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素玲 趙書 吳昊悅



摘? ?要:基于2011—2018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數據,探討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及其內在機理。研究發現,金融科技發展對降低企業財務風險存在驅動效應,且二者的關系是非線性的。特別地,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抑制作用的發揮離不開有效的金融監管。在較強的金融監管約束下,金融科技發展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更加明顯。進一步來看,在金融市場發達地區和科技型企業中,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呈現更強的抑制效果;金融監管強化了金融市場欠發達地區和科技型企業中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機制分析表明,金融科技發展能夠有效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問題,并能夠提高企業投資效率,這些都有助于降低企業財務風險水平。
關鍵詞:金融科技;企業財務風險;金融監管
中圖分類號:F8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1)10-0084-17
在貿易保護主義和新一輪科技革命興起的背景下,企業的可持續發展能力受到廣泛關注,減少企業財務風險對企業自身乃至整個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至關重要。企業財務風險是指企業財務成果與預期經營目標出現偏差,導致企業蒙受經濟損失的可能性,資本結構失衡和投資決策非理性是引發企業財務風險的重要因素。市場中存在信息不對稱和委托代理問題,容易造成企業資源錯配和融資困境,降低企業財務穩定性,威脅企業的生存和發展。
近年來,隨著數字技術與金融創新不斷融合,金融科技取得了日新月異的發展。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金融科技生態白皮書(2020年)》統計,2019年全球金融科技投融資總額達到374億美元。金融穩定理事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將金融科技界定為“技術帶來的金融創新,它能創造新的業務模式、應用、流程或產品,從而對金融市場、金融機構或金融服務的提供方式造成重大影響”。金融科技運用人工智能、區塊鏈、云計算和大數據等現代信息技術提供普惠且精準的金融服務,有助于降低信息成本,拓寬企業融資渠道,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為實體經濟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金融科技在促進實體經濟發展的同時,也會產生新的金融風險。加之金融科技發展日趨成熟,對其進行有效約束與適當監管是引導金融科技更好服務實體經濟的必然選擇。因此,厘清金融科技對微觀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及其內在機理,對促進金融服務實體經濟、提升微觀主體活力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其一,檢驗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之間的關系,分析金融科技發展是否有助于降低企業財務風險,并將金融監管引入“金融科技—企業財務風險”的分析范式,考察在不同金融監管強度下,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抑制效應的差異;其二,從市場發展程度、企業類型兩個維度考察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影響的異質性;其三,采用中介效應模型,基于融資約束和投資效率兩條路徑檢驗金融科技影響企業財務風險的具體機制。
一、相關文獻綜述
