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 薩
一個罕見的大雨天。盡管是夏天,兩個小崽子依然凍得瑟瑟發抖,渾身濕漉漉地躲在一個小倉庫的窗沿下。它們的母親——一只大橘貓就站在窗臺上守著它們。我本以為護崽是任何動物的天性,我要是把兩個小家伙抱走,大橘貓一定跟我拼命。可我才試探著抬了抬手,橘貓就一溜煙跑了。

我找來一個箱子,準備把兩只小崽帶回家。它們沖我哈氣,本能地不讓我靠近,可一看到箱子放在一旁,就立馬相繼鉆了進去。我把箱口合上,帶它們上樓。
我的房間不大,對兩個小家伙來說完全陌生。一出箱子,它們全身都貼在地上,警覺又快速地尋找著縫隙和黑暗。它們選擇了鞋柜底下。那是一片完全漆黑的區域,假如掉個乒乓球進去,也要拿棍子撥拉半天才能撥到。可以想象,它們再次出來時,濕漉漉的身體上一定是沾滿灰塵。
這個周末午后的大雨天,一個人哪也去不了,我除了和這兩個玩伴親近,別無選擇。然而整整一個下午,它們死活不愿配合。我先利誘再威逼,香腸不管用,就拿棍子往外趕。出來后的它們依然緊貼地面,拖著兩條細長的尾巴,睜大眼睛尋找下一個避難所。那樣子非常氣人,像極了我曾在小區附近看到的一只老鼠:大白天不慎跑上街道,在人群和車輛中驚慌失措,幾乎失去判斷力,那副狼狽相惹得我忍俊不禁。我想,這兩個家伙好歹是貓,與老虎同屬一科,竟膽小得跟過街老鼠一般,不如叫鼠貓算了。那個下午,我下決心要調教它們,讓它們告別陰暗,走向陽光。
我抓住了其中一只,但立馬被它的爪子來了一下,它也跑掉了。我找來兩只手套,關緊門窗,將所有可以藏身的角落都堵上,這才又拿著棍子,把它們從茶幾下趕出來。它們無處可躲,在我手上就范的時候,比在雨中發抖得更厲害。我重新拿過香腸,想告訴它們:逼你們是為了和你們相處,喂你們吃喝。
好在它們還是能夠分辨香腸的美味,乖乖地吃,也容許我戴著手套撫摸它們。但只要我稍不留神,它們仍會跑到離我最遠的一個墻角躲著。沒出息,我想。我向來自詡善于和小動物相處,也深得小孩子們的喜愛,可是這兩個小崽子就是感受不到我的善意。我想,在我手上呆習慣了,自然就不會感到恐懼了。你們總會成為兩個粘著我的小家伙的!我打來一盆熱水,抓著它們為它們洗澡。它們仍會張牙舞爪,但對橡膠手套毫無作用。洗完了澡,我把它倆放在桌上,拿在手心強行交流。它們有時看上去很乖,似乎放松了下來,也愿意聽我說話了,但我轉身拿個東西,它們馬上又跑回墻角。
我用搬它們回屋的箱子為它們做了個小窩,隨后把箱子擱在它們鐘愛的墻角,又將一碟切碎了的火腿和一碗牛奶放在房間正中,想借此告訴它們:安全感和食物不可兼得。我在窗外偷偷觀察,它們會在確保周圍沒有動靜的情況下跑去吃火腿,但吃幾口立馬返回墻角。
后來連續多日,它們都不愿和我親近,絲毫沒有熟悉了環境的表現。在我遇到過的貓中,它們是唯一能在黑暗中堅守這么久的。也許是野貓本不適合家養,我想,它們對文明的膽怯早已深入骨髓,也可能是我的方式完全不對……總之,我的耐心很快就耗光,我向他們妥協了。它們被迫寄居在我家,整日過著躲藏的生活,像一對已然和父親決裂,又無法出逃的難兄難弟。
沒多久,兩只貓消失了。我每次進出都謹慎地關好房門,它們仍不翼而飛。我找遍家中所有角落,沒有找到它們,也沒有在附近見到它們的蹤影。思來想去,著實不知道這兩個家伙是從哪個古怪的地方成功越獄。不過我沒有感到惋惜,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輕松。
后來,我的人生經歷了一些變故,換言之,我走了霉運。在一段漫長的時間里,我屢屢想起它們,隱約覺得正面臨著和它們當初類似的遭遇。就像一個囊中羞澀的人與騰達的舊友們相聚;一個嘴拙者不得不費心社交;一個犯錯的孩子被當眾批評……世上的經歷何其相似,我似乎也像一只鼠貓一樣,被堵住了所有陰暗,暴露在光明中無路可逃。我不得不又聯想起那只闖入街道的、在人們笑聲中失去判斷力的老鼠。這世間竟有這等向往陰暗的生物。可我卻再也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