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鵬遠

圖/視覺中國
“拜托,別瞎扯了!不要煩我。”
接到瑞典學院常任秘書馬茨·馬爾姆的電話時,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Abdulrazak Gurnah)正在泡茶,對于自己獲得2021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他以為只是有人在搞惡作劇而已。直到十幾分鐘以后,諾獎官網主編亞當·史密斯再次致電,他依然在電腦上確認著這件事的真實性。
不相信這個結果的,其實不只古爾納自己。在早先甚至歷年的博彩賠率榜和全球媒體預測中,他的名字都從未被提及過,何況自1986年沃勒·索因卡以來,諾獎就再也沒有頒給過非洲黑人作家。作為客居英倫的移民作家,古爾納在英國的名氣遠遠不及“移民三杰”石黑一雄、奈保爾和拉什迪,英國之外的地方更是鮮有人知,美國專門追蹤實體書和電子書銷售數據的NPD Bookscan數據顯示,其作品《拋棄》自2005年在美出版以來,在向該服務報告的銷售點只賣出了不到2000本,甚至公布結果當天,諾獎官方發起的投票尷尬地顯示,超過九成讀者都沒讀過他的文字。
盡管古爾納此前憑借《天堂》《拋棄》《海邊》入圍過布克獎、惠特貝瑞圖書獎和洛杉磯時報圖書獎的名單,卻并未真正摘得哪頂桂冠。正如他的編輯亞歷山德拉·普林格爾所說:“他是在世的最偉大的非洲作家之一,但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這讓我很難受。這簡直要了我的命。他是那種被忽視的人。”
而在中國,除了一本2014年出版的《非洲短篇小說選集》中收錄過其兩個短篇,再沒有任何作品被翻譯為中文,以至于準備報道的媒體在第一時間都無法準確寫出他的譯名,所有人的腦袋里都打著同一個問號——這個人是誰?
臨近東非大陸的印度洋西部有一座小島,名為“桑給巴爾”,阿拉伯語意為“黑人海岸”。公元5世紀前后,躲避戰亂的阿拉伯半島居民開始向這里移民,到1505年基爾瓦王朝被葡萄牙艦隊擊潰,這里已經充分伊斯蘭化,并由土著文化與阿拉伯文化的結合形成了獨特的斯瓦希里文化。
1948年,古爾納就出生在這座小島上。彼時的桑給巴爾處于英國殖民統治中,因此說著斯瓦希里語的古爾納從小學四年級就開始學習英文。在他15歲那年,桑給巴爾經過數次抗爭,終于宣告獨立,成為蘇丹王統治的君主立憲國家。然而誰也不會想到,少年古爾納的厄運卻從這里開始了。
1964年1月12日清晨,在非洲大陸黑人和設拉子人組成的反對黨——非洲設拉子黨——的動員下,600~800名革命者襲擊了警察部隊并奪走武器,前往桑給巴爾鎮推翻了僅僅成立一個月的蘇丹王朝及民族黨和桑奔人民黨組成的聯合政府。由于英國殖民者離開這里時,留下了一個少數阿拉伯裔統治多數非洲裔的政治結構,因此革命者建立的桑給巴爾人民共和國隨即對島上的阿拉伯和南亞裔平民進行了報復,數百至兩萬人(人數尚有爭議)被屠殺,許多阿拉伯和南亞婦女遭到輪奸,財產被洗劫。
在古爾納的回憶中,這場暴亂是可怕和令人震驚的。2019年,他面對《Wasafiri》雜志的采訪時說到:“我那時是一個學生,我們學校被關閉了,我們大部分的老師是歐洲人,僅僅一個月時間,他們就不得不按要求離開。到處都是槍,革命以前我們從沒見過槍,哪怕是在警察身上。現在一個帶著槍的人可以走進一個小商店,就像一只野生動物走進去一樣。”
面對充滿艱辛、焦慮、國家恐怖和蓄意羞辱的生活,古爾納在18歲時選擇離開桑給巴爾島。他在肯尼亞停留了一段時間,并于1968年以難民身份抵達英國。此后十余年,他都未曾再回過故土,直到1984年才在父親去世前不久歸鄉見了最后一面。
1976年,古爾納從坎特伯雷基督教會學院畢業,獲得倫敦大學教育學士學位,隨后在肯特郡多佛市的阿斯特中學任教。1980年,他開始執教于尼日利亞的巴耶羅大學,同期攻讀英國肯特大學博士學位,并于1985年進入肯特大學任教。這份教職成了他終身的事業,直到退休,古爾納一直在肯特大學擔任英語和后殖民文學教授,從事與非洲、加勒比、印度等地區相關的后殖民文學研究。
從1987年開始,古爾納還一直兼職《Wasafiri》雜志的編輯工作,并先后主編過兩卷《非洲文學文集》,發表了一系列論述當代后殖民作家及其創作的文章。頗為有趣的是,奈保爾、索因卡、拉什迪、提安哥這些移民作家都是他所關注的研究對象,而他們的“離散寫作”遠遠早于古爾納自己的文字得到了世界文壇甚至諾貝爾獎的認可。
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的副教授張峰,自2010年左右便開始對古爾納的文學進行研究。在他看來,古爾納的作家身份之所以不太被人熟悉,正與其學者和評論家的身份有關。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種多重角色可能是一個好事,但同時也會淡化他的作家的這種角色,在英語文學研究界更多是把他看成一個評論家。”這并非孤論,《新共和》的專欄作家亞歷克斯·謝潑德也持有同樣的觀點:“古爾納最出名的可能是他作為評論家的工作。”
或許就算古爾納本人也不會對此提出太大異議。在2010年的一次采訪中,他曾說過:“當你從事你的職業,并且到達更高的級別,也就不得不承擔更多與教學、書籍等等無關的機構職責,這就是矛盾所在。也就是說,你的腦子里充滿了其他東西,很難找到空間來安放那些你感興趣的東西,比如寫作。”
事實上,對于古爾納而言,從事寫作原本就是一件偶然之事。2004年,他在《衛報》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寫到,自己在桑給巴爾生活時并沒有打算成為一名作家。“在那之前我寫過東西,雖然彼時我還是桑給巴爾的一個學生。但那只是鬧著玩的,為了娛樂朋友和在學校的諷刺劇中表演,不過是心血來潮或者打發時間或者炫耀。我從不認為那是在做什么準備,也不覺得自己要立志成為一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