金融科技基于提高價值、降低風險等邏輯,以新興科技為后端支撐,通過增加支付手段、改進投融資機制及提升金融效率等途徑[1],著力解決傳統金融中由于風險甄別能力不足而導致的高風險溢價,以及由于成本控制能力不足而導致的高交易成本等問題[2]。從宏觀層面來看,金融科技具有顯著的技術溢出特征,能夠擴大金融服務的包容性[3],降低金融犯罪率[4],提升區域全要素生產率[5],從而促進經濟增長[6],為企業財務穩定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從行業層面來看,金融科技對銀行業的影響尤其顯著。金融科技加劇了銀行間競爭[7],變革了傳統貸款技術,增強了銀行對企業的信貸供給能力[8]。從企業層面來看,金融科技改變了融資[9]和支付方式[10],不僅有助于解決交易雙方的信任不足問題[11],將金融服務邊界拓展至被“大數定律”所忽略的“長尾”企業,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而且有助于促進企業有效去杠桿[12],避免企業陷入財務困境。
金融創新的負面影響體現在過度的金融創新會造成金融市場的無序和混亂,嚴重時還會威脅金融安全。金融創新的錯誤使用或金融部門的違規創新會導致金融風險產生[13]。金融科技并未脫離金融屬性,必然會產生新的風險。首先,金融科技創新本身具有脆弱性,對技術的過度依賴不僅會強化金融固有風險,而且會產生新的操作風險。其次,金融科技鞏固了大企業的市場競爭優勢,平臺壟斷風險未來可能更加突出,金融機構“大而不倒”現象會提高系統性風險發生概率,且金融科技突破地域和行業限制,弱化了屬地監管和行業監管的作用[14]。最后,金融科技產生了新的長尾風險[15],長尾客戶的專業背景知識和決策能力相對欠缺,可能會產生非理性行為。當整體經濟形勢下行壓力較大時,金融風險在多部門交叉傳染的概率會有所上升,經濟波動幅度擴大,增加了企業經營環境的不確定性。企業所處經營環境勢必對企業投融資決策產生影響,使決策者和管理者權衡利潤最大化和風險最小化兩個決策目標。但金融科技對非金融企業風險的影響究竟是正向的還是負向的,目前還鮮有相關研究結論。此外,就目前金融科技在我國的發展狀況而言,金融市場中數字化基礎設施的分布并不均勻,導致不同地區金融科技應用和發展不均衡。加之金融市場中不乏“長尾”群體,往往相對缺乏金融素養,風險意識較弱,長期面臨傳統金融市場的排斥。面對當前新一輪科技變革及經濟不確定性的沖擊,企業在追求高利潤率、高增長率的發展模式的同時,隨著企業規模的不斷擴大,其蘊含的風險卻未得到應有的重視。監管的錯位和疏漏會產生嚴重后果,給金融市場中的投融資雙方帶來毀滅性打擊,致使企業陷入財務困境,進而有可能產生金融風險。
因此,探討金融科技創新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無法回避金融監管這一重要因素。金融科技的迅速發展對于傳統金融的監管模式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在技術創新推動下,金融科技在提升金融效率的同時也加速了風險外溢[16],沖擊實體企業穩定性以及可持續性;由于監管滯后性與金融科技產品迭代快速性的矛盾不可調和,金融科技發展容易突破現行監管框架,導致風險頭寸不斷積累和蔓延[17]。金融監管應使金融創新有序和適度地發展,保持創新和安全的協調與平衡,鼓勵創新的積極因素,消除不利影響。但監管的加強勢必影響金融科技發展:一方面,加強監管無疑有助于防范金融風險發生。政府部門所構建的金融監管機制可以促使金融科技朝著有利于實體經濟的方向發展,規避風險。另一方面,金融科技創新具有復雜性和易變性特征,與金融監管滯后性形成鮮明對比,不恰當的金融監管也可能束縛金融科技效能的釋放。金融監管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同樣具有兩面性:監管規制不僅有助于事前預防企業進行盈余管理[18]和非理性投資的機會主義行為,而且能夠通過加強負債約束糾正企業資本結構的偏誤[19],從而改善企業財務風險。但是,強化金融監管會損害金融效率,過度監管會增加企業的合規成本壓力,對創新產生擠出效應,會使一些企業放棄應用金融科技的機會[20],阻礙金融科技發揮抑制財務風險的優勢。因此,在監管加強之下,金融科技能否有效降低企業財務風險,還有待進一步探討。
總體來看,現有研究主要集中在金融科技對宏觀經濟增長、銀行信貸供給及企業融資等的影響,少有研究探討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與作用機制。此外,金融科技兼具提高效率與傳播風險的兩面性,也無法回避金融風險與金融監管的邏輯關聯,對金融科技進行有效監管、確定合理的監管強度區間,是金融科技功能發揮、金融市場安全、微觀主體穩定發展的重要前提。因此,在探究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范式中納入金融監管因素,對于有效把握穩增長和防風險之間的平衡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與實踐價值。
二、理論分析及研究假設
(一)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
金融科技借助大數據、區塊鏈和人工智能技術,構建風險分析和管理框架,進行反欺詐識別,監控違規交易,直接提高了風險識別和處置效率。除此之外,金融科技有助于擴大企業資金來源,提高資金使用效率,進而降低企業財務風險。
