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歡,趙志慶,謝佳育,武中陽,李沛倫
(哈爾濱工業大學建筑學院,哈爾濱 150001)
生態文明背景下國土空間規劃的提出,將國土全域內以山脈、森林、河流、湖泊為主的自然生態資源及以歷史、文化、風貌為主的人文稟賦要素,均納入國土空間規劃五級三類的各個層級,顯示出多層次、多類別風貌要素在國土資源中占據的重要位置。同時,著力于資源清點、生態保護、合理利用、協同管理的國土空間規劃為風貌保護與發展提供了新契機,多部門間的橫縱向溝通、資源全要素的逐一識別、開放性基礎平臺的建設,均為風貌治理方法的拓展提供了機遇。
中東鐵路線性文化遺產作為東北地區重要的歷史文化資源,其風貌要素遍布于鐵路沿線的各個城鎮中,反映了鐵路修建和運營特殊時期極具特色的社會結構、生活模式及空間形態。諸多學者分別從遺產的價值評價、城鎮歷史空間形態、早期站區規劃、建筑群典型單元及利用現狀等方面對中東鐵路宏觀廊道、中觀城鎮、微觀建筑3個層級的風貌特征進行解析[1-4]。然而隨著東北地區城鎮化進程的加快,原來具有特定職能的鐵路空間失去了功能上的必要性,越來越多的歷史空間面臨更新迭代的困境,城鎮建設與風貌延續之間的矛盾也越來越突出。在此背景下,從國土空間規劃全域、全要素資源管控的視角出發,重新審視風貌保護對象的范疇,以發展眼光確定風貌保護方法,將城鎮可持續發展與風貌延續相結合,才是同時促進城鎮空間品質提升、風貌特征延續的有效方法。因此,本文在充分解析國際空間規劃中風貌保護研究的發展趨勢,以及現階段我國國土空間規劃重大要求轉向的基礎上,以中東鐵路黑龍江段城鎮風貌為例,對其現存問題進行初步解析與分類,探究與之對應的適應性保護方法,為其他線性文化遺產沿線城鎮風貌的保護與發展提供可借鑒的經驗。
1877年至今,以《英國古建筑保護協會宣言》為開端,世界各國陸續成立了眾多文化遺產及歷史風貌保護相關的政府、行業及民間組織,同時頒布了諸多與自然、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相關的法案、憲章及宣言。從各類國際組織成立的目標及憲章法案的內容來看,國際領域對風貌保護的研究依次實現了從物質到非物質,再到復合研究的轉移[5]。對風貌概念的認知依次經歷了單一性、整體性、可持續性為核心的3個階段,研究對象隨著文化遺產突出價值認定標準的變化,從最初的文物古跡到后來的歷史地區,再到目前的城市歷史景觀,實現了多元化轉變[6]。
建筑遺產、古跡遺址和景觀資源構成了單一性認知階段的核心內容,經過高度篩選,具有自身獨特價值的建筑物組群成為風貌保護和修復的主要對象,該階段對突出價值的認知停留在可感知和易識別的物質層面,自然災害、人為戰爭對城市的毀壞是這一時期促使公眾對風貌產生認知的催化劑。戰后與災后的城市全面恢復與旅游開發促使國際領域對風貌概念的認知進入整體性階段,獨立的遺產單體已經無法支撐旅游產業發展所需的多樣空間和復雜功能,伴隨而來的區域性開發將風貌概念的核心轉移到歷史地段、歷史街區、歷史城鎮、古典園林、鄉土建筑等更廣泛的對象,從可視化的物質文化遺產轉移到背后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從具有突出藝術、歷史和文化價值的保護性歷史建筑轉移到一般性歷史建筑,對突出價值的認定趨于彈性化??焖俪鞘谢尘跋職夂蜃兓?、資源短缺的事實促使公眾對風貌概念的認知進入可持續性階段,文化多樣性、風貌在時空維度的動態發展、風貌保護與城鎮發展的協同關系成為這一時期的熱點話題,在風貌保護基礎上提升城鎮品質成為重要目標[7]。
