變量,養育倦怠為中介變量,子女的攻擊行為和抑郁為因變量分別進行中介效應檢驗。依據方杰[23]等建議,采用非參數Bootstrapping 方法(n=5 000),并使用bias-correctedbootstrapping 法計算95%的置信區間。結果如圖1、圖2 所示,父親養育倦怠不僅能夠部分中介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間的關系(中介效應=0.02,SE =0.01,95%CI =0.01,0.05),而且能夠部分中介心理控制與子女抑郁間的關系(中介效應=0.02,SE =0.09,95%CI=0.003,0.036)。

圖1 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之間的中介效應

圖2 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抑郁之間的中介效應
國際上關于養育倦怠的研究也主要是聚焦于母親樣本[24],或是將母親與父親混合在一起進行考察。中國傳統的家庭觀點認為“男主外,女主內”,母親是子女養育活動的主要承擔者。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傳統的家庭模式已經在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職場,父親也越來越多地參與到家庭事務與子女養育活動之中[25]。作為家庭養育活動中的“新手”,父親往往缺乏足夠的社會心理資源和有效策略來應對來自于養育活動的壓力和挑戰,當高的養育期望與低的養育回報并行出現時,依據風險-資源平衡理論,在父親身上就很容易出現養育倦怠的癥狀。本研究基于中國傳統養育觀點與當前大量父親參與子女教養的社會現實,采取父親與子女配對調查的方法,考察養育倦怠在父親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間的中介作用,研究結果不僅能夠為父親養育觀念的轉變和倦怠水平的降低提供參考,而且能夠良好家庭環境的塑造,乃至青少年的健康成長提供指導。
作為一種負性的養育體驗,養育倦怠不僅會給養育者自身的身心健康帶來不利影響,而且會給子女的健康成長帶來嚴重的負面作用。倦怠的父母嘗試逃離父母角色,有意與子女保持情感上的距離,減少情感付出,僅為子女提供基礎性的養育保障[26],從而導致家庭功能的墮化,不能為子女成長提供足夠的鼓勵、支持和指導,從而導致其面對成長中的各種問題時,不能有效應對,進而誘發不良的應對策略,并出現攻擊行為和抑郁等問題。既有研究針對子女后果變量的考察主要集中于探討倦怠的父母是否會對子女產生疏忽和暴力行為等宏觀表現,但對于更深層次的微觀層面的子女后果涉及較少[27]。本研究以攻擊行為和抑郁作為子女心理健康狀況的測量指標,考察了養育倦怠對于子女成長的不利影響。研究結果進一步證實了養育倦怠的負面作用,政府和社會各界應當對此問題予以高度重視,采取有效策略,幫助家長樹立正確的養育觀念,掌握科學的養育方法,提高養育質量,以促進兒童青少年的健康成長。
“嚴父”的社會刻板印象導致父親往往是對子女心理控制的主體。基于自我決定理論,家長的心理控制阻礙個體自主、能力和關系需求的滿足[28],進而引發子女的各種內化與外化問題。而本研究中的八年級學生正處于“分離-個體化”時期,雖然在心理上經濟上不能完全脫離父母,但自主、能力和關系需求的意識彰顯,渴望自我獨立。而與此同時,高心理控制的家長則傾向于拒絕給予其更大的獨立自主性[29],容易導致親子沖突的出現和親子關系的異化。反過來,不僅可能會加劇青少年的逆反心理,而且可能導致家長產生倦怠的養育體驗。進一步,基于已有文獻,本研究嘗試考察了父親養育倦怠在心理控制與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之間的中介作用。結果表明,養育倦怠能夠部分中介父親心理控制對于子女攻擊行為和抑郁的影響。這不僅為養育倦怠可能產生原因的解釋提供了新的視角,也為解釋心理控制對于子女影響的作用機制進行了新的探索。
需要注意的是,本研究還存在一些局限。首先,在不同年齡階段,兒童青少年的身心發展水平具有顯著差異,其父母所面臨的養育壓力和挑戰的具體形式也有所不同。本研究的對象局限于八年級的學生及其家長,其結果能否推廣到其他年齡階段的兒童青少年及其父母,還有待于考察。未來的研究可以選取年齡跨度更大的樣本,并將母親群體納入其中,從家庭動力系統的整合角度,考察兒童青少年發展不同階段其父母養育倦怠的發展軌跡及水平差異,從而為養育倦怠的預防和干預提供理論依據。其次,本研究進行的是橫斷調查,主要數據來自于被試的自我報告,被試的回答可能會存在一定程度的社會贊許性,未來的研究可考慮采用縱向研究設計,從自我、配偶和子女等多渠道收集數據,提高研究的方法,從而增加研究結果的可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