從企業資金來源來看,金融科技有助于拓寬直接和間接融資渠道,緩解融資約束,從而降低企業財務風險。就直接融資渠道而言,金融科技將金融服務范圍拓展至長尾群體,刺激了金融消費者對股票和債券市場的投資需求,提高了資本市場對企業的資金供給[21]。就間接融資渠道而言,金融科技不僅使銀行等傳統金融機構加大對企業的流動性支持,而且可為企業提供其他替代性融資方案。一方面,金融科技加劇了傳統商業銀行的競爭性水平,提高了銀行流動性創造效率[22],將更多金融弱勢群體納入業務范圍,擴大信貸規模,變革了基于硬信息的傳統交易型貸款技術,通過匯集、整合數據資源構建貸款信用審批模型,使企業不再依賴固定資產抵押方式獲取傳統金融機構貸款。另一方面,金融科技利用數據挖掘技術,全面捕捉企業信用數據,降低企業與市場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減少債務跨期錯配風險帶來的成本損失,繼而降低企業融資成本,緩解融資約束問題。融資約束水平與現金流敏感性正相關,融資約束水平降低會減小企業陷入財務風險的可能性[23]。
在企業資金使用方面,金融科技有助于提高企業投資效率,進而抑制財務風險。金融市場中存在信息不對稱和委托代理成本問題,導致實際控制人決策偏離企業最優目標,是產生非效率投資的主要因素。非效率投資,包括投資不足和過度投資兩種情形,均可能導致企業風險上升[24]。數字技術有利于改善信息不對稱和降低委托代理成本,減少企業非效率投資[25]。一是有助于提高實體經濟資源配置效率,降低債務融資成本,增加現金持有水平,改善投資不足;二是能夠發揮信息治理優勢,降低決策者的非理性程度,緩解過度投資。無論是管理者投資上的“不作為”,放棄對收益率高于資本成本或成長性項目的投資,還是將企業有限的資金投資于凈現值小于零或收益率低于資本成本的項目,都會削弱企業的市場競爭優勢和運行效率,造成財務流動性短缺困境。基于此,提出如下假設:
H1: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具有抑制作用。
(二)金融監管、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
雖然金融科技在緩解信息不對稱、拓寬融資渠道和提高風險管理方面存在諸多優勢,但是在實踐過程中也暴露出諸多短板。第一,金融科技作為新興業態,創造出了新的業務模式、產品和服務,但難以在現有法律框架下進行有效約束和規制,具有合規風險。第二,金融科技雖然能夠借助數據挖掘技術降低企業與市場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但由于數據在格式、統計口徑方面存在差異,難以保障信息的準確度和完整度,會產生信用風險。第三,金融科技的技術依賴特征加劇了自身脆弱性,強化了金融風險的負外部性,技術的使用不當不僅會威脅用戶隱私安全,而且容易產生操作風險。因此,加強對金融科技的監管和規制,降低金融科技應用過程中產生的負面影響尤為重要。
金融與科技的深度融合,使金融業與其他行業間的邊界不再清晰,金融科技發展不僅影響了銀行等傳統金融機構的業務模式,而且推動了金融科技公司進行“金融+非金融”跨界經營。金融科技公司創新意識較強,但風險管理理念薄弱,針對此類企業的金融科技監管問題往往不被重視。因此,諸如金融科技公司等采用信息技術提供金融服務的非金融機構也應納入金融監管范疇之內。金融監管的作用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金融監管約束過度創新行為并抑制衍生風險。過度的金融創新會加劇金融體系脆弱性,而強化金融監管能夠降低風險[26]。金融監管能夠抑制非金融企業“脫實向虛”[27]。監管部門通過優化監管成本、鼓勵金融創新、打擊懲處違法行為等手段,減少金融科技應用過程中的套利和風險衍生行為,規范金融科技發展,使其更好地服務于實體經濟[28]。另一方面,金融監管具有保護和激勵作用,有助于強化金融科技的“靶向性”和“安全性”。金融監管有助于促進企業去杠桿并進行多元化投資,減輕盈余管理行為,提高財務穩定性[29]。金融監管通過設計合理的機制,如完善處罰機制和輿論監督機制,建立對合規創新的激勵機制[30],引導金融科技向合規創新方向發展,最大限度地利用金融科技創新服務實體企業部門。基于此,提出如下假設:
H2:當金融監管處于較高水平時,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更強。
三、研究設計和數據說明
(一)模型構建
鑒于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關系的非線性和監管的滯后性,本文采用Hansen[31]提出的面板門檻回歸模型,并將解釋變量和門檻變量滯后一期,分析當金融科技和金融監管分別作為門檻變量時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基于本文的研究目的和理論分析,建立以下模型:
