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江

這是一頭從小就與眾不同的豬。它出生時,全身毛發又細又長,頭部尤其與其他豬不同,尖銳靈巧,活像一顆大號的子彈頭。長相異于常豬也就罷了,問題是,這豬生下來就不會叫喚。哪有豬不會叫喚的,那還能叫豬嗎?主人厭惡,干脆以很便宜的價格轉手賣給了另一戶人家。
這是一戶窮人家,便宜一半價格買了這豬仔,歡喜得不行。到家后祖宗似的供養,本指望著靠這豬養大后賣錢,補貼家用,可事與愿違,處處不遂意。
先是不好好吃食。找來村里的赤腳醫生,醫生遠遠地看了看,搖了搖頭說,你這豬啊,是肚子里有蟲子,得吃藥。醫生開了好幾味驅蟲和開胃的藥。
窮人家把藥片搗碎,混在糠皮里給豬吃。你想想,正經吃食都不吃,摻雜了藥的,更不樂意吃了。咋辦?總不能讓好幾張老人頭打水漂呀,綁上硬灌。這主人和這豬一樣有個性,認死理,灌了吐,吐了灌,折騰來折騰去,總算吃了點東西到肚子里。
幾個月下來,還是不見長肉,瘦骨嶙峋。主人納了悶,仔細觀察,找到了病因。原來這豬每天被灌完食后,按理應臥倒休息,可它卻反其道而行之,在狹小的豬欄里繞著彎小跑。每天都這么跑,吃再多也沒法長肉啊。主人那叫一個愁啊。
他成日里盯著豬,不斷自言自語,到底咋了,咋就長不大呢?這可咋辦啊?好幾張老人頭都花出去了,又添了那么多糠皮,眼看就到年底了,別人家豬都兩百多斤,就等著屠宰上市賣個好價錢了,這可害了我們一家了!
女主人聽男人這么一說,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抹淚起來。
這時,我們的豬說話了,我說你倆就別哭了,不就是要賣個好價錢嗎?
主人奇了,這豬成精了!是啊,我們買你來花了好多錢,現在你長不肥,我們不賠死了嗎?
不就是要賣好價錢嗎?不一定要賣肉才能賣好價錢啊。豬一本正經地說。
那還能賣啥?你那皮又粗又糙,誰要啊?
賣瘦豬。豬大聲說。
什么?天下奇聞,只聽說賣肥豬,從來沒聽說賣瘦豬的!
肥豬太多了,賣不上價。我要做一頭不一樣的豬,物以稀為貴,知道嗎?要瘦身,就得節食,要瘦身,就得運動,要瘦身,就得——
得得得,你別說了,我們也沒別的法子了,就依你,關鍵是誰能買你呢?
豬笑了,這個不難,你聽我的,回頭你們給我洗洗澡,用刷子好好給我刷刷毛,再給我染上色,然后抱我到城里大街上走一趟,保管有人主動問價。
這家人也真是沒辦法了,只好照豬說的去做。
果然,到大街上沒走兩步,就有穿著時髦的妙齡女郎過來問價。主人說,我這豬養了一年多,花了好幾張老人頭,你給個價,只要不虧本我就賣。
妙齡女郎伸出五個手指,主人有點兒不愿意,說:五百塊錢太少了吧?
女子說:五千,不行拉倒!
主人糊里糊涂地就把豬給賣了,拿了一大筆錢高高興興回家。回到家跟老婆一說,老婆連忙對祖宗牌位燒香,感謝祖宗保佑發財。
三天后,他們驚訝地發現,賣出去的豬又回來了。豬愁眉苦臉地對主人說,我在她家呆不慣。
為啥呆不慣?城里人多有錢啊。
是,她是有錢,可她逼我睡席夢思,逼我吃她們家老太太吃剩的烤香腸,逼我和她一起在大街上吸霧霾——
那,回頭她若是尋過來怎么辦啊?這家男女主人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看來五千塊錢要泡湯。
女主人連忙大聲說,這不行,你不能回來,你現在是別人家的了,我們不能收留你。
男主人一聽也附和,對,我們不能收留你。
豬還想爭辯,男女主人撲上來不由分說,綁了它就往城里跑。到了城里,看見大街上貼了尋豬啟事,忙按圖索驥送了過去。開門出來的不是先前那個妙齡女郎,而是一個老太婆。老太婆看見有人送豬上門,忙把豬給接了下來,男女主人正要回去,被老太婆給喊停住了,拿上辛苦費。
老太婆給了他們一千塊錢,感謝他們送還丟失的豬。夫妻二人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過了三個月后,豬又回來了。這回差點兒讓夫妻二人沒認出來。眼前的豬肥胖無比,眼睛瞇成一條縫,肚子差點兒挨著地皮了。夫妻二人更著急了,那可是六千塊錢啊!
正要撲上來捆綁,豬大聲說:且慢,你們不用送我回去了。
為啥?夫妻二人瞪大了眼睛。
因為我三個月猛吃猛喝睡懶覺,一下子長成這樣了,她們再也不能逼我睡席夢思了,再也不能抱我遛大街了。她們已經把我扔出了家門。
那你咋還回來呢?
這個家雖然貧窮,但你們對我好。豬有些動情。
既然這樣,那留下來吧。男主人被感動了。
晚上睡在床上,女主人對男人說:明天早上你去找吳老六來,最少也能賣個兩千塊!這可是標準的大肥豬!
早上起來,男主人急匆匆去找了殺豬匠吳老六。一群人興沖沖地來到豬舍,一看卻都傻了眼。那么大一頭肥豬咋不見了呢?
大伙兒找來找去,終于在豬舍一個暗淡角落,發現了一頭又瘦又小、毛又細又長的小黑豬。
吳老六怒了,就這么個崽,殺什么殺?
夫妻二人腦子一下子蒙了。等吳老六走遠了,豬說話了:看來,我們豬最好的歸宿是永遠長不大,而且永遠不要和人類說話。
說完,豬從豬欄的縫隙里躥了出去,還沒等夫妻二人醒過味兒來,就一溜煙消失了。
豬消失了,故事也講完了。可我還是有些不明白,豬怎么能和人比呢?