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幸 黃 珂
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 1 急診科 2 內分泌科,北京市 100091
糖尿病作為基礎疾病,其各項慢性并發癥被臨床醫生所重視,遠期不良預后得到控制。但許多臨床醫生對糖尿病急性并發癥(ADC)缺乏足夠認識,導致預后轉歸不良。ADC包括糖尿病酮癥酸中毒(DKA)、非酮癥高滲性糖尿病昏迷(NHDC)和乳酸性酸中毒(LA)。ADC發生率高達16.8%,且呈逐年上升趨勢[1],由于其起病急驟、病情兇險,且臨床表現不典型,容易誤診誤治,應引起重視。筆者近期診治1例DKA、NHDC、LA同時發生的1型糖尿病伴多器官功能損害的患者,診斷明確,治療效果顯著,現報道如下。
患者男性,78歲,主因“腹瀉1d,意識障礙4h”于2019年11月2日就診。患者就診前1d無明顯誘因出現腹瀉,呈稀水樣便,4~5次/d,無嘔吐、腹痛,因納差自行中斷胰島素治療,4h前出現意識欠清,譫語,二便失禁,無嘔吐,無口眼歪斜,無肢體活動不利,無胸悶胸痛。既往1型糖尿病30余年,平素胰島素治療,血糖控制良好。查體:T 37.5℃,P 105次/min,R 31次/min,BP 113/100mmHg(1mmHg=0.133kPa),體型適中,嗜睡狀態,脫水貌,點頭樣呼吸,呼之可應,言語不清,對答不應題,查體合作,皮膚未見黃染及出血點,雙側瞳孔等大等圓,d=3mm,對光反射靈敏,口唇略紫紺,伸舌居中,雙肺呼吸音粗,未聞及明顯干濕啰音,HR 105次/min,律齊,心音可,腹平軟,無明顯壓痛反跳痛,肝脾肋下未及,肝頸靜脈反流征(+),雙腎區叩痛(-),四肢甲床紫紺,皮溫低,雙下肢無水腫,雙側足背動脈搏動減弱,四肢肌力Ⅴ級,肌張力正常,腱反射減弱,雙側巴氏征(-)。檢查回報:動脈血氣分析示pH 6.956,PCO211.6mmHg,PO2139mmHg,SO2%97.8%,K 6.4mmol/L,Na 129mmol/L,Cl 98mmol/L,Ca 1.24mmol/L,LAC 7.1mmol/L,HCO35.2mmol/L,ABE-28.7mmol/L,AG 28.1mmol/L。TCO24.51mmol/L,GLU 54.15mmol/L,WBC 18.05×109/L,N%85.9%,BAMY 212U/L,TNT 0.6ng/ml,MYO 1 873ng/ml,CKMB 28.34ng/ml,BNP 6 519pg/ml,ALT 41U/L,AST 68U/L,CREA 248μmol/L,BUN 59.58mg/dl,尿KET+,PTA%64.7%,APTT 50.5s。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動過速。頭顱CT提示雙側基底節區腔隙灶。
初步診斷:(1)意識障礙原因待查:①糖尿病急性代謝性并發癥DKA、NHDC、LA,②急性腦血管病?③膿毒癥?(2)急性胰腺炎?(3)心力衰竭急性冠脈綜合征?(4)腎功能不全糖尿病腎病?(5)肝功能損害;(6)凝血功能異常;(7)肺部感染?(8)急性胃腸炎?(9)電解質紊亂:①高鉀血癥;②低鈉血癥。
治療:(1)絕對臥床,吸氧,心電血壓監護,禁食;(2)大量補液5 000ml/d,輸液速度200ml/h;(3)小劑量碳酸氫鈉100ml糾酸;(4)小劑量胰島素[0.1U/(kg·h),監測血糖];(5)奧美拉唑80mg、奧曲肽0.5mg持續泵入及烏司他丁10萬U tid抑制胃酸及胰腺分泌;(6)頭孢哌酮舒巴坦鈉3g q12h抗感染;(7)前列地爾10μg qd改善微循環;(8)營養支持。第2天,補液量調整至3 000ml/d,停止糾酸。第7天恢復糖尿病飲食,皮下注射胰島素控制血糖。
病情變化:第2天患者意識清楚,運動性失語,口干,無喘憋,無腹痛腹瀉,無惡心嘔吐。T 36.5℃,P 121次/min,R 17次/min,BP 114/62mmHg,HR 116次/min,心律不齊。心電圖結合心電監護提示竇性心律,陣發性房撲。胸片提示雙肺紋理增多模糊。心臟彩超提示左室壁肥厚,二、三尖瓣少量反流,EF 62%。腹部CT提示(1)胰腺周圍脂肪間隙模糊,(2)脂肪肝,肝左葉內側段小片低密度影,(3)左側腎上腺增粗,(4)雙側胸腔積液、腹水。第3天患者癥狀同前,HR 70次/min,律齊。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律。腹部CT提示較前腹水增多,新發膽囊窩積液,肝臟低密度較前減低。第4天患者仍有運動性失語,頭顱CT較前無變化。第6天患者語言流利,無明顯不適。治療1周后,患病情逐漸好轉,生命體征平穩,各項生理指標基本恢復正常,見表1。