基于日本京都、奈良,法國巴黎,德國柏林等典型歷史城市的風貌保護實踐經驗,可初步明確國際領域風貌保護的精細化特征,尤其是伴隨風貌概念的多元化,風貌保護對象和方法均已拓展到更為多元的領域[8-11]。例如,日本“風致”(中文即“風貌”或“城市規劃建筑藝術”)管理不僅包含以自然風景區和歷史名勝風景區為主體的典型風致地區,還包括屋外廣告物規劃管理、近郊綠地保全區域、古都保存、市街地景觀保全等諸多內容,涵蓋了城鎮建成環境的方方面面??刂苾热莶粌H涉及建筑本體的高度、密度、退后紅線,還設置了絕對保護區、環境保護區、影響區、歷史風土特別保存區域等不同等級管理區域,對風貌環境進行限制和管理,以保證城鎮整體風貌的協調性(表1)。

表1 日本古都城市風致規劃管理的主要內容
法國與德國的風貌管理內容同樣具有顯著的精細化特征:在空間上涉及建筑單體、街巷、街區、城市等多個尺度;在內容上以建設地塊為單位,結合城市發展綜合規劃和城市設計導則對風貌的空間形態和功能環境進行導控。綜合而言,風貌概念的多元化致使風貌管理對象涵蓋了城鎮建成環境從宏觀(土地利用、功能布局、產業發展)到中觀(景觀廊道、山水格局),再到微觀(建筑布局、體量、高度、外觀)的各層級要素,對相關要素進行精細化程度較高的分類,并制定適應性管理措施,是實現整體風貌良好發展的必要措施。
概念多元化及方法精細化使風貌保護工作更加復雜。就保護對象而言,是涉及建筑及周邊環境的全要素保護;就保護方法而言,是涵蓋保護、修繕、更新等不同程度利用方式的多類別保護;就管理機構而言,是同時需要國家及地方規劃、文物、園林綠化等多部門協作的保護。因此各國不斷完善保護條例的法定內容,從文物部門主管的重點文物保護和城市規劃部門主管的重點地段更新兩個途徑,同步實現城市整體風貌的保護。就日本、法國、德國、新加坡、美國的實踐經驗而言,該過程一方面依據《文物保護法》《柏林城市遺產保護法》《聯邦建筑法典》《歷史保護區保護與利用規劃》等法定條例或專項規劃實現對歷史保護區、城市遺產保護區、歷史文化遺產地區內各類城市遺產的保護;另一方面通過協議開發區、保育地區、特定意圖區的設置尋求風貌環境保護與城鎮發展需求的均衡,以更新方式提升局部活力、帶動周邊發展,實現風貌環境的品質提升和活化利用[12-13]。
同時風貌保護法定化是一個動態管理過程,日本自19世紀末至21世紀初陸續頒布的風貌保護法典內容即可反映上述規律。法典涉及的管理對象逐步從神社、佛寺、建筑古跡等物質單體拓展到古都、環境、景觀等更廣泛的范圍(表2)。另外風貌保護原則隨城市發展階段性特征不斷調整,逐步走向同時關注遺產保護與城鎮發展的綜合性保護,《文化財保護法》于1975年和1996年的再修訂即反映了法定過程的動態性。

表2 日本城市風貌保護相關法典匯總
得益于計算機技術和數字信息技術的進步,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嘗試采用智能化手段實現對風貌基礎信息共享、保護利用動態更新、后期持續反饋監督全過程的數字化管理。柏林在遺產保護中應用的城市遺產信息系統(AISBer),將中世紀柏林城鎮核心區域的空間地圖數字化,對每一棟歷史建筑的詳細信息進行備注,為后期區域內可開發地塊的建設提供高度、密度、位置、形態上的參照,以保證新建建筑可以很好地融入建成環境中[10]。新加坡都市重建局為加強信息的共享度和管理的公開度,將規劃設計導則及開發程度要求直接鏈接到保育地區的電子地圖上,為公眾和開發意向者提供參與管理的機會[13]。智能化與數字化管理方式一方面大大提升了多部門信息共享、分工協作的工作效率;另一方面增強了風貌管理工作的公眾參與程度,將普通市民、投資者、開發者、學者等各類人群納入風貌保護的團隊中,從側面加強了風貌保護措施的可實施度。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于2021年9月印發的《關于在城鄉建設中加強歷史文化保護傳承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明確指出,歷史文化保護傳承要做到“空間全覆蓋、要素全囊括”,同時“既要保護單體建筑,也要保護街巷街區、城鎮格局,還要保護好歷史地段、自然景觀、人文環境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強調了在城鄉建設過程中,對國土全域自然生態和歷史文化資源進行全要素甄別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充分了解區域資源優勢和歷史文化資產的現存狀況,是保證資源再配置合理性的基礎條件。