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中的法律漫談

文／袁 琳

《世說新語》是南朝宋時所作的文言志人小說集，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筆記小說”的代表作，內容主要是記載東漢后期到魏晉間一些名士的言行與軼事。通過這部筆記小說，我們可以看到士人階層的生活面貌，感受魏晉風流。《世說新語》中有很多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如孔融讓梨、管中窺豹、割席斷義等。現在，讓我們翻開這部筆記小說，在魏晉名士的故事中探尋法律問題吧。

和嶠的李子樹

和嶠性至儉，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與不過數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將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詣園，飽共啖畢，伐之。送一車枝與和公，問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和嶠是晉朝的一代名臣，為官清廉，且諫言直言不諱，但他本性非常吝嗇。和嶠家中有良種李子樹。他的妻舅王武子跟他要些李子，和嶠只給了他幾十個。王武子趁和嶠當值的時候，帶著一班能吃的小伙子拿著斧子來到和嶠的果園，眾人吃得盡興后把李子樹砍了，還給和嶠送去一車樹枝。王武子問和嶠：“這個和你的李子比，如何？”和嶠收下樹枝，只是笑一笑罷了。

和嶠的這個故事出自《世說新語》的“儉嗇”一章，“儉嗇”章是專門記載名士吝嗇的故事。和嶠雖然有點小氣，但他吝嗇的行為并未侵犯別人的合法權益，反而若要從現代法律的視角細究起來，王武子等人的行為已經構成了侵權。李子樹的所有權屬于和嶠，樹上結的李子自然也歸和嶠所有，王武子等人未經和嶠同意，吃了樹上的李子并砍掉李子樹，侵犯了和嶠合法的財產權益，和嶠可以依法向王武子等人主張財產損害賠償。不過，和嶠最后并沒有向王武子索賠，而是對此事一笑了之。

陳太丘與友期行

陳太丘與友期行，期日中，過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時年七歲，門外戲。客問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與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則是無信；對子罵父，則是無禮。”友人慚，下車引之，元方入門不顧。

太丘長陳寔和朋友約好一同外出，雙方約定中午出發，可是過了中午，朋友還沒有來，于是陳寔就自己走了，等陳寔走后朋友才到。陳寔的兒子陳元方在門口玩耍，朋友問元方他父親是否在家，元方回答說：“我父親等您很久，您沒來，他就先走了。”聽后，朋友很生氣，說道：“真不是人呀！我們約好一起走，他卻先走了！”元方說：“您和我父親約定的時間是中午，但您中午沒來，這是您不守信用；對著我罵我的父親，這是不講禮貌。”朋友聽了很慚愧，于是下車來招呼他，可元方走進家中，沒有回頭看他。

陳元方與來客的對話，告誡我們做事要講誠信，為人方正。誠信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今天，誠實信用原則也被寫入了民法典，是民法的基本原則之一。我國《民法典》第七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誠信原則，秉持誠實，恪守承諾。”在民事活動中，如果人們違反誠實信用原則，不僅僅要遭受道德的譴責，還可能要承擔民事責任。例如，張三與李四簽訂買賣合同，向李四出售2,000公斤水果，李四支付了定金，雙方約定好5日后在某地交貨。但后來張三故意拖延發貨時間，直到半個月后才將水果運至約定的地點，這時，水果早已不新鮮了。張三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違反了誠實信用原則，也違反了合同約定，需要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 ( jù) 容。融謂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亦收至。

孔融因罪被逮捕，朝廷內外非常惶恐。當時孔融的大兒子九歲，小兒子八歲，兩個孩子仍在玩游戲，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孔融對來抓他的人說：“希望罪責都由我一人承擔，能否保全兩個孩子的性命？”孔融的兒子卻說：“父親難道見到過傾覆的鳥巢下面還有完整不碎的鳥蛋嗎？”不久，孔融的兩個兒子也被逮捕了。

有的小伙伴或許會好奇：孔融犯罪，為什么他的孩子也要被捕？這是因為，在古時封建社會，某些情形下，不僅犯罪的人要受刑罰，與他有一定關系的人（如親屬、鄰居等）也會連帶受刑，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連坐”。連坐制是封建統治階級維護政權穩定、鞏固社會秩序的一種手段，但這也造成了極大的不公正，因為本來遵紀守法的人卻可能被身邊人的犯罪行為牽連受刑。

如果故事發生在今天，孔融的兩個孩子應當承擔刑事責任嗎？答案是否定的。首先，根據現代刑法的內容和精神，只有實施了刑法規定的犯罪行為的人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父親犯罪，但是兒子什么犯罪行為都沒實施，那么兒子就不構成犯罪，更不應承擔刑事責任。其次，即使孔融的兒子確有刑法規定的犯罪行為，但因他們年紀較小（一個九歲、一個八歲），未達到法定的刑事責任年齡，也不會被判處刑事處罰。2021年3月1日，《刑法修正案（十一）》正式施行，對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進行了修改，刑事責任年齡下調至十二周歲，即“已滿十二周歲不滿十四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情節惡劣，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追訴的，應當負刑事責任”。

《世說新語》以簡練雋永的語言記錄了東漢后期到魏晉間的一些名士的言行故事，向我們展現了士人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狀況。本文篇幅有限，僅選取其中三個小故事以做討論，書中還有更多的故事內容值得你去探尋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