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又遇著名軍旅作家王宗仁（外一篇）

顧鎖英

2020年歲末，我受中國散文年會組委會之邀，踩著冬的韻律，懷擁一腔對文學的執著追求，從南京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高鐵，踏上了北京的土地，參加2020年中國散文年會暨頒獎盛典，收獲了冬日里一抹最溫暖的陽光。

一年一度的中國散文年會是全國散文界最隆重、最權威的年會盛典。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高洪波，作家梁曉聲、阿成、王宗仁、劉慶邦、鮑爾吉原野、張銳峰、蔣建偉、巴根、蔣殊、俞勝等和與會作家們參加活動。就是在這樣的散文年會上，我有機會結識了著名軍旅作家王宗仁老師。記得2019年年會上，我就邂逅了王宗仁先生并聆聽了他的名家講座——《新時代，我們向柳青學習什么》。2020年的中國散文年會上，我又聆聽了他“有關金銳獎得主小七作品研討會”的精彩演講。

王宗仁老師，陜西扶風人。著名軍旅作家，中國散文學會秘書長，魯迅文學獎得主；著有散文集《藏地兵書》《情斷無人區》《雪山無雪》《藏羚羊跪拜》等四十余部，現居北京。先生1958年入伍走進軍營，在青藏高原歷任汽車兵、團政治處干事、書記、青藏兵竝部宣傳處新聞干事等。在青藏高原與海拔四千多米的雄偉的昆侖山、唐古拉山、喜馬拉雅山為伍，與風暴、石頭、冰川為伴，在青海格爾木青藏線上駐扎七年，后調北京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后勤部政治部創作室，任創作員、主任，為專業作家、文學創作一級。

寧靜、神秘、詭譎的青藏高原，蜿蜒崎嶇的綿綿青藏線上，留下王宗仁老師多少青春的汗水，留下他不懈努力、多年堅持的文學夢想。王宗仁老師從小學畢業就喜歡寫作，14歲開始在《陜西文藝》發表第一篇作品，從此他就有想當作家的夢想。青藏高原的軍旅生涯，面對蒼茫雄渾的高原，成為他創作的源泉，也使他的文學夢、作家夢揚起了遠行的風帆。青藏高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素材，青藏高原惡劣的環境和戍邊艱辛的汽車兵生活，賦予了王宗仁老師生命的堅強和創作的靈感。乃至他后來調離了青藏高原，寫出的作品很多仍是以高原為主。因為他將他的心、他的愛、他的情都留在了青藏高原。他將青藏高原視作第二故鄉，在離開青藏高原的年月里，他只要一有可能就會撲向高原。他曾120次翻越唐古拉山，創造了一個文人、軍官、作家的最高紀錄。其中有上百次是自費，用手中的筆、心中的情，抒寫、歌頌青藏高原改革開放以來的巨大變化及典型的人和事。

和王宗仁老師的相識應該說是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雖說相識，但那時我們還緣慳一面，只是我和王老師的作品相遇。我曾兼任《青海日報》和《青海青年報》的通訊員、特約記者。被譽為“昆侖之子”的王宗仁老師的散文《感悟唐古拉》《喜憂楚瑪爾河》等和我的寫意國畫、攝影作品、散文常在《青海青年報》副刊相遇，至今我還完好無損地珍藏著。也許正由于我們都曾是來自青藏高原，有著共同的情結：癡愛高原、情系高原。是青藏高原極其艱辛嚴峻的生存環境磨礪了我們，是巍巍昆侖、遼闊無邊的曠古大漠迷戀著我們，我對王宗仁老師也更多了一份親切崇敬感。

年會上，王宗仁老師不厭其煩地給與會作家簽名留言。名家講座課間時刻，我將收藏在手機里的二十幾年前王老師作品和我作品“相遇”的圖片給他看。突兀，深感王老師的目光如兩把尖銳的箭一般射向我的手機屏幕，他驚訝不已，用帶有一點陜西口音的語調連連稱道：不易、不易，這么久了你還留著……忽而，他抬起頭來，目光仿佛越過北京散文年會的現場，飛向、停落在那遙遠的青藏高原。他又憶起了什么……片刻，他收回放飛的思緒和目光，隨即拿起筆來，給我留下了他的電話號碼……

從北京返回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在文學的道路中不斷跋涉、奉獻了大半輩子的王宗仁老師已經八十多歲高齡，仍在孜孜不倦地的潛心創作。幾十年來，王宗仁老師將他的筆觸、情感，甚至生命交給了巍巍雪山、荒原大漠和那里頑強戰斗的高原官兵……時光，染白了他的鬢發，也記錄下他奉獻的點點滴滴。青藏高原不會忘記他！青藏高原廣袤無垠、深沉凝重的大地更會鐫刻下他高原人的脊梁。2018年，由湖南作家、高級編輯、青海師范大學地理學科學院客座教授甘建華組稿主編的大型柴達木文史巨獻《盆地風雅》一書，卷一32頁和卷六282頁都寫到了王宗仁老師，寫到他對青藏高原、對柴達木這片詭譎神奇土地的熱愛和奉獻。我的個人詞條也有幸被甘建華老師收入此文獻的第二卷80頁中。最近，由甘建華主編、張珍連策劃的《名家筆下的柴達木》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發行，全國多家權威、主流媒體相繼報道。王宗仁老師也是該書編委會的顧問，老驥伏櫪，耄耋之年的王宗仁老師仍筆耕不輟，在文學的道路中跋涉、攀登。

