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玲,女,哈尼族,是邊陲小城一名普通的小學語文教師,秉持童心,熱愛生活,酷愛文學。詩歌、散文、小說散見于《滇池》《紅河日報》
《紅河文學》《詩紅河》《西隆山》等刊物。
童年的生活各不相同,卻又有相似的快樂。本期《貝殼沙灘》邀請了三位老師,她們的童年是什么樣的?為什么令她們如此難忘?去她們的文字中細細體會吧。
有一種香,沾著梨花清香、淺淡的草藥香混著清爽的草木香。在兒時老家堂屋清晨的微光里,在夏日從山腳的稻田歸來的夜風里,在阿瑪(哈尼族語音譯, 對母親的稱呼)拍我背哄我入睡的歌謠里,那便是阿瑪的藍靛香。
藍靛的原料是菘藍,能做藥,能染衣,菘藍的根即板藍根。在阿嬸們眼中,阿瑪是染衣高手,總能把舊衣染得簇新。在我看來,阿瑪是魔法師,讓所有的小伙伴都愛和我玩。
家里姊妹多,阿瑪沒有時間為我們縫制很多衣裳,我平常只能穿阿姐們穿過的。我個子小,阿姐們個兒都高,那些衣裳我穿著極不合身。每當我穿上阿瑪專門為我染的衣裳時,總是歡欣無比,不僅僅因為玩過家家時會被選作新娘子,更因為那衣裳在陽光下,會折射出一種極絢麗和美的色彩,走路時衣擺在一靜一動間晃著暗紫的熒光,猶如那一池深藍的藍靛水,美極了。
老家院門前有一株梨樹,那是曾祖父少時種下的,已近百年。梨樹龜裂的樹干高聳入云,冠上虬枝崢嶸。從我記事起,它結的果已經逐年變小,漸漸只有10?歲時我的拳頭那么大,花卻依舊繁華。
春日是染衣的好時節。暖風剛起,梨樹已戴上一頂雪花白色的王冠,像童話里睿智的老國王,俯視著它生長的這座村莊,享受著這里日出忙碌,日落而歇的寧靜生活。阿瑪的染衣缸,就放在院角。早晨,她站在染衣缸邊染衣,仰頭就是一樹梨花白。
阿瑪時常把我帶在身邊,教我染衣。阿瑪不厭其煩,一次次牽著我的手,教我用左手提著衣領,右手握一根小棍把衣裳輕輕地摁放進染衣缸;教我用小棍子順時針慢慢地攪動藍靛水;教我怎樣晾衣,怎樣固色。
阿瑪說:“染衣時要有耐心,也一定要動作輕柔,只有不驚醒睡著的藍靛精靈,才能染出好色澤的衣裳。”我只覺著染衣缸里的水美,阿瑪染衣的動作美,染出來的衣裳美,但并不能明白阿瑪說的那些話。
阿瑪把柴火燒成的炭灰加進葫蘆瓢的清水中,用紗布過濾幾次,才倒進裝著清水的染衣缸。阿瑪又從竹簍里掏一團藍靛泥,在葫蘆瓢里用手捏散放進缸里溶解。溶解后蓋上竹編的柵欄,靜靜地放置3?天。
第四天的清晨,阿瑪用手指在染衣缸里深藍的水面輕輕一劃,那水先是蕩漾出帶暗紫色熒光的輕波,在水波將要平靜下去的剎那,又似不經意地晃起半圈幽藍色的粼粼水紋。
這時,恰有風來,梨樹花枝亂顫。它捉弄得一瓣墜著露珠的梨花飛離枝頭,一聲“嘀嗒”的輕喃,那瓣梨花像一片雪花落入缸中,瞬間幻化成一只藍色的精靈。阿瑪神情虔誠,輕柔地把衣裳放進染衣缸里,就靜立不動。片刻后,衣裳已完全浸泡在藍靛水里,阿瑪拿一排竹編的柵欄蓋在染衣缸上,方轉身去忙別的事。
夜幕鋪開后,月色下潔白的花瓣已如雪般撒了一地,阿瑪挪開染衣缸上的柵欄, 抖落上面的落花。等著那些花瓣盈盈地落下,每一片花瓣都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歸處,才又轉身。
她拿起兩根木條搭在染衣缸上,從染衣缸里撈出衣裳,搭在木條上晾著。就這樣,阿瑪早起把衣裳放進染衣缸里繼續浸著上色,晚上又撈出來晾著固色。3?天后, 那衣裳已被藍靛浸染出幽藍的顏色,在日
光下折射出極絢麗的光澤。
藍靛有它獨特的香,那氣息比草藥的濃郁略淡些,比一般的草木清香又略微厚那么一點。當它經過復雜的工序被一件衣裳沾染,和人的氣息融合在一起時,那味道就又淡了幾分,若有若無地在鼻息間,滲出由苦回甘的恬淡氣息。而阿瑪染的衣裳, 比別人,又多了那么一絲淡淡的梨花清香。
我總愛窩在阿瑪的懷里,在冬日的火塘邊,在仲夏夜的星空下,在庭院那棵黃楊木樹與蟲鳥的密語里,聽阿瑪講年少時光。阿瑪偶爾唱起老歌,我就在這歌聲里, 在那沾了淡淡梨花味的藍靛香里憧憬未來的生活。
不久前,電話里,阿瑪告訴我,村里的人們依然種板藍根,但都是作為藥材銷往別處去了;阿瑪說原來安置藍靛池的地方都改建了房子,已經沒有人制藍靛;她說她已經很少穿哈尼族的服飾,節日里偶爾裝扮也不再是藍靛染的衣裳;她說村里的孩子們上學、趕集、玩耍,都穿著和漢族孩子一樣的衣裳。
阿瑪說起我小時候,說起如今的生活, 語聲溫軟。時光悠悠蕩去,我與村莊漸行漸遠。那些灌著板藍根水的藍靛池,在我記憶里住著的藍靛精靈,卻從沒有褪去。
在火塘為我和阿姐煮板藍根花茶,在春日的梨花下教我染衣,是阿瑪為我的童年編織的一場夢,一場我永遠走不出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