針對風貌資源全要素特征的認識,2013年的中央新型城鎮化工作會議及2015年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均曾指出建筑風格、地域環境、文化特色都應屬于城鎮風貌的“基因”。隨后在國土空間規劃背景下,為應對我國自然資源“家底不清”及管理上“交叉重疊”的問題,更加明確地將“構建歷史文化與自然景觀網絡”納入國土空間規劃編制要求中,2020年先后頒布的《省級國土空間規劃編制指南(試行)》及《國土空間規劃城市設計指南(征求意見稿)》反映了該目標。
風貌要素較為豐富的空間往往位于人類活動密集的區域,與人類的生產、生活緊密相關,尤其是跨度較大的線性文化遺產,在空間上貫穿多個不同等級的城鎮,與基本農田、生態用地及城鎮建設緊密“咬合”。因此在確定風貌保護措施時,應兼具考慮遺產保護和城鎮發展兩方面的因素,既不能因過于嚴苛的保護措施限制了城鎮的正常發展,也不能由于過度建設破壞了城鎮整體風貌?!兑庖姟分小皩⒈Wo傳承工作融入經濟社會發展、生態文明建設和現代生活,將歷史文化與城鄉發展相融合”的工作原則與“融入城鄉建設”“推進活化利用”的體系建設目標呼應了風貌保護的多元管理趨勢。立足于國土空間規劃城鄉可持續發展提出的剛性與彈性結合的管控方式,有效對接了遺產保護和城鎮發展的雙重需求。在該思路的指導下,可進一步明確“底線資源”和“優勢資源”所對應的空間要素。一方面對自然生態及歷史文化類“底線資源”設置嚴格的剛性控制指標,實現對國土資源的底線保護;另一方面對“優勢資源”進行彈性的合理發掘、價值評估、活化利用,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最終使風貌保護與城鎮發展達到均衡協同。
國土空間規劃在“三規合一”和“多規融合”基礎上,逐步形成了“一張藍圖干到底”的治理目標。2019年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建立國土空間規劃體系并監督實施的若干意見》強調“延續歷史文脈,加強風貌管控,突出地域特色”,同年國家文物局發布的《關于做好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保護利用工作的通知》要求“保護范圍、建設控制地帶應連同管理規定一同納入本省、市縣區國土空間規劃”。由此可見,歷史文化物質與非物質要素是國土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遺產和風貌保護已成為國土空間規劃體系的重要部分。2021年自然資源部和國家文物局聯合發布的《關于在國土空間規劃編制和實施中加強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管理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對歷史文化保護類規劃與國土空間規劃的關系做了進一步闡述,要求將涉及自然環境、傳統格局、歷史風貌的空間管控指標納入同級國土空間規劃中,將經批復的文物保護類專項規劃、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街區保護規劃的主要內容納入詳細規劃中,并逐一審查專項規劃與國土空間規劃的銜接程度是否滿足規劃“一張圖”的監督治理要求。同時國土空間規劃的五級三類框架明確了國家和省、市(縣)地方政府及公眾的職能分工,以確保風貌保護工作的順利實施。