Zscoreit=α+β1I(L.Fintechnt-1≤γ)L.Fintechnt-1+β2I(γ Zscoreit=α+β1I(L.Regulationnt-1≤γ)L.Fintechnt-1+β2I(γ 其中,被解釋變量Zscoreit為企業i在第t年的財務風險水平;解釋變量Fintechnt表示地區n在第t年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考慮到金融科技對于企業財務風險產生影響需要一定時間,本文對金融科技發展水平進行滯后處理;門檻變量分別為滯后一期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L.Fintechnt-1和滯后一期的區域金融監管強度L.Regulationnt-1;Controls是表示企業個體特征和區域特征的其他控制變量。 模型(1)和模型(2)為單門檻模型,γ為未知門檻值,I(·)為示性函數,當相應條件成立時取值為1,不成立時取值為0。從計量角度看,可能會存在多個門檻,可在模型(1)和模型(2)的基礎上通過擴展單一門檻模型得到雙重門檻模型,如模型(3)和模型(4)所示。 Zscoreit=α+β1I(L.Fintechnt-1≤γ1)L.Fintechnt-1+β2I(γ1 Zscoreit=α+β1I(L.Regulationnt-1≤γ1)L.Fintechnt-1+β2I(γ1 (二)變量設定 1.被解釋變量 企業財務風險(Zscore)。本文借鑒Altman[32]提出的風險Z值法進行測算。該數值越小,表明企業陷入財務困境的概率越高。 2.核心解釋變量 金融科技(Fintech)。本文借鑒李春濤等[33]提取的48個金融科技關鍵詞,將這些關鍵詞與我國31個省(區、市)進行匹配,百度搜索“省(區、市)+關鍵詞”,爬取百度檢索頁面源代碼并提取出搜索的結果數量,將同一省(區、市)的所有關鍵詞加總,得到總搜索量,并進行歸一化處理,作為衡量區域金融科技發展水平的指標。該數值越大,表明該地區金融科技發展水平越高。 金融監管(Regulation)。本文借鑒唐松等[28]的計算方法,采用“區域金融監管支出”作為金融監管的基礎代理變量,并采用區域金融業增加值消除規模的影響。該數值越大,說明該地區金融監管強度越大。 3.控制變量 為盡可能克服遺漏變量的影響,本文納入企業、行業和地區層面多個變量進行回歸,包括企業年齡(Age)、審計意見(Audit)、股權集中度(Con)、兼任情況(Dual)、企業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獨立董事占比(Indep)、行業競爭程度(HHI)和區域發展水平(LnGDP)。變量定義及說明如表1所示。 (三)數據來源與數據處理 本文所使用的滬深A股上市企業財務數據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省級層面金融科技發展水平來自百度搜索相關關鍵詞的結果數量,區域金融監管支出和金融業增加值的數據來自國家統計局網站。為了使樣本數據更具代表性,本文對樣本數據進行如下處理:剔除銀行、證券、保險等金融類上市公司的樣本和ST公司樣本;剔除主要變量存在數據缺失的樣本;對連續變量進行雙側1%的縮尾處理,以消除離群值對回歸結果的干擾。經過以上處理,最終得到2011—2018年1488家企業的年度觀測值。數據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多重共線性檢驗 為防止變量間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在回歸分析前進行方差膨脹因子(VIF)檢驗。由表3可知,變量中最大VIF為1.57,遠小于10,表明變量之間不存在多重共線性。 (二)基準回歸 先對兩個模型進行門檻效應檢驗,從而確定門檻的個數。分別以滯后一期的金融科技和金融監管為門檻變量,依次在不存在門檻、存在單一、雙重、三重門檻的假設下進行估計。表4(下頁)展示了檢驗結果。 由表4可知,當金融科技作為門檻變量時,模型分別在5%和1%的顯著性水平下通過了單一門檻和雙重門檻的檢驗,但未能通過三重門檻檢驗,因此將該模型設定為雙重門檻模型。當金融監管作為門檻變量時,模型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通過了單一門檻檢驗,但未能通過雙重門檻檢驗,因此將該模型設定為單一門檻模型。表5(下頁)展示了門檻模型估計結果。 表5列(1)表明,金融科技發展顯著降低了企業財務風險,H1成立。回歸結果證明,在不同金融科技發展水平下,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具有顯著差異。