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外國語學校 王樂之

地上撒了一層苞谷,隨后是一群雞。一旁有樹,不高,堆疊蔥蘢的綠意。婆婆在摘樹下的草莓,我在挖蝸牛,順便把草莓扔進嘴里——自己種的,丑,甜。
一只雞趔趄過來,雪白的羽毛摻雜著泥土,被八月的陽光熏得發燙。我開始大叫,掇起蝸牛,一個一個地朝那雞的臉上砸。可憐的家伙,嗚咽著,擺晃著,轉身扎進草叢中,沒了蹤跡。
雞叫聲驚動了婆婆:“不要整雞!——噢,暑假要完了,婆婆把草莓給你,拿到學校去吃哦!”
“哦……那我們種的樹呢?雞呢?”
“沒的事。找一個地方躲一下就好嘍。”
怎么沒的事。回家的路上,我邊踢石頭邊想。我和婆婆戲稱小區為“游擊戰”,即便媽媽三令五申,雞們還是和我、和婆婆闖遍了整個小區的閑置地帶。真心講,我不喜歡雞。可我喜歡和婆婆追著它們亂跑,喜歡捧起雞蛋時升騰的希望,喜歡草莓爛熟,蟬鳴鳥噪,青草淡淡地香;喜歡,現在的樣子。
但小區要改造了——花園、舊車棚,再到這片草坡。面對公告和鋸子,我們都無能為力。
一天又一天,九月上課,十一月回家,我看見了草坡上的除草機。
秋末冬初,機器席卷后,夏季的蓊郁也只剩灰黃的枯根斷莖了。唯一沒倒下的是那棵樹,葉子沒了,皸裂的枝干在空中招搖。有點像燃盡了的火把,燒焦的殘干,余燼顯得特別冷。
這是灰黃的、焦黑的血腥吶。
我沒問雞去了哪里,因為晚飯吃的是土豆燉雞。
那天我瘋了一樣大吼大叫,掀翻了碗,問婆婆為什么這樣,憑什么要讓曾經的樂園變成那副樣子。當然我也沒有什么勁,只是把頭埋進婆婆蒼老的臂彎,無助地哭。
婆婆的手好溫暖。飯菜的香氣從桌上一直氤氳到她的圍裙上。我抬起臉,眼前是打翻的碗,碗后有菜薹嫩綠、肉絲鮮美,油光輕輕地漾。窗外,天氣初肅。窗里,明燈一盞。
婆婆說,“事情的樣子是會變的哦,我們必須接受。”
我點頭,淚水落在桌上。
后來草坡撒上了新的種子,婆婆說是花,可后來我也沒去看過了。“游擊隊”解散了。八月收拾行李,九月換學校,我遇見一些人,做了一些事,有對有錯。有時承認自己的冷僻,有時愧對自己的乖張,有時失望、焦慮、不甘——為什么事情會是這個樣子,為什么我會是這個樣子,為什么,憑什么。
“東西的樣子是會變的嘍。”婆婆漫應著,也許殘屑枯莖里還會開出花。
草坡青草蕩漾,雞鳴,草莓香。也許所有的變化都有原因,不管我的樣子好壞與否,那都是我過去所踩下的每一步造就的。那天晚上的燉雞味道很好;如果可以,我也會留住那天的模樣。但接納變化,才是生活應有的樣子。
昨天決定了我們。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
我們決定了明天。我們想變成誰,我們到哪里去。
★背后的故事★
這篇文章的創作起源于一次寫作訓練。作業布置下來的那個午后,我在一塊塑料墊板上完成了它。整個過程很順利,幾乎沒有任何遲疑或改動——畢竟,這篇文章涉及的故事,我已經那樣熟悉。
文章中提到的人與事物,草莓、桑樹、雞……它們都來源于我兒時真正的記憶。但不難看出,為了順應作者一路走來的思考與感受,這些反復出現的物象所包含的意義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這種手法或許得益于我在寫作前不久所讀的《喧嘩與騷動》中的某些片段,但我實愿意認為它是我在構思這篇文章時自己所做的一些“小嘗試”,一些有益的創新。
而關于文章的主題——討論變化中每個人對于自己和環境的接受,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之一。雖然轉變需要付出各種代價,經歷一個漫長且可能不愉快的過程,但轉變的發生,無疑是好的。正如文中提到的那樣,筆者在“變化”的過程中,仍會為不夠“完好”的事情不甘或后悔,也有許多問題未獲解答,但能夠在思考中接受事物的樣子,的確富有意義。
也許正如史鐵生的觀點,我們所經歷的生活是我們記憶與印象的總和。倘若這篇文章能為我記憶與印象的樣子增加藝術的一筆,那么它的目的,就算達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