表1 患者各項生理指標變化
本例患者以腹瀉為首發癥狀,最終出現意識障礙,體征主要表現為脫水貌,結合化驗結果提示尿酮體陽性,血糖急劇升高,動脈血氣提示代酸合并乳酸中毒,滲透壓明顯升高,支持糖尿病急性代謝性并發癥DKA、NHDC、LA的診斷。初始階段不能排除急性冠脈綜合征、急性胰腺炎、急性腦卒中,后觀察病情變化,患者雖有心肌酶成倍升高,但無胸痛胸悶癥狀,且心電圖無動態變化,雖有血尿淀粉酶升高,但無腹痛,脂肪酶不高,腹部CT亦無典型胰腺炎表現,雖有意識障礙、失語等表現,但頭顱CT無顯著腦血管病變,可基本排除上述診斷。患者入院時出現意識障礙、心肌酶、淀粉酶、轉氨酶、肌酐、尿素氮明顯升高,存在多器官功能損害,APACHEⅡ評分33分,死亡率為78.6%,提示病情危重,經針對ADC的一系列治療后,恢復如初,治療成功。
患者糖尿病急性并發癥合并多器官功能損害的具體原因分析如下:(1)心肌酶升高:糖尿病酮癥酸中毒急性期可合并心肌酶譜增高及心電圖動態改變,但經冠脈造影證實未合并冠狀動脈病理性改變[2]。ADC引起心肌酶升高的原因可能為:嚴重的高血糖發生滲透性利尿導致組織嚴重脫水,骨骼肌、心肌等組織處于缺血、缺氧狀態,細胞代謝的紊亂,最終使線粒體壞死,酶的釋放增加;其次是嚴重高血糖引起的代謝紊亂,機體處于高應激狀態,心肌能量代謝增強,能量需要劇增,酶合成增加,同時耗氧量也增加,均可使血清心肌酶增高[3]。但應注意,ADC與急性心肌梗死同時發生的可能。研究顯示,糖尿病患者發生心血管疾病的概率遠高于非糖尿病患者,且發生后糖尿病患者的心肌梗死的死亡率也顯著高于非糖尿病患者[4-5]。由于糖尿病神經病變等因素心肌梗死的癥狀多不典型,致使AMI病情難以發現和及時處理,漏診、誤診率高,臨床中應警惕,注意動態追蹤心電圖及檢測心肌壞死標志物,及時作出急性心肌梗死診斷,以便指導治療,降低患者死亡率[6]。(2)淀粉酶升高:ADC合并高淀粉酶血癥的原因,一般認為:①血清中S-淀粉酶釋放增加,腎臟對S-淀粉酶清除率下降;②低灌注、高滲透壓導致胰腺受損,P-淀粉酶從胰腺腺泡滲漏;③由于胰島素缺乏,機體脂肪代謝加速,出現高脂血癥,誘發胰腺炎。二者合并時,病情加重,病死率可高達50%以上[7],應引起高度重視。有大樣本回顧性分析表明[8],DKA是DKA合并高脂血癥及AP患者較高死亡率的推動因素。因此,應首先給予適當的DKA管理。(3)意識障礙:ADC患者嚴重失水,血液黏稠度增加、血漿滲透壓升高、循環衰竭以及腦細胞脫水缺氧等一系列變化引起中樞神經功能障礙;還可以通過破壞血—腦脊液屏障進而引起腦血管病變,進而出現意識障礙[9]。因此,糖尿病急性代謝并發癥既可伴發腦血管病又需與之相鑒別。(4)轉氨酶升高:急性肝細胞損害以ALT升高為顯著,而ALT和AST均升高者的肝臟損害較前者更嚴重。目前ADC伴發肝損傷機制尚不清楚,考慮與缺氧、脫水及嚴重代謝紊亂導致的肝細胞破壞有關。(5)肌酐、尿素氮升高:ADC機體嚴重脫水,血漿滲透壓升高而利尿,導致血管內血容量不足導致的急性腎前性腎衰竭是肌酐、尿素氮升高的主要原因。
總之,DKA、NHDC和LA為常見的ADC,可單獨發生,也可并發。三者治療的共同點為大量補液,持續小劑量胰島素靜脈滴注,糾正電解質紊亂和消除誘因。不同點在于DKA酸中毒單獨應用胰島素及糾正脫水即可糾正,當pH低于7.1時才需要補堿,而LA酸中毒則需要相對積極地補充NaHCO3;補液過程中DKA在血糖<13.9mmol/L而NHDC在血糖<16.7mmol/L時進入補糖階段。三者并發時應結合患者基礎疾病及pH值、滲透壓、血糖下降速度等權衡治療方案。ADC輕癥患者一般經口服補液、正規皮下胰島素治療即可恢復。重癥患者合并多器官功能損害,需予以吸氧、監護生命體征、意識狀態,建立靜脈通道,監測血糖1次/1~2h;大量補液時要注意控制補液速度及保證出量,以防出現心衰、肺水腫、腦水腫,必要時給予機械通氣及腎臟替代治療等。
綜上所述,ADC為糖尿病常見并發癥,嚴重時可引起多器官功能損害,亦可能伴發急性心肌梗死、急性胰腺炎、急性腦血管病等急危重癥,危及生命。臨床上需認真鑒別診斷,治療時應盡早采取以補液、胰島素、糾正酸中毒為主的綜合措施才能做到不貽誤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