數字化與智能化信息平臺的建立不僅有利于降低風貌管理部門間信息交換和溝通的成本,同時有利于風貌保護工作的公開化、透明化,便于公眾及資源管理部門對風貌要素統計、規劃細則制定及實施效果進行監督反饋,以便及時發現各類對城鎮風貌保護不利的破壞行為?!兑庖姟泛汀吨笇б庖姟贩謩e提出要“加強對城鄉歷史文化遺產數據的整合共享”以及“著手建立歷史文化遺產資源數據庫” “建立數據共享與動態維護機制”。由此可見,依托計算機智能化技術和多源數據獲取技術的數字化信息平臺的建立,為國土空間規劃中歷史風貌保護規劃的實施提供了契機。
中東鐵路又稱“東清鐵路”“東方鐵路”,先后由沙俄和日本政府修建和控制,于1897年開始施工,1903年正式通車運營,是沙俄政府為爭奪遠東地區霸權,并進一步掠奪中國東北地區豐富資源而修建的一條“T”字形鐵路。鐵路干線西起滿洲里,中間經過海拉爾、扎蘭屯、昂昂溪、齊齊哈爾、哈爾濱直至綏芬河,橫穿內蒙古自治區和黑龍江省。30多個國家在沿線城鎮設立領事館和銀行,鐵路修建引入的大量人口和資金使沿線城鎮商貿活動迅速發展,滿洲里、富拉爾基、扎蘭屯、哈爾濱等城鎮由此發展。據調研統計,目前黑龍江省內仍有105個城鎮(村)保有中東鐵路時期的遺存,隨著自然和人為因素多年來的干擾,其風貌遭到不同程度破壞。城鎮發展背景的統一性使其風貌的形成與演變、構成與特征、面臨的現狀問題均存在諸多共性,因此對部分城鎮風貌現狀及問題進行歸納總結,可為沿線全部城鎮的風貌保護與發展提供示范路徑。
3.1.1 侵蝕與凍脹導致歷史建筑受損
中東鐵路城鎮現存歷史建筑在當時承擔著運輸、倉儲、軍事等特定功能,這些功能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逐漸喪失或被替代,少量特征鮮明、意義重大的建筑被納入國家級、省級、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體系,而更多的歷史建筑面臨著無人問津的窘境。由于缺乏后期修繕和維護,大部分建筑在受到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雨淋等自然因素影響后,基礎結構、墻體、門窗、裝飾線角、屋頂等均已呈現不同程度的損害(圖1)?;A結構的沉降、位移、霉變和風化直接降低了房屋結構的受力強度,使建筑隨時處于坍塌的危險中;墻體的脫落、歪閃、碎裂不僅使房屋承載力下降,同時影響了歷史建筑的外觀和整體造型;門窗、裝飾線角的缺失、破損、糟朽也極大降低了房屋細部的精細化程度。除此之外,長期閑置、使用不當、維修不及時、隨意改造窗門構件等人為因素同樣對歷史建筑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損害。

圖1 中東鐵路城鎮歷史建筑保存中的問題
3.1.2 開墾與擴張導致山川格局受損
黑龍江省地形地貌主要由山地、臺地、平原和水面構成,大興安嶺、小興安嶺、張廣才嶺、老爺嶺、完達山脈依次分布于西北部、北部、東南部地區,多山環境使得以牡丹江市區、綏芬河市區、橫道河子鎮區為代表的中東鐵路城鎮整體處于山川環抱之中。城鎮建設空間與山體生態空間的高度交叉不斷引發各類生態問題,人類生產、生活足跡的拓展對山川格局產生的破壞日益明顯。一方面居民因房屋建設、耕地開墾的需要挖山采石,導致山體裸露、土方流失,伴隨雨水沖刷對山體生態產生不同程度的破壞;另一方面由于對城區邊緣開發建設管控力度的不足,新增的百米建筑打斷了山體與城市景觀之間的視覺關聯,降低了城市天際線的視覺景觀質量(圖2)。

圖2 中東鐵路城鎮山川格局保持中的問題
3.1.3 污染與建設導致水體環境受損