在金融科技發展初期,基礎設施建設有待完善,金融科技覆蓋率位于較低水平,相關部門之間協調配合能力較差,金融科技使用成本較高,無法有效發揮金融科技的資源配置效應,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有限。隨著數字技術與金融領域不斷融合,數字化基礎設施建設日趨完善,有助于擴大知識溢出效應,促進經濟協調發展[34],解決企業流動性約束問題,大幅度降低企業發生財務風險的可能性。當金融科技進入成熟期,金融科技在提高信息流動效率的同時也導致金融風險傳播和蔓延更為隱蔽。加之金融科技監管存在滯后性,在此階段金融科技仍舊會抑制企業財務風險發生,但其抑制作用相對減弱。 從表5列(2)可以看出,當金融監管強度位于不同區間時,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具有差異性。當金融監管強度較低時,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較小;當金融監管強度跨越門檻值后,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顯著增強,H2成立。這是因為,一方面,加強金融監管提高了套利的機會成本,減少了“過度”創新的機會主義行為對企業有限資金的擠占效應;另一方面,強化金融監管對創新具有激勵作用,有助于引導金融科技規范有序發展,提升金融科技服務于實體經濟的精準程度,從而預防企業發生財務風險。 (三)異質性分析 前述研究結果表明,金融科技能夠抑制企業財務風險,且在較強金融監管的約束下,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得到加強,但這一研究結果具有總括性質,忽略了企業個體間的差異。企業所處的金融市場環境影響著金融科技的發展,加之不同屬性企業的目標函數并不一致,在面對同等條件的金融科技作用時,企業行為偏好及其財務風險可能存在差異。鑒于此,本文考慮了市場和企業特征,按企業所在地金融市場發展程度高低將企業分成兩類,考察金融市場發展程度對金融科技作用的影響;并將企業劃分為科技型企業和非科技型企業兩種類型,以識別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差異化影響。 1.不同金融市場發展程度分析 企業所處的宏觀環境會影響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根據表6、表7(下頁)回歸結果,在金融市場發達地區,金融科技能夠有效降低企業財務風險;而在金融市場欠發達地區,金融科技應用會加劇企業陷入財務風險的可能性。一般而言,金融發展程度高的地區在創新活動上具有比較優勢,金融發展有助于緩解外部資源依賴型行業的融資約束,并分散高科技密集型行業的風險[35]。而區域創新進一步推動金融科技構建智能風控預警及信任機制,減少信息摩擦,降低企業管理成本,弱化地方保護主義對企業發展的制約。另外,金融市場發達地區治理環境較好,資本市場運行有效性更強,在收集、處理和傳播信息方面更加高效便捷,金融機構具有較高獨立性,能夠根據市場信息調整對企業的信貸支持策略,從而降低企業財務風險。反之,在金融市場欠發達地區,數字技術普及度不高、通用性不強等因素,使得金融科技與傳統經濟的協調性較差,加大了企業與市場間的信息不對稱,代理人有動機將經營目標從股東利益最大化調整為代理人利益最大化,使企業陷入財務困境的可能性上升。 當考慮監管因素時,在金融市場欠發達地區,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要高于金融市場發達地區。在穿透式監管措施的配合下,遵循“實質重于形式”的原則對金融科技應用進行監管,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防范信用風險、流動性風險和操作風險發生,進而降低財務風險,支持實體經濟的發展。 2.不同企業類型分析 基于企業類型將樣本分為科技型企業、非科技型企業兩類,探討不同企業類型中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差異性。表8、表9(下頁)的回歸結果顯示,與非科技型企業相比,科技型企業的財務風險水平更易受到金融科技的影響。金融科技作為金融與科技相融合的產物,興起和發展都基于一系列互聯網和數字技術的發展,而科技型企業將技術創新作為企業發展的核心動力,與金融科技的融合度必然高于其他非科技型企業。除此之外,低實物資產、高無形資產、高研發風險作為科技型企業的重要特質,與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重實物資產、輕無形資產、風險偏好低的信貸理念相悖,客觀上容易造成科技型企業難以獲取傳統金融服務的融資困境。金融科技對于解決這一問題具有技術優勢:金融科技借助大數據技術,深度挖掘科技型企業無形資產的內在價值,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對企業創新項目實施智能、實時的風險評估,在此基礎上形成合乎科技型企業發展基本事實的信用數據,彌補科技型企業在金融市場的信息斷層,最終達成緩解科技型企業融資約束并降低財務風險的目的。 (四)影響機制分析 前述實證分析就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進行了解讀。但必須承認的是,前文研究尚不能打開二者之間的傳導機制“黑箱”,即不能回答金融科技如何降低企業財務風險這一問題。鑒于此,本文擬選用企業的融資約束程度與投資效率作為中介變量,通過中介效應模型,識別出金融科技降低企業財務風險的具體路徑。本文使用Hadlock & Pierce[36]構建的SA指數來衡量企業融資約束水平,該指數值均為負數,其絕對值越大,表明企業所面臨的融資約束程度越大。參考王堅強、陽建軍[37]的研究,使用DEA模型測算企業投資效率,測算結果分布在0至1區間內,且數值越高說明企業的投資效率越高。 表10的實證結果發現,金融科技通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提高投資效率兩種機制,實現對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這一結果也與具體實踐相符合:金融科技有助于改善企業信息不對稱和降低委托代理成本,不僅提高了信息和金融資源的流動效率,使企業能夠以更低成本獲取資金,緩解融資約束,而且促進了資金供給側與需求側的高效結合,提高了投資效率,使企業能夠以更高效率利用資金。如此一來,企業避免了資金來源不足造成的流動性短缺問題和投資于高風險、低收益項目造成的資源浪費問題,陷入財務困境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五)穩健性檢驗 為驗證實證結果的可靠性,這里采取如下穩健性檢驗:使用數字普惠金融指數(Digital)作為金融科技的代理變量進行替換。根據表11和表12的檢驗結果,在更換核心變量后,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仍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且在金融監管達到較高水平時,該抑制作用明顯增強,證明了前文基準回歸結果的可靠性。 (六)內生性檢驗 本文可能存在遺漏變量或金融科技測量誤差而導致結果出現偏誤從而產生內生性問題,因此,進一步使用工具變量方法來弱化這一內生性問題。使用互聯網發展水平(Internet)作為工具變量,該變量用區域網民數量占總人口數量的比例來衡量。根據互聯網發展水平數據可得性,本文選用2011—2017年數據進行分析。由于在加入監管因素時,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二者的關系是非線性的,因此,這里按金融監管強度高低分成兩組,借助2SLS方法分別進行檢驗。表13顯示了工具變量的回歸結果,在考慮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之間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后,金融科技變量的系數依然顯著為正,表明金融科技發展能夠降低企業財務風險,這與前文結果完全一致。 五、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采用2011—2018年1488家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并結合區域金融科技和金融監管數據,運用門檻回歸模型,分析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影響,并進一步將監管因素納入分析框架,考察金融監管的門檻效應。通過分析,得到以下結論:第一,金融科技能夠有效降低企業財務風險,但二者的關系是非線性的,在金融科技發展水平處于中低階段時,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較強,而當金融科技發展處于較高階段時,其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較弱。第二,金融監管能夠影響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加強監管更有利于金融科技降低企業財務風險。第三,區域金融市場發展程度的不同以及是否為科技型企業,對金融科技與企業財務風險的關系具有顯著的異質性影響,金融科技通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和提高投資效率,降低了企業財務風險。 基于上述結論,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不斷推進數字技術在金融領域的拓展和應用,通過金融創新推進新興業態發展。