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牧涼

《存在與時間2.0》劇照。圖/受訪者提供
作為戲劇《存在與時間2.0》的觀眾,將隨身物品放入實驗劇場門口的一臺寄物柜之后,需要自己拉開劇場大門進入。步入門內才會發現,這里原本僅是劇場一、二道門之間的一隅“小黑屋”,現在這里擺放了吧臺與蠟燭,以及兩把顯然是供我這個觀眾和演員落座的高腳椅。這部每一場演出都是為一位觀眾“私人訂制”的戲劇,就此開始。
用《存在與時間2.0》的導演王翀自己的描述,這是他“極小劇場三部曲”的最終章,這一次,他的作品終于可以每場只獻給一人。這組三部曲的前兩部作品,《茶館2.0》發生在真實的中學教室內,每場觀眾11人如旁聽課堂般,觀賞了44位主要是素人中學生演繹的老舍《茶館》;《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向何處去2.0》則先后在北京歌德學院與烏鎮戲劇節上演,每場4位觀眾各戴一副耳機,聽從創作者預錄好的導引音頻完成任務與互動。而在創作此次的《存在與時間2.0》前,王翀的構思還包括在行駛的出租車上演出戲劇,只有一位觀眾可以觀看,甚至還計劃過兩部沒有觀眾的戲劇。
“起初做《茶館2.0》時不能在正規劇場給很多觀眾演出,算是個困難,但后來作品得到好評,我意識到這也許反而是機遇。”王翀說。這些戲劇形式在國內外雖然不算首次,但也絕不常見。曾向國內戲劇行業發出“人們或者原地踏步,或者,與我們同行”呼號的王翀,這一次又成為了不走尋常路的人。
男演員李嘉龍閉著雙眼進入房間,雙手各拿一瓶水和一瓶酒。他向我介紹這場演出,“這是我們新發明的戲劇形式,叫盲劇。”他摸索著找到椅子坐下,開始倒酒,并要求我不要說話,如果想說“是”就拍一下手,說“不是”拍兩下。“那你現在想喝酒嗎?”我乖乖拍了一下手。
忽然李嘉龍笑出聲來,睜開雙眼,“逗你玩呢,我們不會這么演,這只是我們排練中沒有成型的一個創意。”看我懵懂無措,李嘉龍恢復認真:《存在與時間2.0》是一個非常開放的作品,可以隨便聊。
李嘉龍的認真所言后來被證實是事實。在絕大多數演出時間中,李嘉龍會與我這僅此一位的觀眾四目相對,于是傳統劇場中的觀演規則難以奏效,李嘉龍會積極提醒與調動觀眾解放天性、參與互動。因為與李嘉龍在演出前就相識,所以我所親歷的這場前二十多分鐘,表演被寒暄取而代之,我們彼此分享了現實生活中的近況,并舉杯對飲。
但大部分情況下,李嘉龍,以及在另一半場次中完成與李嘉龍相同表演任務的女演員王小歡,并不了解從天南海北買票入場的觀眾們,即興便成為了充滿驚喜與挑戰的旅程。例如其中一場,劇組在演出前與觀眾例行電話告知觀演注意事項時,猜測出對方可能是一位“黃牛”,以為他會因為演出票實名觀演而無法將其倒賣,氣急敗壞、專程砸場。不過懷著惴惴不安心情的李嘉龍開演后倒是發現,黃牛非常熱情,向他滔滔不絕聊起了自己的人生。

王翀。攝影/馬楚怡
當然,演出也不可能全部以即興完成,隨著談天說地走向深入,我發現話題被李嘉龍潛移默化地導向了他的小學同學馬仃。在李嘉龍口中,馬仃有著超乎同齡人的成熟與智慧,他會向校長反映加餐豆漿的過期問題,還曾從池塘中救過快要溺水的李嘉龍的性命。“但當我在前不久的同學聚會上和大家聊起馬仃時,老師同學都不記得他了。”李嘉龍誠懇而動情地為我介紹了馬仃的傳奇,之后向我拋出問題:你還記得你的童年嗎?
隨之,觀眾在李嘉龍的帶領下終于推開實驗劇場的第二道大門,并赫然發現王翀、王小歡等7位演員早已排成兩排等待觀眾,他們一邊高唱“太陽當空照……”,一邊邀請觀眾加入游戲——丟手絹、跳大繩、老鷹捉小雞、捉迷藏……剛剛還沉浸在燭光中的馬仃故事的觀眾,也許都來不及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廣州大劇院實驗劇場的舞臺之上、作品行進到了如傳統戲劇所言的“第二幕”,他們更多體驗到的,是出乎意料的身體運動喚醒了潛藏在靈魂深處的童年記憶。
接下來的劇情進一步超出著觀眾的心理預期:幕布拉開、觀眾席展露后,觀眾看到劇場的300多個座位上,都分別掛上了劇組或征集或購買的童年物件——鋼筆墨水、蝦條、毛絨娃娃,甚至半個世紀前的學生登記表、三洋牌單卡錄音機……整個實驗劇場在這一刻變成了為這一位觀眾舉辦的童年回憶展。在我的場次中,李嘉龍還打開了一個那種很多家庭盛放零碎物件的大餅干盒,讓我從中取出彈弓再打一次石子,又教我如何用泡泡膠吹出泡泡……
“至少觀眾都能感知到,這部作品有關童年。”導演王翀留意,這個十一假期,劇組每天演出四場,基本每天都會有觀眾因這場童年的回溯而濕了眼窩。
即便對哲學未有深入涉獵的觀眾,也很可能聽說過海德格爾與他的代表作《存在與時間》。有觀點認為,在西方哲學史上,海德格爾不僅是20世紀貢獻最卓著的哲學家之一,也足以與柏拉圖、笛卡爾、黑格爾、康德等哲學偉人齊名。戲劇《存在與時間2.0》的創作動因,即是因為正在人民大學攻讀哲學專業的編劇馬楚怡對海德格爾的鐘情,在這部作品之前,她已與王翀合作過《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向何處去2.0》,并在《茶館2.0》中飾演康順子。
因為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以及《存在與時間》原著的晦澀,整個劇組都公認馬楚怡是他們中最能甚至唯一能將其搞懂的人。然而另一方面,“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當馬楚怡臨近演出來到廣州探班時,才發現自己的劇本已在排練場的集體創作中被王翀和演員們大幅修改,“她最后也無可奈何,被彩排感動哭了兩鼻子后,還是接受了”。在王翀的觀念里,如果《存在與時間2.0》要在哲學與戲劇之間二選一,他會堅定地選擇后者,正如演出最終所呈現的,除了“馬仃”這一取自馬丁·海德格爾的名字,以及演員提問“你知道海德格爾的全名嗎”作出的暗示,觀眾從作品中主要感覺到的,并非是難以親近的哲學宣講。王翀認為,“還是要讓作品鮮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