除了具有多山的環境特征外,中東鐵路城鎮內部普遍分布有類型多樣的水體,包括規模較大的江、河,以及水量次之的溪、湖4種類型。在風貌保護過程中,水體環境同時面臨污染治理和資源合理利用兩方面的難題。一方面水體本身由于工業污染、生活污染等原因已經發生水質降低、水體渾濁的問題。另一方面由于水系自由分布于建成區內,與居民日?;顒泳o密結合,因此往往采用結合點狀或線狀公園建設作為水體利用的主要方式,這種人工化的處理方法雖然可以一定程度上加強親水界面建設,但也會引發水體形態切割破碎、岸線設計人工化痕跡明顯等問題。此外,周邊建成環境的不斷開發在擠占沿岸綠色基礎設施的同時,導致了人群活動空間不足、空間可達性不佳等問題。
3.2.1 快速城鎮化引發歷史空間割裂
中東鐵路城鎮的發展源于鐵路站區的建設,因此繁榮時期的核心建成區基本是以鐵路沿線站舍等功能建筑為基礎進行擴張,在空間上位于城鎮老城或舊城的位置。隨著城鄉建設速度的加快,土地開發、高鐵修建、產權轉移等因素對老城區的歷史建筑、歷史地段、歷史格局均產生了不同程度的破壞。一方面,面臨城鎮經濟發展的需要,老城區內部土地陸續進行出讓與開發,居住類、商業類、行政類現代高層建筑的出現破壞了老城區二維與三維空間上的街巷和建筑肌理,整體風貌呈現不協調的特征。另一方面,隨著哈齊、哈牡高鐵的相繼建設,架設復線、站點升級、線路調整等使得諸多原有站點被取消,部分站房被拆除、新建或平移,歷史建筑的拆除或廢棄進一步加重了歷史空間割裂嚴重的問題,中東鐵路原始設站城鎮的風貌特色遭到巨大破壞。
3.2.2 非系統規劃引發山水格局失衡
山川、水系等自然生態風貌要素,以及歷史建筑等人文風貌要素,往往依托公園、廣場等公共空間建設,實現居民與風貌間的互動。因此,城鎮規劃中公共空間的系統性設計對風貌要素是否能充分發揮自身價值起到關鍵作用。然而“重速度、輕質量”已成為中東鐵路城鎮發展的共性問題,城鎮公共空間品質降低抑制了風貌要素充分發揮內在價值。以牡丹江市區公共空間分布為例,整體而言,城鎮公共空間沿中軸線縱向分布,江北老城對比江南新城形成了延續性較強的開放空間走廊,但中軸線外部區域公共空間數量驟減,尤其是橋南和江南地區幾乎無公共空間分布,整體差異明顯。同時城市、片區、社區各級公共空間缺乏必要聯系,未能形成完整的慢行系統網絡,可達性低導致設施利用率不高,風貌要素與居民之間的互動也隨之下降(圖3)。

圖3 中東鐵路沿線牡丹江市區公共空間分布
3.2.3 活力度較低引發歷史文化遺失
不同于依托公共空間進行保護利用的要素單體,由風貌建筑群構成的街區本身就是可進入度和參與度較強的空間。其價值不僅體現在豐富的建筑遺存上,更體現在蘊藏于空間功能中的社會關系和結構上。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局部地區功能不斷發生著更迭,但是遺留在建筑、環境、肌理中的舊有元素仍舊沉積下來,作為未來利用的基礎。因此將功能恰當地移植到街區中,成為風貌要素活化利用的關鍵。以牡丹江市區風貌街區利用現狀為例,木工機械廠風貌街區將文化元素與創意產業園區建設相結合,利用原有廠房植入酒吧、健身房、體育館、餐廳等新功能,提升舊有建筑利用率的同時,激發了區域活力,屬于較為成功的案例。然而更多的風貌街區仍面對環境惡劣、設施缺乏、管理不足的困境,亟需在現有基礎上進行功能調整和空間整治,以發揮更強的空間帶動作用。如朝鮮族風貌街區的特色商業、露天餐飲及民俗演藝廣場等作為主要游客吸引點,雖然具有大面積可利用空間,但現狀冷清、設施混亂、環境不佳。還有更多街區的現狀情況與中東鐵路工業風貌街區、牡紡工業風貌街區類似,雖保有較多的建構筑物遺存,但在空間上并未形成體系,缺乏連貫、可駐足、可觀賞的空間形式。同時,由于缺乏關注和保護,遺存保存狀況不斷惡化,蘊含的深厚歷史文化也隨時面臨遺失的危險。
3.2.4 延續性不足引發城鎮形態變異