整體而言,金融科技發展有助于降低實體經濟企業財務風險,因而應鼓勵金融機構和企業等應用人工智能、區塊鏈、云計算和大數據等前沿技術,致力于降低信息不對稱水平和企業融資成本,拓寬企業融資渠道,幫助企業進行智能化投資決策,從而提升企業財務穩定性。政府部門要順應信息技術應用與金融創新發展趨勢,對金融科技企業給予政策支持,鼓勵金融科技在企業層面的應用,從而更好地發揮金融科技服務于實體經濟的作用。 第二,在利用金融科技服務于實體經濟的同時,也要重視對金融科技應用的監管問題,平衡好金融科技與金融風險之間的關系。目前我國金融科技迅速發展,但配套的行業標準處于缺位狀態,容易發生道德風險。加之金融市場中信息不對稱、監管方法缺乏技術性及監管法律滯后性等問題存在,傳統監管措施應對金融科技創新乏力。金融科技作為信息技術在金融領域創新應用的產物,如果采取過于嚴苛的監管手段,會阻礙其對實體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如果過度放寬對金融科技創新的規范和引導,則會加速金融風險的發生,不利于金融安全和穩定。因此,對金融科技的監管,應兼顧激勵金融科技創新與風險控制,在追求金融監管效率目標與安全目標的同時,發揮監管的激勵作用,引導企業合理利用金融科技創新,促進金融市場的公平競爭和健康發展。 第三,因地制宜、精準施策,企業進行數字化轉型時應制定適合自身發展的金融科技發展戰略。對于地處金融市場發達區域的企業,應充分借助數字化基礎設施完善、資本市場有效等區位優勢,充分發揮金融科技對企業財務風險的抑制作用;而在金融市場欠發達區域,應重點推進金融市場基礎設施建設,加速金融市場與金融科技相融合,加大對創新活動的支持力度,并輔助以監管手段引導金融科技更好地服務于實體經濟。科技型企業應充分發揮技術優勢,運用金融科技優化研發投資效率,解決此類企業因實物資產少、研發創新費用高而導致的融資難問題;就非科技型企業而言,在鼓勵金融科技應用于企業投融資決策等方面的同時,監管部門應加強針對非科技型企業的金融科技創新的監管。 [Reform] 參考文獻 [1]皮天雷,劉垚森,吳鴻燕.金融科技:內涵、邏輯與風險監管[J].財經科學,2018(9):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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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particular, financial regulation has the inhibiting effect of Fintech on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Under the stronger constraints of financial regulatory, the Fintech development has more obvious inhibitory effect on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Further, in regions with developed financial markets and technology-based corporates, Fintech has a stronger restraining effect on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Financial regulation has strengthened the restraining effect of Fintech on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in regions with lessdeveloped financial markets and technology-based corporates. The mechanism analysis shows that Fintech development is contributed to solving the problem of financing constraints and improving the efficiency of investment, which are conducive to reducing the level of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Key words: Fintech; corporate financial risk; financial regu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