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華君
上海師范大學
尢恩·烏格羅(Euan Uglow,1932-2000),現代英國畫家,在英國畫壇具有與盧西恩·弗洛伊德(Lucian Freud)、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旗鼓相當的地位。在尢恩·烏格羅藝術生涯的早期,即20世紀40年代末到60年代末,畫家先后求學于坎伯韋爾和斯萊德,并在之后多次游歷歐洲各地,接觸到許多當時畫壇的風云人物,是其藝術風格探索發展的重要階段。
尤恩·烏格羅1932年出生于英國倫敦,青少年時期便展露出藝術上的天賦。在媽媽的鼓勵下,于1947年進入倫敦南部的坎伯韋爾工藝美校的初級藝術學校(Camberwell)學習,開始藝術生涯第一個階段的學習。
那個時候他15歲,對繪畫充滿了熱情。在這里他受到克勞德·羅杰斯(Claude Rogers)、威廉·孔德斯居姆(William Coldstream)、維克多·帕斯莫爾(Victor Pasmore)等人的影響。
1950年,烏格羅進入倫敦市中心的斯萊德美術學院(Slade),在此期間,由孔德斯居姆領導的幾個來自坎伯韋爾的關鍵人物來到了斯萊德,他們在烏格羅的藝術生涯中繼續扮演著重要角色。
1954年,烏格羅又回到斯萊德學院攻讀研究生學位。
1961年,開始在斯萊德從事教學與創作。
相比于坎伯韋爾,優越的地理位置使得斯萊德與倫敦的各大高校有緊密的聯系,而且擁有更高水準的教學和學生群體。在學校之外,倫敦還有近在咫尺的歷史藝術收藏,這些資源對烏格羅的成長有深遠的影響。
戰后的倫敦在國內和國際藝術舞臺上表現出了蓬勃發展的創新意識。在50年代,烏格羅接觸到盧西安·弗洛伊德、弗朗西斯·培根和他所敬仰的阿爾貝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ii)。他還會遇到抽象風格的藝術家,比如羅德里格·莫伊尼漢(Rodrigg Moynihan)、杰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巴尼特·紐曼(Barnett Newman)和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
1953年烏格羅獲得了一份獎學金,使他得以在歐洲各地旅行,他在意大利待了六個月。后來,烏格羅又去了西班牙和法國,并于1957年與賈科梅蒂見面,但這一時期很少出現能說明他未來發展方向的繪畫作品。之后多次去歐洲各地旅行,許多風景作品都產生于旅行期間。
1959年,烏格羅搬入倫敦南部的Turnchapel Mews。1975年,烏格羅獲得了在此的永久免費居住權。這間工作室兼起居室見證了他的藝術生命。
烏格羅一生都在持續不斷的創作,直至2000年因癌癥去世。
烏格羅在坎伯韋爾的經歷以縮影的方式揭示了戰后英國的繪畫,以及培養未來藝術家的體系,處于一種近乎混亂的多元狀態。他在坎伯韋爾的三年,可以說是他與幾位上一代藝術家接觸的結果。烏格羅自己回憶說:“我發現一個活躍的地方非但對我沒有影響,反而受益很大,這是一個非常刺激的氛圍,這一氛圍被許多以前當過兵的、想充分利用美術學校的那些人激活了。”
烏格羅在臨近畢業的最后一年里,帕斯莫爾指導這位早熟的學生朝著與自己類似的方向發展,監督以立體主義方式創作了一系列畫作,被廣泛知曉的《淺色頭發的女孩》,可能來自于與對畢加索1910年的《坐著的裸體女性》的記憶。
羅杰斯的繪畫被他的同事威廉·湯森德(William Townsend)描述為“關注他面前的有秩序的小世界”。藝術史學家布魯斯·勞頓(Bruce Laughton)認為羅杰斯是“有天賦的素描家和配色師,他視覺現象的表現方法完全是實用主義的”。烏格羅開始創作一些更現實主義的油畫,其背后的指導精神看起來很有可能是來自于羅杰斯。他早期的風景畫中那種引人注目的秩序感,例如《Brockwell 公園》,樹木景觀被有意識的劃分為塊面和線條,整個畫面顯示出一種秩序井然的克制感,既具有塞尚的影子,又接近羅杰斯嚴謹的風格。
烏格羅最終拒絕了帕斯莫爾推崇的畢加索,而選擇了另外兩位導師羅杰斯和孔德斯居姆所代表的路線——更加有秩序的審美趣味。烏格羅在坎伯韋爾的學習經歷對于日后的藝術生涯發展埋下了種子。
烏格羅1950年10月進入斯萊德,在這里他進行了許多關鍵性的實驗,其中許多實驗都結出了豐碩的成果。這或許得益于“烏格羅對于生命具有超常的、職業目標性強的、近乎強迫性的忠誠”,理查德·肯代爾(Richard Kendall)如此評論烏格羅。
烏格羅在斯萊德創作了大量的繪畫作品,《站立的裸體》獲得斯萊德人物畫一等獎,或許可以說明他取得的階段性的巨大進步。在這幅作品中,模特站立,雙臂下垂,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站立姿勢,僅僅通過向后傾斜的右腿使得畫面活躍起來。人體是他成熟作品的主要組成部分之一,這類作品的其中一個共同點是,通過腿部或手臂的傾斜運動而具有動勢。
烏格羅1952年的《頭骨》,集成了他多年來在繪畫上各種探索的成果。這幅“他從來沒想過要賣掉”的作品,標志著他在綜合觀察和更具二維性方向上的進展。烏格羅的畫,一如既往地抵制任何試圖強加的文字或故事性的解釋。