城鎮化背景下人口總量的快速增加使老城空間難以滿足居民居住和生活的需要,越來越多的城鎮開始通過建設新城、新區的方式拓展核心區范圍,這些為解決“擁擠”問題,以效率為第一目標而延伸出的空間并未有效延續老城區致密、緊湊的街巷肌理。道路設施建設基本以機動車通行為原則,寬闊的新區道路雖然目前不存在老城的擁堵問題,但身處其中也難以感受到這座中東鐵路城鎮的歷史氣息。經調研發現,部分區域道路設施由于使用率較低,出現附近村民在人行道或機動車道上從事農作物晾曬的現象,不僅侵占了道路空間,還對村民安全造成了威脅(圖4)。

圖4 城鎮新區道路設施的利用現狀
3.3.1 信息采集及分析處理方法待更新
地方以法規條文為原則、以項目審批為手段,對風貌規劃與建設活動進行指導和控制,信息采集及處理能力的不足在影響管理部門監督反饋效率的同時,還會為破壞城鎮風貌的違規行為提供可乘之機。目前地方政府協同科研團隊進行城市課題研究時,最常采用的調研方法包括現場踏勘、走訪社區收集群眾建議、以座談會形式向專業實踐人員了解城市發展現狀。以上傳統方法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對城鎮真實現狀的摸排調查和問題發現,但調研過程耗時耗力且時效性低,相比大數據、無人機遙感、人工智能等技術略顯效率低下。而現狀信息的缺失會使管理部門缺乏有效持續監督的基礎,難以迫使違規行為在初始階段得以暴露,從而造成風貌受損。
3.3.2 條塊式規劃部門管理模式待提升
國土空間規劃實施之前,從國家到地方各級規劃管理部門均存在不同程度信息溝通不暢、部門協同效率較低的問題,嚴重影響了規劃的精準性和實施效果。城鎮風貌管理一直以來分屬不同部門:土地開發與建設由住建、國土部門管理;公共空間建設與園林綠化部門的職責息息相關;水資源利用和管理由水利部門負責;紫線劃定與文化遺產保護則屬于文物、住建部門的管轄范疇。由于各部門事權不同,因而制定各類專項規劃的目標、方案、重點均存在差異,這類“條塊分割”現象的出現,有時會導致具有復合功能的同一地塊具有相悖的發展目標,進而影響規劃實施效果。國家層面的規劃制定和管理同樣面臨類似問題,以往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城鄉規劃、土地利用總體規劃、生態環境保護規劃分別由發展改革部門、規劃與國土部門、環保部門在各自行政架構中展開,采用“政府負責、部門落實”的垂直管理方式,是“條條”協調不力、“塊塊”關系混亂局面出現的直接原因,嚴重削弱了規劃的科學性和權威性,進而產生空間管理無序、土地資源浪費、環境保護失控等問題。
3.3.3 城鎮風貌的相關研究團隊待充實
風貌研究體系復雜,研究對象遍布城鎮空間的各個角落。作為一門交叉性極強的學科,城鎮風貌研究不僅與城鄉規劃學、建筑學、風景園林學、生態學等學科關系密切,同時與測繪科學、環境科學、土木工程、歷史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學科息息相關。因此,作為一個完整的風貌研究團隊,既要囊括各學科的專業人才,同時也應兼顧理論和實踐兩方面的內容,僅由地方管理人員或單一學科科研人員組成的研究團隊難以滿足解決風貌問題的需要,多元知識體系的缺乏將會導致規劃制定到實施各階段出現方向和細節上的失誤。
明確對象范疇和屬性是中東鐵路城鎮風貌保護的前提,在國土空間規劃全域、全要素資源分類統計的要求下,結合風貌要素多元化的研究趨勢,可確定在價值上實現全域、全類別風貌要素提取、在技術上實現高效精準識別是制定風貌要素適應性保護規劃的基礎。一方面針對中東鐵路線性文化遺產,從宏觀、中觀、微觀3個層次實現對風貌要素的提?。汉暧^層面明確城鎮在中東鐵路文化體系中所處的地位、發揮的作用,分析其風貌特色重點集中于歷史文化、自然生態、建筑遺產的哪些方面,同時結合風貌要素的保有質量對城鎮適當區分重點、合理分類保護對象,避免全線無差別精細化保護降低線性遺產整體的保護效果;中觀層面對城鎮中與中東鐵路文化相關的山水格局、整體肌理、歷史街區等空間范圍較大的風貌要素進行提取,并充分考慮要素所處環境,將與其風格一致的周邊環境一同納入;微觀層面則著重確定文化關聯度較高的風貌要素單體,包括建筑物、構筑物等。覆蓋全域、全要素的風貌對象不僅可以確保風貌保護體系的要素完整性,同時也將加強中東鐵路文化的時空連續性。另一方面在技術上可以采用無人機遙感技術獲取中東鐵路城鎮的海量圖像信息,同時引入基于深度學習算法的圖像識別技術,對中東鐵路城鎮風貌特征進行識別、分類和評價,進而制定適應性保護方法。
