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華
人的心理,從本質上來看,是有一些“詭異”的:
想要忘記一個人,就越發忘不了;
想要一直往前走,卻總會往后退;
想要專心致志,卻總有抑制不住的滔滔雜念
有一個男生失戀了。他和女朋友是高中同學,高中談戀愛的時候雙方父母都不同意。但是兩人克服困難,雙雙考到了北京的名牌大學,終于能在一起了。結果,不到一個學期,女生就覺得雙方不合適,提出了分手。分手后,男生久久不能釋懷,每天窮盡各種辦法想要忘掉女生,然而走到哪里好像都能看到女生的影子。男生痛苦萬分,來到心理咨詢室請求幫助:“老師,我最大的痛苦是不能忘記她,您能不能幫幫我?讓我盡快忘掉她!”
這位男生為什么“想要忘記而不能”?這是由人的記憶和思維的特征決定的。我們先從記憶的特征來解釋。首先,記憶,需要刻意的重復和練習才能達成。但是遺忘,是最怕刻意的,因為每一次“刻意”,只會增強記憶。其次,情感記憶與我們平時學習知識形成的信息記憶不同(信息記憶一般儲存在大腦皮層,如果不去復習,久而久之就淡忘了),情感記憶也叫情緒記憶,是以體驗過的某件情感為內容的記憶,它一旦形成,很難忘記。
那為什么“越想忘掉卻越難忘掉”呢?這也可以從思維層面來解釋。“刻意忘記”?是控制性思維,需要付出自覺的高強度努力才能達到效果,而“不經意回憶起”是一種自動思維,是由既往的固定行為模式自發形成的思維。當控制性思維控制人們去刻意忘記某事時,它第一時間要啟動我們在大腦里搜索這件事相關的記憶,然后再努力去抑制它,但是第一步搜索的時候,不經意就啟動了自動思維,和這件事相關的情緒記憶就像滔滔洪水一樣噴涌而出。控制思維一時無法抵擋這么大的洪流,人們會因此感覺到疲于應對,此時自動思維便迅速占據了優勢,“不經意回憶起”的記憶與情緒體驗越來越多,最終,“忘掉任務”失敗!
高度的專注力需要適度的輕松
對于這位來咨詢的男生來說,他要是真的想忘記往事,忘記那一段戀情,最好的辦法是:第一,不要刻意遺忘,因為刻意只會加強記憶;第二,接受一時不能徹底忘記的事實,接受情感記憶的淡化需要更久的時間;第三,不要去記憶中檢索那些想要忘記的事或人。如何做到不檢索?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啟動控制思維,這就又回到了第一點:不要刻意遺忘。
把所有這些分析和方法總結起來,就成了一句很有辯證意味的話:因為想要忘記她,所以請不要忘記她。
有一位來訪者,因為某個創傷事件造成的痛苦而尋求咨詢師的幫助。兩年里她經常與咨詢師一起回到童年的某個創傷時刻,每一次創傷的觸碰,像水面上扔進了一個小石子,激起很多往事的漣漪。兩年后的某個咨詢時刻,這位來訪者對再一次“回去”深感沮喪和失望,她對咨詢師說:“老師,我能不能不要再回到過去,讓我一直前進不好嗎?”