除了在工作室的時間,斯萊德的學生們還接觸到各種各樣的理論課程和其他類似的活動,從課程表上的講座到半正式的辯論。
孔德斯居姆教授認為具象藝術可能符合時代的特點,他直接參與了大學學院與哲學家A. J.艾耶(A. J. Ayer)和他的同事們的討論,并在他們不同的學科中找到了共同點。艾耶是邏輯實證主義的主要倡導者,他在戰前就出版了他著名的《語言、真理與邏輯》,但仍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根據艾耶的激進立場,每一個句子或命題都必須經過一系列嚴格的“檢驗”,接受“邏輯學和純數學”為“必要的和確定的,但把所有其他的都視為等待驗證或拒絕的“假設”。
孔德斯居姆與艾耶在理念上的共鳴是不言而喻的,并且肯定會傳達給他在斯萊德學院的一些學生。在1989年與基斯·帕特里克(Keith Patrick)的談話中,烏格羅承認他被當時一套類似簡化的、毫不吝嗇思想的文學表現所深深吸引,這些思想與法國存在主義有關。
藝術史教授、著名的文藝復興學者魯道夫·維特科沃(Rudolf Wittkower)的研究無疑給烏格羅留下了深刻的影響。維特科沃對每一幅畫作都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他把15世紀意大利的廣博認識和對繪畫結構的圖像學解讀微妙的結合在一起。維特科沃和山姆·卡特(Sam Carter)合作發表的《The Perspective of Piero della Francesca’s “Flagellation”》用他們對文藝復興數學和宗教象征的熟悉來指出藝術家作品中的形式和意義之間的緊密聯系。他們在文中對皮耶羅·德拉·弗朗西斯科(Piero della Francesca)的《鞭打基督》做了闡釋“人物形象站成一個圓圈,暗示了他在宇宙秩序中的中心地位和他個人的完美,而周圍看似無意的建筑圖案則進一步揭示了具有神秘意義的形狀。”他們強調畫作構想的每個方面都具有基本的合理性,對這些作品內在和諧感的論證似乎影響了在斯萊德的烏格羅那一代的許多人。
從藝術生涯的這一點,烏格羅開始從日常生活中選擇他的主要題材,只在偶爾研究過去的藝術和一些私人幻想場景時例外。正如畫家本人說聲明的那樣“我畫的是一個思想,而不是一個理想”。這樣的決定并沒有把智慧和發明排除在他的技能之外。聲稱他“在每條街道上都能看到一個普桑(Nicolas Poussin)”,烏格羅繼續在自己的靜物畫中找到洛倫采蒂(Ambrogio Lorenzetti)的影子,或者在城市裸體畫中找到提香(Tiziano)的回憶,但他傾向于把這種聯想留給自己。同樣被大量廢棄的還有多個人物的場景,以及它們的敘事含義,以及對另一個時代風格的模仿。作為一個獨立的專業人士,《音樂家們》標志著他與學生生活的徹底分離,并產生了一種自覺的需求,那就是堅持自己的主題和運作模式。
在烏格羅離開藝術院校開始獨立的藝術生涯之后,對于工作室里的靜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水果、酒杯和廚房用具,還有瓶子里的鮮花和古怪的花瓶都曾經成為他畫面的主角。1958年的一幅畫作《有橘子的靜物》揭示了烏格羅對這一流派的日益精通,并強調了它在繪畫創作中的巨大潛力。其中三幅以藍白花瓶為基礎的油畫,展示了他向個人語言的演變,也暗示了他的雄心壯志。最早的《有代爾夫特花瓶的靜物》是1959年的,它仍然保留了經典桌面靜物的動態特征,它的各個組成部分布置在一個精心設計的空間里,面包、梨和其他一些平庸的物品將凌亂的環境三角化。一年后,烏格羅似乎有了新的領悟,《代爾夫特花瓶里的葉子》中,他剝去了附屬物品,去呈現中央容器的顏色和形式,花瓶的位置靠近中線,但不完全在中線上。簡單明了、直接了當的構圖中呈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自信。烏格羅在1965年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形式制作了第三幅作品,《大橢圓形靜物》,畫面包括水平的條形木架、垂直的圓柱體、藏在背后的方盒子和一個神秘的多面體,組合中的圓柱形花瓶從一簇樹葉中升起。烏格羅提到這幅畫的靈感源于一次朋友家的晚餐,一個心理學家提出了這個具有生殖器象征的構想。
烏格羅擺弄著他生活中的花瓶、水果、罐子,以及許多人造的器具,他甚至自己制作道具、搭建臺子,樂此不疲的去構建自己想要的畫面,像孩子對著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癡迷,工作室成了他大型的成人游樂場。在這里不僅靜物畫越來越趨向于成熟,人體畫也沿著同樣的路線,糅雜了他的想法和他人工操弄的痕跡。
烏格羅整個藝術生涯的特點是,他有能力對新的情況作出深思熟慮和卓有成效的反應,同時又保持一座通向過去的堅固橋梁。
在烏格羅日后逐漸成熟的畫作中,關于秩序的偏愛,幾何學和數學的癡迷,以及時間流逝的關切,每一幅都可以找到他當年在藝術理念和思想里探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