鑒于線性文化遺產時間跨度長、空間跨度大、使用功能廢棄的特征,無差別的全線統一保護是不可能且非必要的,在明確風貌要素基礎上,正確區分生態底線管控和城鎮彈性管理的要素類別,以此確定差異化管控體系和適應性保護方法,才是解決風貌本體受損、環境品質低下、歷史文化丟失等問題的關鍵。其中,歷史建筑、山川格局和水系環境是與城鎮歷史文化、自然生態息息相關的底線資源。針對受侵蝕而損壞的歷史建筑,應通過外部修繕和內部功能植入盡可能保留其文化特色,以活化利用代替原地保存。針對人為破壞的山川和水體環境,可結合城鎮發展邊界和“雙評價”內容劃定生態邊界,加強對違規開墾、建設行為的管控,修復山體斑禿、加強林木種植,恢復山川健康風貌,并通過生態修復技術對河流生態景觀多樣性和物種多樣性進行改善,加強水系生態建設。另外考慮到風貌要素的空間多樣性、功能復雜性及其與城鎮建成環境的緊密交叉,可將部分歷史建筑、山水環境要素與城鎮公共空間建設相結合,豐富其利用形式,融入居民日常生活,結合環境品質提升進行彈性管控。對于規模較大的風貌街區、整體格局,適當植入功能、改善環境、升級設施,充分利用風貌資源,留住城市記憶,傳承地區文化。
建立具有公開、共享特征的基礎信息平臺是有效推動全員參與風貌保護實踐與后期監督反饋過程的重要途徑,平臺類別應包含描述風貌要素現狀特征的前期基礎數據平臺、傳達規劃管控措施的規劃實踐數據平臺、共享后期規劃管理效果的監督反饋數據平臺。以現階段中東鐵路城鎮風貌前期基礎數據平臺的建設為例,數據庫包含的內容可以分為屬性信息和圖形信息兩部分(表3)。屬性信息是對風貌要素的定性和定量描述,例如風貌對象的名稱、位置、建造年代及GPS坐標等;圖形信息是反映在二維或三維圖像上的風貌保存現狀信息,例如要素所在位置的衛星圖、航拍圖、建構筑物各方位立面圖及細部圖片、特殊建構筑物及建筑群的測繪及模型圖等。

表3 中東鐵路黑龍江段數據庫展示平臺包含的風貌信息類別
從管理角度加強對城鎮風貌的保護,首先,需要構建以國土空間規劃為基礎、以專項規劃和詳細規劃為支撐的市級規劃體系,不斷提高規劃體系的整體性、協調性和規范性;使用規范統一的技術標準,在基礎數據、指標管控、空間落位等方面實現同步,消除不同規劃間的矛盾沖突;構建具有動態維護更新機制的空間規劃信息管理平臺,在城鎮核心區范圍內形成一張工作藍圖,最終實現信息共享、條塊聯動、實時更新,推進風貌資源的統籌管理。其次,需要加強資源、住建、發改、國土、環保、林業、水利等部門的規劃協同能力,統籌考慮經濟社會發展、城鎮建設、土地利用和生態環境保護等方面的核心目標,科學制定指標體系,形成協同聯動的工作機制。最后,加大基層部門的監督力度,采取異地執法檢查、案例案件審查、多渠道接受公眾舉報、定時定點監控等方式開展工作,強化風貌管控的技術支撐。
線性文化遺產因其空間范圍廣、時間跨度長的特征,對風貌保護的整體性和全局性具有更高要求。中東鐵路作為我國東北地區重要的線性文化遺產之一,其沿線風貌景觀在城鎮化進程中與建成空間的交叉和重疊度越來越高,隨之產生的矛盾也越來越多。因此,從風貌研究的國際視野出發,結合我國國土空間規劃的新要求,在充分認識風貌保護與發展中本體現狀、環境品質、管理效率3方面現狀問題的基礎上,從價值、方法、技術、管理4方面確定風貌保護與發展的可行路徑,對風貌延續、城鎮健康發展均具有重要意義。另外,由于中東鐵路城鎮風貌兼具同一性和特異性,因此針對每個城鎮的單體研究也十分必要,拓展和補充現有成果,完善中東鐵路城鎮風貌保護與發展的研究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