春節前寒潮來襲的那些日子，我惦記著尊敬的王宗仁老師。我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他精神矍鑠，侃侃而談，聲音高亢激昂。他問我2020年榮獲中國散文年會二等獎的散文刊發在哪一期。我說是刊發在2020年《散文選刊（下半月）》第九期，標題是《窗外，飛來一只遠方的斑鳩》時，王老師連連稱贊：“這個標題取得好！這個標題取得好！”他謙虛地說有空會好好讀一下。王老師談到他60年代在青藏線上當汽車兵的經歷，透過無線電話，我仿佛感覺到陣陣雪域高原之風拂過我的臉頰，仿佛我們面對面坐著交談。他說60年代終年駕車奔馳在青藏線上，每日只有大山、風雪、嚴寒做伴。要想學習看書很難，沒有時間沒有書。一次，他在長江源頭的楚瑪爾河兵站食堂發現有本《可愛的柴達木》，他興奮不已，如饑似渴地捧讀了起來，以致耽誤了出發的時間。他還用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做了摘抄，雖然筆記本中的墨跡都已經淡化了，可他還是保存著……王老正興致勃勃、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從電話中傳來他家有人敲門的聲音，我主動提出改天再聊。我們匆匆相約，爭取2021年中國散文年會再相逢。

擱筆之際，窗外已是春色滿園、鶯歌燕舞。祝愿我敬仰的王宗仁老先生辛丑年身體康健、創作豐收……

——選自2021年2月“青海在線”

尋覓遺失的白楊花

初識白楊，是在海西的德令哈。

那年，為調雜志社當編輯之事，我在德令哈度過了三十八個日日夜夜。

那是一串長長的寂寞，長長的等待，長長的煎熬。夜不成寐，飯不知味，心中懸一塊沉重的石頭。盡管有時也畫點習作看點書，但總無法靜下心來打發時光。

為了解決生存問題，一日三餐不得不跨進離旅店十幾米遠的一家飯館。飯店老板是四川來的小兩口。去的次數多了，也就混熟了。他們對我挺好，也很熱情，常給我做些我愛吃的飯菜。

飯館門前一米開外就是一排高高聳立的白楊，這時節恰逢白楊飄花的繁盛時期。

常因等候用餐我臨窗眺望：公路上穿梭的車輛、匆匆的腳步、大汗淋漓的三輪車夫……最引我注目的還是那紛紛揚揚的白楊花。它似漫天飛舞的雪花，飄落到行人們的頭上、身上。這對于我這個南方長大，在柴達木最西部、最邊陲、在“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刮石頭跑，六月穿棉襖”的大漠深處——茫崖戈壁生活了多年的人來講，不能不說是一幅最壯麗、最動人的景觀，裝點著盛夏的高原之城。

一陣微風吹來，飄飛的白楊花不約而同聚集到一起，一團團、一簇簇地沖進飯店的大門，使飯店的地上、桌上，乃至食客的碗中均是。老板娘氣得拿起笤帚，趕也趕不走，掃也掃不掉，無奈中只好將大門半掩著。頑皮的白楊花又從門縫往里擠……那一刻，我被白楊花的這股執著的韌勁給驚呆了，不禁產生了一絲憐憫與敬意。

我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團托在手心：它細細的、纖維狀，絲絲相連；她一瓣一瓣的、柔柔的，瓣瓣相依。她雖不及牡丹、菊花那樣嬌艷、那樣芳香沁人，可她不懼風沙嚴寒，頑強地扎根于柴達木的土壤、盛開在高原小城。她將潔白純樸的美展示給柴達木人，為高原人的生活增添新的希望和色彩，我們有什么理由拒它于大門之外呢？

我奔回旅店，打開所有的門窗，任白楊花涌滿我的小屋、涌滿我的心。

一日黃昏，我沐浴著晚霞，漫步在寧靜的古道。不知何時，白楊花又悄悄追隨著我的腳步，纏繞在我的胸前，落滿我的長發，飄滿我的衣裳，一股喜愛之情襲上心頭。

回到旅店，夜深憑窗獨難眠，縷縷思鄉之情油然而生。

明月皎潔，輕風習習，不知哪家窗口傳來陣陣笛聲。笛聲凄婉，如泣如訴，莫非那也是一位“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漂泊游子么？

我折回床前，撿起被單上、地面上的所有白楊花，輕輕裝進塑料袋，壓在枕邊。它陪伴著孤獨者的靈魂，度過了一段“崢嶸歲月”。

當調動的希望破滅時，當編織的五彩夢境離我遠去時，我手捧白楊花，將它緊緊地、緊緊地貼在胸前，任淚水流淌、流淌……

擁著一簾破碎的夢，我草草收拾了行李，踏上了西行的歸程。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我在德令哈用心撿拾、精心呵護裝好的那袋白楊花，由于走得匆忙竟沒帶回！

離開德令哈已有好多個年頭了，我無時不在思念著那一簇簇的白楊花。不管是白晝黑夜，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工作多么繁忙，它總是不停地飄揚在我的眼前，縈繞在我的心頭，越飄越多，越繞越緊。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腔苦戀在心頭。

我曾托司機到我住過的宿舍尋找過，曾給友人去信詢問過，可是……

啊，白楊花！你今在何方？

我愿化作一片白云，乘風遠去，追尋你的蹤跡……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