經歷過重大創傷的人,有可能會產生兩種身心狀況。一種狀況是受傷程度比較輕,當事人一旦受到與該事件相關的刺激,會產生痛苦體驗和過敏反應。這是大腦邊緣系統做出的“聰明決策”,它指揮著神經、肌肉和內分泌去突出感受事件相關的刺激,這是為了保護當事人免遭二次創傷。結果創傷被“封存”的同時,當事人也失去了修復創傷的機會,因而在心理功能上產生某些障礙,不能自然地面對很多平常的情境。這種狀態,心理學上有一個術語,叫“應激障礙”。雖然稱之為障礙,但是別忘了,它的出發點是“保護”。
缺乏系統支持的局部變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改變
第二種狀況受傷程度比較重,當事人會失去來自邊緣系統的保護,從而失去回避危險刺激的能力。20世紀30年代,美國的神經外科學家克魯維爾和布西,用外科手術切除一只獼猴的顳葉(主要是杏仁核位置),手術后的猴子變得不再具有攻擊性,憤怒和恐懼似乎完全消失了,情感變得非常淡漠,而且看上去“無懼無畏”。這種狀況,科學家在遭受嚴重腦損傷的病人身上也看到了,被稱為“克魯維爾—布西綜合征”。
這個故事中的來訪者經受的多半是第一種創傷,創傷發生時刻,鋪天蓋地壓過來的痛苦超出了她當時能夠承受的極限。于是,恐怖的一幕突然而止,被凍在了邊緣系統控制的情緒的深處。即便多年以后,事件中的人和事已經發生了變化,但來訪者依然停留在當年受傷那一刻的情境中,依然以當時記憶中的形象來看待相關人等,比如“我清楚記得我父親或母親當時對我說的那句話”“它像一把刀子,扼殺了我全部的夢想”。
那些強行壓下去的終將以命運的形式降臨
心理療愈實際上是做一個解凍的工作,讓凍住的畫面,記憶的河流緩緩流動起來。這種解凍的過程無疑是緩慢的,從生理上來說,它是大腦杏仁核、海馬回配合著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心血管系統、肌肉骨骼系統與外界環境重新調解和適應的過程。它需要當事人小心翼翼地回到過去的畫面,謹小慎微地探索和觸碰某些細節,在確認安全之后,再鼓起勇氣探索另外一些細節,直到獲得下一個安全的確認這個解凍的過程,是不斷地回去、不斷地觸碰、不斷地確認安全的過程。因此,對這個來訪者來說,要想真正療愈創傷,獲得前進的動力,她不得不經常后退回去面對。用一句辯證的話來總結就是:想要前進,就得不斷后退。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期間,我加入了好幾條心理援助熱線做志愿服務工作。其間有好幾天,我都會接到一位大學生打來的電話。他說他的居家學習太痛苦了,每次學習前都花要很長時間平息心中的雜念,這讓他非常煩躁。最后每次只要一把書本擺到桌面上,他就開始緊張,趕緊檢視自己有沒有雜念,一旦發現就趕緊強迫自己把它壓下去。但是一個雜念摁下去之后,另一個又冒了出來,就像打地鼠游戲一樣。這位同學不停地摁住一個又一個雜念十幾分鐘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個上午過去了——眼見著大把時間浪費,這位同學感到十分沮喪。因為總是不能靜下心來,他開始自我貶低,結果雜念就更多了。他在電話里說:“老師,能不能給我一個方法,讓我不要有雜念?”
刻意讓人放松,是一件讓人很不放松的事
在人類漫長的進化歷程中,為了更好地適應環境,人類發展出兩種注意力品質,一種是注意力的專注度,它幫助人們專心致志、調度全身的資源去應對挑戰和壓力;還有一種是注意力的廣度,它讓人們的注意力維持一定的分散性,用以對那些不易被發現的危險保持覺察。可以說,人類的注意力本身就具備“分心”的特質,保持雜念是人們適應復雜環境習得的一種生存技能。在自然狀態下,人們保持一定專注度的同時,是一定會帶著某種雜念的。
當我要打倒我的雜念時它突然就變成了我自己
從低級腦中樞的角度來看,集中精神去克服分心,只是刻意提升神經的喚起水平,它有可能會導致注意力更低下。1969年,羅伯特·扎榮茨通過蟑螂實驗發現,有機體在面臨熟悉任務的情況下,提高神經興奮性喚起水平可以使得工作效率提高,但是在面臨不熟悉的任務時,喚起水平越高反而工作效率越低。
從高級腦中樞的角度來看,抑制雜念、提高專注度,是大腦前額葉的主要功能。在前額葉沒那么疲倦、面臨環境的威脅較小,以及任務挑戰難度不大、任務內容不太枯燥的情況下,通過刻意的抑制,提高前額葉的活性,是有助于提升注意力的。但是,當人們覺察到周圍環境具備一定的威脅性時,注意力的廣度品質就會起作用,進入保持類似于“耳聽八方”的警覺狀態,此刻專注度便會受到較大的影響。若面臨的任務挑戰難度較大、內容又比較枯燥,前額葉若一直被迫維持高活性水平,就會變得非常疲倦。前額葉抑制能力一下降,大腦皮層的其他區域就會激活一些“有趣”的內容來彌補這種“枯燥”的苦澀。這就是雜念分心的由來。
在這個故事里,在疫情初始階段,這位居家學習的大學生本身處于一種壓力較大的社會環境當中,分心是難免的。然而他本人對這種分心不能接納,強迫自己必須要獲得一種“毫無雜念”的狀態,再加上學習任務也并不輕松和有趣,這些都讓前額葉疲憊不堪,導致更多的雜念來趁虛而入、報復性溢出。在這個故事里,“不要雜念”這種執念,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雜念”。從辯證的角度來看,這位同學不妨在一開始就對自己說:可以分心、可以有雜念,這或許會獲得更好的專注度。
責任編輯:方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